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洞
这一年的夏天,雨不喘气地哗哗叫。我家房前外墙贴着地面的砖头都比之前多露出了一两层,因为房前的泥土台阶被连天的大小雨削薄了,像一些大人牙龈萎缩后展示出一截新鲜颜色的牙齿。电视里的雨更大一些,大水甚至冲坍了房子,一些人被困在树上等待救援。我以前知道盖一座房子是村里人最艰难也最快乐的事,现在也知道了毁掉一座房子是最轻易也最残忍的事。
村东头入口的大坡,连通着大路。大路经过四五个人家的门口之后,被荒园拦住,大路选择拐一个弯绕过去,不与荒园冲撞。宋爷爷家门前的荒园,有大约三个人家院子那么大,没人盖房,没人开垦,荒草丛生,也可以说是一个坑。这是村里最低洼的地方,可以被土地消化作肥料的垃圾都被人们都倒在猪圈里,不能降解的东西都倒在了这园子里。村里没有太多笔直贯通的道路,路总能巧妙地绕过房子、园子和树,它是最懂得变通的。逢冬天下过大雪,大坡就成了天然的雪滑梯。我们会爬上坡顶,坐着纸壳或者化肥袋子从坡上滑下来,如此往复,直至裤兜子被雪水和汗水打透。
这天刚下完一场大雨,二哥说要给我演示一个新招式。我问他是什么,他只叫我跟他去大坡那边,看了就知道了。二哥的笑越是神秘晦涩,越能引发我冒出一些不祥的好奇。不知道他从哪里摸来一个木板,也可以说是木墩,就是从树干上锯下来的像砖头那么厚的一截。二哥说他是从柴垛里捡来的,我看它像是谁家老太太放门口闲坐的板凳。
大坡上一道湍急的水流正源源不断侵入村子,顺着大路灌进荒园。此刻的荒园被浑水遮蔽了丑态,幻化成了一个高深莫测的池子。二哥抱着板子,颤颤悠悠走到坡顶中间的位置,激荡的水流没过了他的膝盖。只见面他朝坡底,在把板子放进急流那一霎那顺势趴了上去。大水托着板子和板子上的彪子从坡上漂荡下来。二哥翘着两只脚,他身底的板子几乎藏在水面下,看起来像一招新式的水上漂,那些浑浊的水无情地浸透了他的背心和裤衩。大路上的水更深,快要没到我的大腿根,我站在里面盯着水波,感到一阵晕眩。眼瞅着二哥从我的眼前划过,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呼喊着叫他抓紧下来。也许是水声淹没了我的呼喊,二哥好像把我的呼喊当成了喝彩,他也朝我喊起来,咋样?厉害不?总之我们喊的是两码事。我不知道这村子存在过多少年,但是我相信,从古至今走水路进村的应该就只有我眼前这一个货。二哥顺着大路一直漂到了荒园的入口处,汇入荒园的水势平缓起来,二哥似乎是想攀到板子上站起来,晃了几下都没成功,最后成功栽进了水窝里。他扑腾了两下,重新抱住板子立在了水里。这下他全身都没有一处人样了,我看二哥一头的泥水都快分辨不出他的脸在哪一面,直到他把呛到嘴里的脏水咳出来,呲出一口大白牙,又问了我一遍,厉害吧?
路边一户人家的老太太,不知道是闲溜达还是听到了我们的呼喊,出门来看。要不是见我守在旁边,只瞅着水里钻出来一个泥猴子的话,老太太怕是要被吓跑。之后她可能会在村子里讹传,荒园里有水妖,上岸偷小板凳。看清水里的人是二哥,老太太呼喊起来:
“快出来!二子!哎哟妈呀,这死孩子又作妖了!”
收获到群众的瞩目,二哥心满意足。他走出水泡子,顺手从水面上捞出几只拖鞋抛给我,叫我看看有没有能凑成一对的。平时大家往坑里扔的东西都浮出了水面,不管二哥的板子是不是偷的板凳,我倒是真看见了个瘸腿的塑料板凳。柴垛里的柴禾也被冲进去不少,还有一些瓶瓶罐罐。除了酒瓶调料瓶,还有一些药瓶点滴瓶。不过这些拖鞋不像是扔的,虽然没凑上一对儿,但是都没坏,应该是从人家院子里冲出来的。除了这些,剩下的就是点缀在什物中间的羊粪蛋子。
大犁沟沟底的水比闯进村子的水还要凶猛。一天放学,就在我们几个刚刚下到沟底准备过桥时,坡上的一些孩子突然喊起来,发水了!发水了!我向溪流的上游望去,一条覆在沟底的白线正向我们奔袭而来。二哥招呼我和胡豆,快跑!没等我和胡豆反应过来,二哥已经一个健步跨上了桥,三两下就跃到了对岸,一溜烟的小跑上了南坡。水声已经从沉闷变得清亮起来,刚才的白线已经站了起来竖成一道清晰的水浪。来不及了!在我犹豫不觉的时候,大水已经毅然决然地扑过来了。我和胡豆终于迈开了步,退回到了北坡的高地。等我们站稳脚再回头看时,水头已经压过了木桥。冲在前面的几道波浪谁也不服谁似的,争先恐后地追逐着。先锋过去,后面的主力跟着涌上来,水位越升越高。大水吞没下游的小溪,裹挟着它远去。眼前的波涛摆着一副蛮横无理的面孔,彻底阻断了我们的去路。
二哥和我们南北相对而立,我看到他在喊着些什么,但完全听不到。看他紧锁的眉头,可能是担心我们,叫我们再往高处走一走。我打着手势示意他先回家,他却来回踱了两圈,最后找了块石头坐下了。
校长带着老师们赶了过来,叫大家耐心等着,等水小了再护送我们过河。其他村子的家伙们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他们回家不用过沟。我虽然着急却也没有办法,再等一会儿我应该就错过《动画城》了,要是等的时间更长的话,可能连《大风车》都赶不上了。别的村的家伙们都能按时到家看动画片,那明天他们讨论的时候我不就只能干瞪眼。而且我都已经饿了,同样没过桥的大姐给了我和胡豆一袋方便面,可惜根本不够塞牙缝的。我正在换牙,牙缝比较大。
过了快一个小时,我已经不那么着急了,能看到动画片的希望已然覆灭。这时的水位已经降到能看见沟底一些大块的石头,也就是这时我们才发现,那个用几块木板钉成的木桥不见了。校长指挥老师们背着学生过河。
当米老师和体育老师把我和胡豆背到对岸的时候,二哥从石头上起身拍拍屁股走过来。米老师一脸严肃地对我们说,你们几个别去河里玩了啊,前两天别的学校都有小孩儿被大水冲走了。我被吓得连连点头。
上坡的时候我问二哥刚才喊什么。二哥说,你们两个怂包。
前几天下过一场超级大的雨,雨后听大人们说小河在发大水,我们跟着他们去看。我们是跟着凑热闹,他们不只是为了看水,河岸上有他们开垦出来的土地,他们要去看看庄稼有没有被冲倒。
那天的小河是我从没见过的样子。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小河是狭小的,但东西两岸的岸坡却隔了百丈宽。就是眼前这个陌生的河流,浑浊,汹涌,咆哮着灌满了整个河湾,是经年的大水把土地侵蚀成现在的模样。岸坡上时不时倒下去一些巨大的土块,迅速被小河消化溶解。从前的岸被洪水覆在身底,庄稼早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树勉强露出一半的腰肢。轰隆的水声淹没了人声,人们干脆默不作声,但我又似乎看见他们叹息的声音。大人们叫我们离岸坡远一些。我也确实想走开,这根本就不是我的小河。
每年都会听到大人们的告诫,别去小河玩儿了,哪个村子又有小孩被淹死了,你知道它以前淹死过多少人。他们有的是误入了那些水深得发黑被大人说有东西的河段,沉了下去。另外一些则是被冷漠的洪水带走的,其中就有一个是父辈们儿时的玩伴。
以前问大人们,小孩子是怎么来的,他们给的答案都不一样。忘记了是谁说的,小孩子都是从海里捞上来的。我只在电视上看过海,它像是无数的小河拼凑在了一起,没有边际,深不见底。听过那个答案后的某天夜里,我居然梦到了那个场景。成群的光着屁股的婴儿像小鱼一样在水底游荡,吐着泡泡,然后一只网子探下来,兜住了其中一个,小孩儿被捞出了水面,就有了爸爸妈妈。后来慢慢的我就不信了,我们的村子和周围的村子根本就没有海,镇上也没有,我们这里只有山和沟。只在听说有小孩儿被大水冲走的消息时,我倒愿意相信那个小孩儿生于海底的梦,他们只是随着波浪穿越江河回到了海里面,等某一天被选中,再重新活一次。
雨季过去后,有人在大犁沟底发现一个洞。洞的位置在沟底溪流下游南岸的崖壁底部,匍着地面。平时我们不怎么去那个地方,但我确定那个洞是新的,至少在去年收秋之前还没出现。那次二哥和我争论大犁沟的溪水是否流进村西的小河。他在操场骑在我身上胁迫我屈服,我没松口。二哥拉着胡豆跟我们一起一探究竟。那天我们顺着沟不知走了多远,天黑到已经辨不清脚下的石头和水流,我们不得不放弃。但我清楚记得经过那个地方时,没有看到什么洞。
还没人说清楚洞的来历,大家又开始好奇洞里有什么。有人说里面趴着一只冬眠的狗熊,有人说里面住了一窝老鼠精,还有人说里面藏着一个邻村的傻子。许多人发布着未经证实的猜想,使得洞的名声越来越大。
谁敢进那个洞我就服谁,于惠飞和人打赌的时候说了这话。他尝试过探索那个洞,但最后怵在了十几步开外的地方。事情传开了,大犁沟地界里出现了能治住于惠飞的东西。于惠飞大概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孬包,于是他认定,没有人敢进去。他说,那个洞黑乎乎的,比地窖还深。嘁,他都没进去过,怎么知道比地窖深呢?不过这茬跟我没关系,谁爱进去谁进去,我肯定不会去。
可是二哥要去,于惠飞的话钻到了他的耳朵里后,他决意要去钻那个洞。他听不进我的劝阻,反倒跟我描绘于惠飞对他臣服的幻象,他会跪在地上给我磕头,说,二哥牛逼。我笑了,这样说来于惠飞朝我们要钱就顺理成章了,毕竟头都磕了。二哥显然也不敢大大方方挺直腰杆去探洞,他照旧拉我和胡豆给他做垫背。胡豆最终答应陪二哥同去,但他不会进洞。我和胡豆不一样,我和二哥不仅是同学,还是表兄弟,我要比胡豆做得更多。我跟二哥说,我也不进去,但你要是出不来,我就跑着回家告诉大舅。
放学后,我们沿着溪流来到了洞所在的位置。距离洞口十几步开外时,我和胡豆停下了,这里差不多是于惠飞停下的位置,我已经规划好撤退的路线,并且做好了拔腿就跑的准备。我们都不咋说话了,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响动。二哥在前面招手,示意我俩再往前送送他。胡豆没动。我鼓了鼓气,又向前迈了一小步。我以为他应该觉得我够意思了,可他居然很失望似的叹了口气。于是我把多迈出去的一步又撤了回来。二哥继续跬步向黑暗处进发。我屏住呼吸歪过头想把耳朵伸出去收集些动静,却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忽然想再劝阻二哥一次,说不定他会回心转意,可我又不敢发声,怕惊动洞里面的东西。
此时二哥已经摸到了洞口,虽然他移动的速度很慢,却没有折返的意思。洞口很矮,二哥猫下了腰,钻了进去,整个人被吞没在黑暗中。我感应到小腿肚子的抽搐,一边死盯着洞口,一边更用力支着耳朵,流水的潺潺始终在捣乱。
进来看看!二哥突然的喊声吓了我一跳,我差点要转身。他从洞口探出头来,我舒了一口气。我凑近洞口,学二哥的姿态弯腰探进去,一只手扶着洞壁,另一只手向前摸索。我又往前挪了两三步,脑袋就蹭到了上方的洞顶。我还没站定,后面的进来的胡豆一头顶到了我的屁股,差点把我顶趴在地上。我回身去看,视野明晰起来,胡豆在我身后,二哥蹲在洞口,就这么屁大个洞,我们三个人已经快把整个洞填满了。地面上有一滩草木灰,看样子是有人在这里生过火,洞壁被燎黑了一些。只因为这个洞太矮,加上这个位置借不到光,才叫这个浅浅的洞看起来黑漆漆一团。
应该是羊倌挖的,冬天时候烤火烤地瓜来着,或者躲进来避风。虽然我们也不确定,但这个事羊倌能做到,狗熊、老鼠精什么的就够呛。
“我们进过那个洞了!”上学的路上,二哥告诉于惠飞。字句之间弥漫着傲慢。
“谁作证?”于惠飞反问。
“他俩,我们仨都进去了!”二哥指着我和胡豆。
“别吹牛逼,借你个胆儿吧!你们仨说不顶用,还谁看见了?”于惠飞的语气更加轻蔑。
“你不信,咱们一起去一次!你看着我进!”听到于惠飞耍无赖,二哥的脸涨得通红。
“我不去,哪有功夫搭理你!”
二哥的愿望落空。
没过多久,有人发现洞塌了。除了我们,再没听说谁进去过。
“那个洞深吗?”放学的路上,于惠飞撵上我们,问二哥。他都不相信我们进去过,却还这样问。
“老鼻子深了。”二哥吹牛逼。
“里面有什么?”于惠飞追问。
“一个傻子!”
“胡咧咧!”
“真的,我们还唠嗑来着!”
……
“小逼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