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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蹦蹦河

共 20 章

我在小树沟村长大。村子的西边有一条河,我一直以为它是一条没有名字的河。等我偶然知晓它的名字时,河却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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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屋里屋外

早在我记事之前,大舅、妈妈和老姨就先后从老房子里搬了出来。尽管少了许多人,姥姥的屋里也没因此宽松多少。

西屋的炕头上卷着铺盖,炕稍是姥姥织作的地方。冬天过去,睡过的被褥都变薄了,我们的棉袄棉裤也不像新做出来时那般柔软暖和。姥姥把它们拆掉,面料清洗晾干,旧棉花弹一弹。被褥垫上两卷新棉花,重新缝好。棉袄棉裤则是等到再入秋,姥姥给我们重新量尺裁了新的布料制作。我们一直在长高,旧的衣裤掩不住手腕和脚脖子,况且经过一个冬天的摸爬滚打,我和二哥的棉衣早已经布满疮痍,前胸后背咯吱窝处的那些洞口是我们顽皮的勋章,袖子和衣领像打了铁一般结实锃亮。

有时候炕稍摆的是毛衣毛裤毛线球。新买来的毛线,大姐帮姥姥撑开,姥姥牵着一头卷成毛线球,再用棒针一针一针打成毛衣。我是不爱穿新毛衣的,漂亮但不舒服,感觉毛线中间有虱子落户,白天穿上后咬人,晚上脱下来时点灯放电。上课时如果看到哪个同学坐立不安,在身上来回抓挠像是要用两条胳膊把自己绑起来,多半是穿了新毛衣。马浩除外,他一年四季都是抓耳挠腮,二哥说他这叫多动症,我还以为只有二哥害这个毛病。

还有时候,炕稍上是新纳好的鞋底,新裁出的鞋面,新钩成的布鞋。我总能比二哥早两天穿上新鞋,姥姥一直是先钩完我的才钩二哥的。二哥说是因为我生日小他让着我,我说你可拉倒吧,咱俩脚都不一边大,鞋又不是你做的,我鞋给你你也穿不上,你让我啥。穿上新鞋的我会觉得自己又长高了,和还没被磨薄的厚实鞋底没关系。

开春换上单鞋那天,我和二哥在校门口赛跑,比谁更先跑进教室。放在平时都是二哥提议,我陪他跑两步助助兴,我从没跑赢过他。今天这次是我主张的,换上新鞋的我获得了一些不牢靠的妄想。二哥还没换上单鞋,他脚底那两只看起来又蠢又重的棉鞋头,一只脚趾顶出了棉花,另一只鞋底后跟张了嘴,好像要咬人似的。我说不定能赢,当我比全班跑得最快的二哥更快冲进教室的时候,班里最好看的女生婷婷,将对我另眼相看。胡豆发令,我和二哥开始了竞赛。还没跑出去几步,我就输透了,二哥照旧把我甩在了身后,且越甩越远。那双破棉鞋丝毫没影响二哥的发挥,那只一开一合的后跟讥讽着我。当我跑到月亮门的时候,二哥已经像脱缰的野驴般一路怪叫着冲进了教室。

姥姥的东屋里除了旧家具和旧物件,就是晚辈们年节时送来的礼品,多半是白酒,还有一些糕点,糖果,干果,饮料什么的。姥姥爱喝酒,午饭一两,晚饭二两。据说是她在姥爷走之后养成的习惯。一群人吃饭是这样,一个人也是这样,不贪杯也不会少喝。喝空了的酒瓶堆在屋外菜园里的东南角,纸盒都拆开捆好放在屋门后。每到期末考试前,我和二哥、大姐都会去到姥姥的东屋从纸盒堆里挑一块最平整最合心意的纸壳做考试用的垫板。姥姥叮嘱我们,考完试把纸壳拿回来。我们满口答应,考完试就叠成了片技。

我羡慕姥姥每年都有一个隆重的生日,除了各种好吃的,还多一个甜蜜可口的寿桃形蛋糕。我过生日的时候,一碗手擀面卧两个荷包蛋,和姥姥的那桌相比是寒酸了些,但也不算太差劲,我连汤都干了。等哪天我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寿桃蛋糕,我谁也不分,就自己吃。幸好姥姥比我大方,她的好吃的大都落到了我们嘴里。姥姥不让我们吃太多,她说那些吃的会叫我们的牙更快坏掉。我们不听,把好吃的当饭吃。于是给姥姥养成了把吃的都锁在了柜子里的坏习惯,只时不时掏出些给我们分。我一点都不担心我的牙,就怕大姐趁我和二哥不在的时候对姥姥软磨硬泡,比我们吃到的更多。

有一次姥姥忘了锁柜子,被二哥发现了。二哥跟我说他只翻到了一把糖球,特意给我留了几个。我不信,姥姥的柜子里可不是只有糖球。二哥一定还翻出了别的,只是他独吞了。

当天下午,二哥神秘兮兮地叫着我和胡豆钻进玉米地,说是带我们尝一尝旱烟。那玩意儿有什么好尝,闻着都呛人。玉米秧才长到我腰间的位置,我们须得蹲下才能不被人瞧见,三个人对着像结伴拉屎。二哥掏出一只黑褐色的烟斗,斗钵的外壁被岁月摩挲过,透着细润的光亮。二哥说这是他从姥姥的柜子里翻出来的,那应该是姥爷留下的。真是胆大包天,叫大人知道,二哥又要挨抡了,弄不好我也要跟着吃瓜落。我劝二哥抓紧把东西送回去,二哥露出和每次闯祸前一样鄙夷的神态,怕什么,尝完我就送回去。二哥说又摸出一个袋子,掏出里面几片成块的烟叶。我还想问他从哪弄来的烟叶,但没开口,反正他想弄总能弄到。此刻我觉得自己知道的越少越好。只见二哥把烟叶捧在双手中间一搓,捏出几根叶梗丢掉,然后把碎烟叶塞进烟斗,用手指压实,最后把烟斗叼在嘴里,火柴点火,跟着就是一嘬。这套动作跟李家老太婆一模一样,但是如果不用心看也未必记得住。我好像知道烟叶是哪来的了。

啊,呸!咳咳咳……

我和胡豆正瞪着眼珠子等二哥评判味道,他一口浓烟吐在我和胡豆的面门上,紧接着咳嗽起来。我被吓一跳,一屁股坐倒了身后的一棵玉米秧,幸亏钻的不是我家的地,幸亏我们不是真的在解手。二哥的咳嗽平缓下来,烟雾散去,泪水在他眼眶里打转。看到这情景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上次二哥把家里搞冒烟了,然后他就哭了。二哥抚着喉咙说不出话来,把烟斗递给我,我就势把他的手一推,推向了胡豆。胡豆看着我们惊恐地摇摇头。废物!还是我先来。看样子这个东西味道肯定不咋地,就跟啤酒和白酒一样,那我今天就尝一尝,看看大人喜欢的东西哪个是最次的。我接过沉甸甸的烟斗,心一横,眼一闭,猛力一嘬。

呸!咳咳咳……哕!

这是什么妖术。烟气先是向上,顶到鼻梁,似乎要从眼眶冲出来,但是路没走通。它又顺着气管向下,灌进了我的胸膛,但没得到接纳。最后它不得不原路返回,由我的口鼻喷了出来。我咳了半晌,那股味道伴随着悔恨在我的舌尖萦绕,久久不肯散去。二哥看着我,我看着二哥,相顾无言,四行热泪。我们又一起看向胡豆,胡豆立刻收敛了笑容。他虽然还蹲在原地,身体却像被点了穴道,脊背挺立起来,不停摇头,一支沉默的拨浪鼓。我和二哥凑上前去,二哥按住胡豆的肩膀。胡豆停止了摇头,像是接受了命运的摆布,放弃了生还的希望。

“下次我整几根卷烟尝尝!”

“拉倒吧,你抓紧把烟斗放回去!”

除了旧的什物和新的礼品,姥姥的屋里还有很多花盆,窗台不够摆,许多都铺在了地上,它们填补了姥姥屋里的最后的空当。花盆里栽种了很多人家都有的月季和石榴,剩下的我叫不出名字,其中几盆长得像草或者树,完全不像花。姥姥养得最壮观的花已不能委身于屋内,而是在菜园里安了家。大人们叫它扫帚梅,我想不通它和扫帚有什么亲戚,不论长相和气质都搭不上边儿。这个扫帚梅长得蛮高,有好几种颜色,而且它们每年能开好几个月,在山野地里很常见。说壮观的原因是姥姥把它种在了菜园里,不是一盆、一簇,而是整整一畦。这一畦花无情掠夺了一尺多宽的阳光,使得毗邻它们的几株茄秧矬到在同伴面前抬不起头,直不起腰,竭力生出来的半大茄子遭人耻笑。村里少有人家在菜园里种花,哪怕像宋爷爷的菜园那么大,他顶多在外圈插几棵洋姜,也不是为了看花,是为了腌菜。好在姥姥一个人也吃不了太多菜,还有富余到我家和大舅家布施。

我家的院子本就不大,菜园子也跟着小。蔬果成熟的时候,我常常流连在菜园中,把每条坝埂都遛得梆硬。刚摘下来的黄瓜用井水冲一下,捋掉它身上的尖刺和屁股上的黄花,搭上晒干的芥菜疙瘩。那种瓜香与咸香的奇妙融合,对我来讲就好比给猪沏了新碾的玉米面还配上优质谷糠。西红柿吃着最方便,摘下来用衣襟蹭蹭就行,但最好还是切块拌上白糖,最后剩在碗底的柿子汁,跟酒有一样的功效,喝完幸福得迷糊。和集市上的菜不一样,园子里的菜个头小,像茄子辣椒什么的,形状都没规则,但是味道都更重一些,尤其是韭菜,每次妈妈烙的韭菜盒子我都要吃到撑,吃完又烧心得厉害。

菜园里有一小畦草莓,每年都能自己酿出新秧,结出的果儿虽然不大,却很有滋味。结果的那段时间,我总盯着它们成熟的进度。我并不怕它们熟的太透烂掉,有我在它们很难完全熟透。我怕的是它们在将熟未熟时被老鼠提前发现,这些可恶的老鼠从来不把草莓囫囵个偷走,单单是啃掉泛红的那一半,我恨透了它们的糟蹋。还有两小棵樱桃树,栽下去的前两年都没有结果,大人们说,樱桃好吃树难栽,我怀疑是不是谁家的羊偷偷摸进院啃了我家的树。第三年,树终于结果了,个头不大,酸酸甜甜的蛮好吃。就是有些树枝上的毛毛虫太多了,密密麻麻的,我不敢摘。二哥敢摘,他摘了一小盆,我说分我一半,他说让我自己去摘。我不想说我不敢,只能跟他商量说那我去园子边上砍一棵甜高粱跟他换,用我家的甜高粱换我家的樱桃。

学校里的大师傅,六十多岁,皮肤黝黑,头发花白,粗布衣裳,烟袋锅子。他时常用菜园里的洋井压两桶水,再用扁担挑起来,担到想要浇水的畦子,用水瓢一瓢一瓢给秧苗浇水。他不担水的时候腰背就是弯的,就算担水也不会弯更多。学校和家里用的都是需要人力压的洋井,铸铁做的,引水需要很大的力气,我压不动,二哥勉强能压动,每次向下压时要跳起来,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井杠上。大人们哪怕是像宋爷爷和大师傅这个年纪用井就很轻松,他们不需要蹦起来,只是一提一压,一下一下,水就涌出来了。我觉得不是力气的问题,那些井好像欺生。尽管大师傅浇菜园浇得勤,但学校菜园里的蔬菜长势却远不及宋爷爷的园子。学校里的小贼太多了,稍不留神就有调皮学生翻进去,西红柿根本不敢红,也等不及红,稍微一变脸,就不知道入了谁的贼眼。菜结得最好的时候,米老师说,你们不要再到院子里面偷菜了,大师傅今天喷药了,小心中毒吃坏肚子!丁唐,如果发现谁偷菜,就报告给我。

我不相信大师傅给菜喷药了。大师傅每天在全校人的眼皮底下晃悠,如果他喷药了,大家肯定知道。喷过药的蔬菜叶片上会有农药残留的粉末,闻起来会有农药的味道,这些我都没发现。而且校长出了名的抠门,不会舍得买农药,菜种都是叫大师傅从自己家里带来的。

上次六一会演,需要买几件道具,米老师去找校长。校长为了省钱,让他们村的扎纸匠给扎了一套。扎纸匠也很殷勤,他大孙子在学校里上学。平时家长们都给学校送送柴送送菜或者出力干点活,可他家里的儿子儿媳都在城里打工,他自己种不了地就这点扎纸的手艺,实在没有适宜的东西往学校送。这番扎纸匠送来了道具,惟妙惟肖。校长很得意。米老师看了脸都白了又不好发作,咬牙收下了。会演结束后,米老师让大师傅把道具抱走,大师傅问,这能做啥?米老师说,当柴禾烧,给校长炖豆角子吃。

最叫我发笑的是,偷菜的人里面就属他丁唐偷得最欢,让他监督,这不是让弼马温看蟠桃园吗?

“张二,米老师说不让去偷菜,你们几个注意点啊!”下课时丁唐走到二哥跟前显能。

“你多管管你自己,你脖领子上还粘着柿子籽呢!”二哥说。

丁唐吓得连忙低头检查,大家哄笑。

“你等着啊,我跟米老师说你没写完作业!”被戏弄的丁唐才反应过来。

“你等着啊,放学别走!”二哥也不服软。

看二哥发狠,丁唐溜掉了。

宋爷爷虽然一个人住,可他家的院子很大,菜园子也跟着大。去年发大水,荒园盛不下的水倒灌进他家的院子,淹了他许多菜。今年宋爷爷用泥巴稻草筑起了一道矮墙,又在矮墙上用树枝扎了篱笆。矮墙防水,篱笆防鸡鸭鹅。宋爷爷手艺精巧,冬瓜和豆角的藤蔓似乎也喜欢,爬满了矮墙上的篱笆。宋爷爷喜欢侍弄他的园子。他经常围着一条深蓝色的粗布围裙,围裙底下沾满旧的和新的草渍。无聊的时候我就到他的院子里玩,看他给菜园里的菜锄草、浇水、打杈、摘心、授粉什么的。有时宋爷爷教我怎样做,不过我没什么耐心,只是当做玩儿,累了就坐在小板凳上啃黄瓜。宋爷爷扎的黄瓜架和豇豆架板板正正,一畦一畦的蔬菜整整齐齐,好像缺了哪一株都不行。菜园外种了一圈甜玉米,像卫兵守护着这片郁郁葱葱。

每种菜长到最好的时节,宋爷爷就把它采下来,赶着驴车拉到镇上的大集去卖,也送一些给街坊四邻。他种的柿子比我家园子里的还要甜,沙瓤的。

一个周末的下午,妈妈告诉我宋爷爷在收拾园子,叫我去帮忙。宋爷爷每天都收拾园子,为什么今天叫我去帮忙,我能帮多大忙?进宋爷爷家院子时,宋爷爷正在摘茄子,他叫我帮他把地上整堆的茄子拾到筐里。我看到宋爷爷已经把一些菜秧连根拔出来,垛成了堆,也把种菜时用木棍扎的菜架子都拆掉了。我问他在做什么,他说天凉了该罢园了,收拾干净了等明年再重新播种。我帮他摘菜,一样一样放到他夏天时用榆树枝和柳条编成的筐里。我还想帮他把装好的筐子拎到屋里,可它们都太沉了,哪一个我都拎不动。我只好帮他抱大白菜,可宋爷爷种的白菜也很重,我每次只能抱一棵,搬了几个来回我就开始打晃了。

我没找到平时坐的小板凳,只看到了一个木墩子,上面布满了刀痕,那是宋爷爷剁野菜用的墩子。平时他把剁碎的野菜和玉米面用水搅拌在一起喂鸡。我坐在木墩子上喘着粗气,才注意到天色和往常有些不一样。快到傍晚,不知是怎么了,漫天的云彩像是被火燎过的巨型海绵挂在天上。不知道是谁把它们挂的这么低,我可以看见上面的每一条纹理,每一块坑洼,真怕它随时会掉下来,熔掉下面的一切。大树变成了金色,屋顶的瓦片也亮起来,篱笆上的牵牛花摇头晃脑,广播这一紧急新闻。我感觉我的脸颊也烧起来,和天空大地一起热烈,有点晕。

宋爷爷给我舀了一瓢凉水,我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像解药一般把我从幻境中拉了回来。宋爷爷装了一小推车白菜和萝卜推到我家,卸在了园子边背阴处的墙角。指着我跟妈妈笑道,累迷糊了。

宋爷爷的白菜长得好出得早,我们家的白菜还没长实。我知道等天冷下来的时候,妈妈会把园子里白菜煮熟后码在粮仓的大缸里渍成酸菜,每个秋天都是这样,都是一样。另一个大缸理所当然地腌着芥菜疙瘩。旁边几个小坛子,不出意外地装着在碾房用驴拉的石碾压的辣椒酱、韭菜花。韭花酱里还腌着小黄瓜和青柿子,它们的种子都是从前一年的熟透的果实里抠出来的。地窖里储藏的依旧是土豆和萝卜面面相觑。墙根下立起一排用干草捆好的全新的老葱。

等下过两场雪后,大人们会把墙头上晒干的白菜取下焯水。又可以杀猪放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