15、讨厌之人
过年时穿的每只红袜子底下都有一个“踩小人”,我越来越觉得自己的两只脚不大够用。假如它真的有效果的话,我想多穿两双。
我现在最讨厌的人已经不是于惠飞了,我们各去各的学校,各走各的路,很难再产生些纠葛。大姐说于惠飞已经是学校里一伙人的头目。有一次他把另一伙人的头目打进了医院,自己进了派出所,学校给他记了过,他家赔了人家钱。他穿的衣服越来越奇怪,松松垮垮还缀满了吊饰,我不理解但是什么也不说,大人们不理解就说像要饭的。他还蓄了长长的头发,一只眼睛藏在刘海后面。村子里渐渐少了他的身影,偶尔出现,也是骑着他漂亮的变速自行车疾驰而过。他都不再正眼瞧我们,应该也不会再关心谁兜里的硬币了。
我现在最讨厌的人也不是丁唐,他已经不是班长了,虽然还是很嘚瑟,也不过是一个嘚瑟的平民。最讨厌的也不是马浩,从前的纷纷扰扰都是过眼云烟,我们老爷们儿之间的恩怨很容易消散。但女生之间的恩怨不是,她们似乎真的有仇,但又没有什么明晰的缘由,大概说是谁和谁在背后嘀咕了谁,被谁告发了之后惹恼了谁,谁跟谁说你和我好那就不要再搭理谁谁谁,就这么回事儿。这些和我倒也没什么关系,我也不是她们中间哪一伙的。但我现在最讨厌三个人恰恰都是女生。
第一个是莹莹,我的现任同桌。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我们桌子上的“三八线”。教室里很多桌面上都刻着“早”,不是每一张都有。二哥的桌子上刻的就是“晚”,还是个错别字,“免”上多了一个点,是个“兔”。但每一张桌子上都有“三八线”,那是一定的,只是有蓝的,有黑的,有刀刻的,方式不同但都是对同一条防御战壕的加固。“三八线”的作用是划分课桌的使用面积,我表示尊重和认同。只是莹莹对这条线极度敏感,不论上课还是下课,只要我一不小心越了界,就立刻抗议,心情不好时还会一肘子给我㨃回来,完全不把本班长当个干部。有一次我故意把胳膊探过去再撤回来,反反复复试图激怒她,结果目的达到了,她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喊了一句,要不要脸,知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
这不是电视剧里的台词么?用白话讲就是,你耍流氓。周围同学的目光都聚焦过来,灼烧着我稀薄的脸皮。几个同学还笑起来,其中丁唐的音量最大,他还是很讨厌。此后的“三八线”简直像通了高压电,时刻警示我不要越界。
另外俩个人分别是陶慧敏和付佳。没错,当我讨厌她们时,她们就失去了职称,获得了名字。两个人被我讨厌的性质相同,就是学习太好。多年来两个人的名字一直压在我的头顶上,除了我考第十三名那次,头顶十二个名字。另外有两次我的名字靠上了陶慧敏,是因为她和付佳对调了位置,我还是老三。
如果在三个人中间选择我最讨厌的,无疑就是陶慧敏。其一,她是学委,一直监管着我们的作业和课文背诵,这就让她和群众站到了对立面。其二,她一直考第一名,听说她为那两次第二名痛哭流涕,这完全得不到我的同情,只会使我更加生气。其三,她这么优秀却又偏偏和我上同一个年级,生长在同一个村子。爸爸不再出去打工之后,对我的学习有了更多的关注。每次出成绩时,爸爸会给予我简单的肯定,然后说,照陶慧敏还差挺多。大舅就不会这么说二哥,他会给二哥竖起大拇指,连胡豆都没考过,真行。
老一届六年级毕业,负责升旗的升旗手和护旗手位置空了出来。新学期开始时,校长在新一届的六年级当中认命了升旗手和一名护旗手,也就是给我们五年级保留了一名护旗手的位置。我想,该不会选我吧?再转念一想,那还能是谁呢?二哥?电线杆子!胡豆?小树墩子!马浩?鼻涕泡子!都是我成功路上的垫脚石。我得提前把我的红领巾洗干净,再让妈妈用熨斗帮我熨平,等我护旗的时候,它的鲜艳将映红所有人的双眼。
随后,丁唐被校长选拔为护旗手。妈的!居然会是丁唐!他算个屁老鸭子?以前米老师叫他做班长,我就不理解,现在校长又让他做护旗手,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只知道丁唐和校长是同村,但没有亲戚。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亲戚,同一个村子里的人,只要想论亲戚,肯定能论得上,就像妈妈让我管黄老六叫二舅,二哥却叫他三姨父,走的不是同一条线路,乃至于博学的大姐也不清楚,这称呼都是从哪论的。但要真论起来,班里有几个同学和校长的亲戚关系肯定比丁唐近得多。他和校长的亲戚关系要是没出五服的话,学前班时我们就该知道了。不过我现在已经具备相当多的知识和阅历,可以窥探出一些事情的本质了。我听很多老师用同一个词形容过丁唐,“虎头虎脑”,之前我对这个词的理解是傻了吧唧。当时我觉得老师们虽然有文化,但也不应该总当面羞辱丁唐,尤其是在他并没有犯错的时候,哪怕说的很准确。现在看来好像是我把这个词理解错了,老师们说的“虎头虎脑”可能是人长得有点精神的意思,或者不止一点。我才开始正视丁唐,认真分析后我确认了,他就是个小白脸儿。
原本我已经获得了丁唐的尊重,或者说在我得势之后,对他给予了更多照顾,他已经没有以前那般放肆。没想到在他当选为护旗手之后,从前那股早已湮灭的嚣张气焰死灰复燃,对我的称谓从“班长”变回了“王轩儿”。他也重新获得了我完全的讨厌,和陶慧敏并列第一。
要是我能做一次国旗下的演讲就好了。学校广播的设备在老师办公室里,讲话通过操场一侧电线杆上的喇叭扩散出来,演讲时不见其人,只闻其声。在我看来这依然是无上的荣耀,至少让丁唐知道,谁掌握着话语权,他不过是个绣花枕头。但我们班的决定演讲人选的权利握在陶慧敏手里,她是每次演讲的主稿。可每次轮到我们班演讲的时候,演讲人只在两个人之间轮换,陶慧敏自己和付佳。她陶慧敏凭什么不给我机会?我是不识字还是不会说话,我又不像付佳在考试时给她造成什么威胁,我虽然发自肺腑讨厌她但是我又没说出去,她总不能看出来了吧?她是不是歧视差生,看第三名和最后一名没有区别,都是废物,或者她就是歧视男生。算了,不管怎样,我风光的大道都被堵死了,不过就是每周一让丁唐好好洋巴一下子,剩下几天且看我怎么收拾他。
我都已经断掉了演讲的念头,没想到老天爷还替我惦记着。入冬那几天,学校里流行起了感冒,班上许多同学都赶上了时髦,但我没有。又到周一,付佳生病请了假。陶慧敏主动找到我,把演讲的稿子给了我,她说她嗓子发炎了,听得出来。真好,我对她和她的嗓子的感激无以言表,在内心消减了一半对她的讨厌。陶慧敏要我先给她朗读一遍,那是一篇主题关于勤奋学习的稿子。面对重托,我有些紧张,努力掏出肺腑间所有的抑扬顿挫诵读起来,读完还沉浸其中,陶醉得难以自拔。可陶慧敏却皱着眉头,是因为中间有几处磕巴的地方吗?我跟陶慧敏解释,我还不太熟悉稿子,再读两遍就好了。陶慧敏迟疑道,嗯……主要是没有感情,你读课文时也这样。没有感情?这大泥坑一样的深情我自己都像车轱辘一样沦陷了,你居然没听出感情,你是什么铁石心肠。听了陶慧敏的评价我忐忑起来,生怕她又掠走我得来不易的机会。她还是把稿子留给了我,同时留下一句,算了,这么着吧。这句话是真的,没有感情。你等着瞧吧,你只是不懂欣赏,不能代表全校的学生,我的表现将会得到大家的赞颂,我是夜莺,是黄鹂,是百灵鸟!
广播的办公室里只有一位老师帮忙调试设备的老师,听到国歌奏起,我的心潮澎湃汹涌,想着操场上的全校师生都要听我叭叭好几分钟,真是激动。小小丁唐,今天你别跟我嚣张。老师示意我开始,我清了清嗓子,走上桌前,嘴巴对准了麦克风,开始了声情并茂的演讲。这次我没有磕巴,毕竟我已经熟读了十几遍。而且陶慧敏的字很清秀,不像胡豆的字,写完只有自己认识,更不可能像二哥,写完自己都不认识。伴随着诵读,我的内心平静下来,开始了遐想,眼前浮现出窗外不远处操场上二哥和胡豆崇拜的目光和丁唐嫉妒的模样。好可惜,婷婷转学了。
从办公室出来,队伍已经解散。二哥和胡豆站在月亮门那里等我,我快跑过去准备接受他们的称赞。
“呜里哇啦啥玩意儿!一句话都没听清!”二哥说。
啊?
“喇叭不好使,滋啦滋啦的。”
不好使?喇叭也感冒了?嗓子发炎?
我知道这破喇叭不好使的时候是什么怪动静,要么像粉笔在黑板上打滑,要么像个哑巴。国旗下的演讲,多么重要的时刻,这么多年了,为什么就能不换一个喇叭?肯定是校长觉得还能将就着用,讨厌。
没意思,我什么鸟都不是,是个霜打的茄子。
家里承包了更多的田地之后,我的劳动量也加码了。而且我现在比小时候有了更多的力气,可以充当更多的工种。我已经在各种劳动场景里掌握了些技能,可就是控制不好那头活泼的犟驴,它已经经受了些风霜的淬炼,却还是和我们在田里初遇时一样讨厌。比起二哥我还差得太多了,他已经能独自赶车,鞭子耍得虎虎生风,天生的驴把式。其他的活儿二哥也干得从容,到了可以跟大人们谈论播种的技巧,庄稼生什么虫喷什么药,扬场的风力是否适宜的程度。我可不像他适应得那么好,干活儿总能干出大人说的那种抽筋拔骨的感觉。间苗或者锄草什么的要一直猫腰,我抱怨腰疼,妈妈就会说我,小孩子哪有腰。小孩子没有腰?它什么时候长出来?能不能等长出来的时候再疼?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周要放两天假,是特意安排给我们干活儿的时间吗?要是能天天上学,一天假也不放就好了,或者把我的两天假给二哥,让他多干两天活儿,我多上两天学。真羡慕大姐,上初中后的周末,她会以写作业为理由猫在家里,不参与劳动。
“你哪来的那么多作业,你就是不想干活儿!”二哥揭露她。
“我作业少你给我写,你会吗你!”大姐挥动着练习册反呛。
“这家伙会做两道题把你嘚瑟的,能当饭吃?”
“你懂个嘚儿,老帽儿!”
……
为什么大人们可以坚持一天接着一天劳作?他们劳作的时间不依据钟表的刻度,只参照太阳的起落。虽然是放假,但只要有活儿,我就会被妈妈摇醒,而不会是自然醒或者尿憋醒。下午的太阳落得极慢,它应该是和我一样,工作了大半天,饿得腿脚发软,走不动了。大人也不管什么夏热秋凉,秧苗矮了锄草,蔫了浇水,生虫了喷药。玉米冒穗了以后,钻进地里,会落得满身的花粉和尘土,它们会与脖颈和胳膊上的汗液和泥,还有些裸露的肌肉被叶片划出一道道红凛子,黏腻、沙痛、浑身瘙痒。我想我不仅个子不够高,胳膊也不够长,身上总有我挠不到的地方。秋收时,甜菜叶上布满了露珠,降温了整个上午都不能消散。在菜地里蹚行,很快裤管和鞋子就湿透了,然后挂满了泥沙,下半身阴冷,湿滑、沉重。我已经扎了腰带,裤子还是止不住的下坠。甜菜喝饱了水,比宋爷爷那些壮硕的白菜更难托住,我只能夹着裤子磕绊着把它们举上车。就算秋天卖掉了许多打下来的粮食,还是剩下很多。粮仓里垛满了鼓鼓囊囊的袋子,快没有下脚的地方。我们根本吃不掉这么多粮食,当然这些并不全部是人的口粮。以前还有猪的,现在我家连猪都没了。除了我们就只有老鼠偷吃的,和受潮发霉的。可当春天来到时候,人们依旧受到春风的驱使,准备又一年的劳作和收获,准备把消耗不多的粮仓塞得更满。我不讨厌粮食,我讨厌无休止的劳作。即使死亡和疾病,也不能终止这无尽的循环,总有下一代人接棒。
我想快一点上初中,像大姐一样,猫在家里写作业。即使没有很多作业,也要假装有很多。就怕那时候二哥跳出来,说真的没有那么多作业。
大舅读初中时在学校寄宿,每周要用布口袋装一袋小米,绑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带到学校上交作为伙食费。走小路时,要骑过小河很浅的那一段,就是二哥修炼轻功水上漂的那一段。有一次他们几个伙伴结伴上学,过河时,前面几个男生都顺利骑了过去,最后轮到大舅。一块挂满绿藻的石头一早在埋伏,恰好垫在大舅的车轱辘下。一个出溜儿,人车双双被撂倒,后座上的米袋子也被浸透了。到了学校去交粮,大舅对食堂的师傅说,米在家淘好了,可以直接下锅。
明年就要上初中了,我们在村里练起了自行车。这些带横梁的二八大杠都很高壮,二哥的“永久”比我的“凤凰”还要高一些,推车的时候我几乎要把双手抬到肩膀一样高。我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跟我角力,推车的架势像是要跟车子摔跤。二哥学习的速度很快,我勉强单脚滑行才找到些平衡的时候,他已经基本学成了。他骑在坐垫上时,两只脚尖勉强同时点在脚蹬上。为了能让每一脚都踩实,他骑车的时候会疯狂地扭动屁股,让一只发力的脚稳稳踏在一侧脚蹬上,另一只脚悬在半空等待与另一侧的脚蹬会合。他那两只刮烂的裤脚像特意为一场奔驰装饰的流苏。我和胡豆坐不上坐垫,只能在横梁下面掏裆。我笑话胡豆,你像只猴子挂在杆上,胡豆说,你也是。等我们挂够了杆,就开始尝试跨过横梁,但没办法像大人那样单脚荡两下悠上去,就只能先找个石头台阶之类的高地跨上去,原地挂挡,停车时也找个高一点的地方落脚。虽然跨过了横梁,但还不能像二哥那样坐在坐垫上,只能站着蹬,实在站累了就骑在横梁上,硌是硌了点,但比猴子挂杆的姿态好看些。
有一天在街上练车时,我猛地发力超过了一直在我前面嘚瑟的二哥。正得意时,突然前面街角拐过来一辆三轮车,迎面向我驶来。其实路是足够宽的,只是我短暂的驾龄和粗陋的车技不能给我足够的底气,支撑我从容应对此次会车,会车前又没有理想的落脚点,我慌了。我一发慌,车把像二哥的屁股上身,开始摇摆。幸好三轮车在我还没跑偏太多的时候就开过去了。我刚想舒一口气,才发现车头直指路边一个鸡粪池子。我应该拐弯,那是一定的,可冥冥之中似有召唤,刚刚一直端不稳车把的双手突然统一了思想,摒弃了理智,把车子扶得端正笔直。
哎!哎!
后面的二哥和胡豆喊起来,我知道,他们的意思是,小心!
啊!啊!
我也跟着喊起来,我的意思是……我没什么意思,我的脑子已经出逃了,除了跟着喊两声,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啥。
车子径直冲向了鸡粪池子。叫它池子的原因是它还没经过掺料搅拌成固态的粪肥,形态呈液态,存放在一个干土围成的坑里。池子的坝埂有些高度,车子骤停飞进池子的时候,我被甩了下来,掀翻在了坝埂上,上半身留在外面,下半身扎进了粪池。
我被摔蒙了,一时动弹不得。我的腰卡在坝埂的顶端,我感到我的裤管被灌满了,根本提不出来,头也跟着一起沉重,像焊在土堆上。可是我知道土地不能被焊接,我应该不想抬头面对这一刻。
哈哈哈哈哈~
耳畔响起驼铃般的笑声,二哥和胡豆笑着瘫在地上,也不来拽我一把,什么兄弟情同窗情,假的。
我缓缓把双脚从粪池子里抽出来,用尽全力爬出粪池子,呆望着还躺在池子里快被淹没的坐骑。
二哥说去叫大舅和爸爸,他分明说去叫两个人,结果出来的却是两家人,周围的邻居也都闻风而来。怎么回事儿?今天地里没活吗?人这么齐。大家都捂着鼻子欢笑着,除了我,什么亲情邻里情,淡了。
大舅和爸爸用绳子把车子拽出来,它已没了光鲜,只剩闻起来新鲜。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家,爸爸扯来水管,对着我和车子一顿泚。泚了很久,久到人们都笑够了,散了。我的“凤凰”涅槃了,我也不是从前的我了,脸皮没了,从此小树沟的纷纷扰扰与我无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