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漂亮的娃娃
我没有跟胡豆说我吃种子的事。我不是怕他想起他奶奶,他想不起他奶奶,即使说起来他也像旁人议论时候一样从容,她喝药死了。我怕的是他知道了之后笑我蠢。万一胡豆和二哥一起取笑我,我就成了三个人当中脑子最不好使的一个。可如果他们真的这样做,我也有办法。我会跟胡豆说,我们俩是哥俩儿,我们俩都是后街的,以此来离间他们。总之我不能给胡豆压过我的机会。
在村里一户人家的烂墙根底下晒太阳挖蚂蚁窝时,胡豆掏出一个黑色的比火柴盒大两圈的家伙跟我显摆,上面有几个按钮,还有一个小屏幕。
“这是啥?计算器?”我拽过来端详。
“哔哔机!”胡豆说着用袖子回收他出走于下巴的哈喇子。
“啥玩意儿?”
“哔哔机,我老舅给我的。”
“干啥用的?”
“打电话!”
“扯淡!电话不是这样的,你没看过小卖部的电话吗?电话上面连着电线,我给我爸打过电话,你这个没有电线!没有电线对面人咋听到说话?电话上还有话筒,你这个也没有。”这次我可不是胡诌,是给胡豆普及些常识。
“这个……原来有,后来电线断了,就坏了!原来还能响,还能亮,我老舅说的。”胡豆夺回他的假电话拨弄了几下,他应该期盼这个东西给点反应或动静,可惜没有,要么是胡豆撒谎,要么它就是坏透了。
“不信,它要能打电话为啥不叫电话,叫啥哔哔机?”我乘胜追击。
“电话响的时候不是‘铃铃铃铃铃’嘛,这个是‘哔哔哔哔哔’,不一样儿!”
“不信!”
“不信拉倒!撒谎我不长个儿!”
一开始是我在斗嘴的时候试图压制胡豆才发明的这个毒誓,慢慢的他就自己拿来用了。我嘴上虽说不信,却依然觉得那东西稀罕。可惜它太硬太结实了,否则我一定叫胡豆像掰苞米饼子一样掰一半给我,他如果不同意我就跟他说我和二哥不带他玩了。可这个家伙掰不开,我只能装作没那么眼馋。我实在没有什么像样儿的玩物能胜过胡豆这个,只有一根“金箍棒”比他的那根光溜儿。
冬天的时候,有那么几天我们总是在肩膀上搭着一根木棍出门,虽然是木头的,却统统被我们唤作“金箍棒”。我的那根棍子是用断了的铁锹把儿,虽然短了点,但是光溜漂亮。二哥和胡豆的棍子都是柴垛里翻来的,剌巴寒碜。二哥曾经想用他那只上发条的铁蛤蟆和我换棍子。我顶住了诱惑,那只蛤蟆掉漆都快掉成癞蛤蟆了,二哥还把它泡在水盆里玩儿,里面的零件因为生锈发出难受的咯吱,不保准能蹦跶几天。我们跑到山上。有的人家在收割向日葵的时候只把花盘割走,留下秧杆戳在地里。我们把木棍抡得呼呼作响,秧杆被一根根撂倒。它们倒得横七竖八,一看就不是过日子人干出来的活计。
“呔,吃俺老孙一棒!”
“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那些秧杆和胡豆的“哔哔机”一样沉默。
“不答应,削他!”
孙悟空孙行者行者孙者行孙齐聚一堂,群猴乱舞。眨眼间,“金角银角”、“白骨精”、“黄袍怪”等纷纷倒地,现了原形,他们都是向日葵秧杆修炼成的妖怪,很弱。
狼烟之中,我们打得正起劲,有使不尽的招数,甩不光力气,和讲不完的台词。
“谁家孩子又祸害人呢!”不远处路过的老汉吼道。
“如来佛来了!”
“跑!”猴群作鸟兽散。
在山上打够了“妖怪”,我们就琢磨些别的消遣。二哥喜欢捉迷藏,最得意的是藏。他喜欢藏在房顶上,以凸显他的身手与胆识。他会码着猪圈的墙头靠近厢房,扳住屋檐攀上房顶,在厢房的平顶上助跑,跃上大房的尖顶,一气呵成。即使我们瞧不见,后院的狗也会为他喝彩。有时他上了房顶就忘了我们在捉迷藏,开始掀瓦掏鸟。我上不去房顶,我才刚刚不用踩着小板凳上炕。所以藏的时候我会考虑地点是不是机巧,而不是地势够不够险要。
宋爷爷家西墙外是我家和宋爷爷家的柴垛,紧挨着柴垛的是生产队时期留下的碾房。碾房有平常人家半个厢房那么大,用砖垒成,外壁糊着掺了苇草的泥巴,屋顶的瓦片被杂草顶得歪歪扭扭的。有一次我发现杂草中间居然冒出来了一小棵榆树苗。我突发奇想,偷偷往屋顶上扬了一把玉米粒。半天的功夫,屋顶就长出来一群鸽子。碾房一门一窗,里面一个大大的碾盘几乎把小小的屋子撑满,只留下一圈驴拉石碾的窄道。顶棚的梁柱间布满了蛛网,一层叠着一层,很多都是陈年老网,不知道蜘蛛在里面溜达会不会迷路。
碾房里的光亮不多,捉迷藏时我经常藏到石碾后面。跑进屋的时候,地面的上混合着干燥驴粪的灰尘会随着人的脚步激荡起来,形成层层烟浪,不仅阻碍视线,在嗅觉上也有震慑的作用,让找人的一方望而生畏。我这一招可以对付部分男孩子和全部女孩子,但对付不了胡豆。如果胡豆找人,经常是我藏进来时扬起的尘埃还没落定,他就已经奔到门口踏着烟浪蹿进来。我忘了,胡豆把碾房当成家一样,我是躲进了敌人的大本营。
每到夏天吃午饭的时候,如果胡豆没按时回家,胡苗就会来碾房瞅一眼,因为胡豆八成是躺在碾房的碾盘上睡觉。他说碾盘上凉快。大姐对此一直有意见,她跟舅妈说,咱们能不能去镇上的碾房碾米,那个胡豆整天在碾盘上面又踩又滚,睡觉时候还在上面流哈喇子。二哥嬉笑着说,我也天天踩,光脚丫子。大姐把没吃干净的饭碗丢在了桌子上,气呼呼地走掉。
另一个我们常玩的游戏是枪战。我们的枪有纸叠的,也有树杈撅的,实在着急上战场,就干脆把手比作枪,反正都没有子弹。可无论什么枪,只要心中有子弹,再用嘴巴配合着“突突”,就拥有了无限弹夹。游戏时如果从背后偷袭“突突”到谁,可以直接判定“死亡”。但如果两个人正面交战时,就会产生一些争议。
“突突突突突~”
“哒哒哒哒哒~”
“你死了!”
“你死了!你死了!”
“你死了!我先开的枪。”
“我没死,你用的是手枪,我只是受伤了。我用的是机关枪。”
“我这不是手枪,我这是火箭筒!”
“火箭筒怎么是‘突突’呢?火箭筒是‘嘭’!”
“我这是连发火箭筒!”
“那我是坦克!”
“一个人不算坦克,两个人合体才算!你死了!”
这样靠嘴分出来的胜负很难叫人服气。二哥在家里翻到了一件真正有杀伤力且能比较我们技艺的家伙,弹弓。我见过大孩子们玩的弹弓,用“丫”形的木头或者粗铁丝拧成的弓架,自行车轮内胆裁成的弹力绳和弹兜,使铜丝、铁丝或者气泡线连接好,就造成了货真价实的冷兵器。二哥找到的弹弓是大舅小时候玩的,据说是姥爷做的。弹弓的木柄已经被磨得像我家西院李家老太婆的拐棍一样光亮。弹弓的皮筋比大姐那只深红色的发卡还要宽,因为二哥把大姐的发卡用弹弓射到房顶上的时候,我用眼睛比量过。弹兜不是胶皮而是一块硬革。这只弹弓拉起来很重,我几乎要调动浑身的力气,二哥比我和胡豆强一些,但也很吃力。二哥说,他能用这把弹弓打死一只老鹰。我们这儿哪来的鹰,只有玩“老鹰捉小鸡”的时候有一只“鹰”。他真能吹,专捡没有的东西说。
我们用的子弹是遍地的石头子,最初的目标是麻雀,此时的麻雀还没从“四害”加冕成保护动物。街上成群结队的麻雀,一会儿被我们赶到稻草垛上,一会儿叫我们撵到电线上,最后它们实在不愿意再与我们纠缠,就飞到屋后另一条街上,连根毛我们都没打着。倒是二哥打中了他家东院黄老六家的老母鸡。他可能是眼花,把老母鸡看成鹰了。被击中的老母鸡打了个趔趄,拍了拍翅膀,“喔喔”两声,我在它的小眼睛里看到了厌弃的神情。
黄老六是家里的老大,他的诨名取自他手指的数量。每次我们要看他手指的时候,他都很大方地展示给我们。他两只手上的十二根手指排列地很自然,不仔细看都无法察觉。我还不太会数数,只能伸出自己的一只手去比照,确实不一样。后来我就不怎么看了,一来看久了也不觉得稀奇,二来妈妈不让,说那样不礼貌。黄老六本人也不怎么讲礼貌,大人们见面都互相问吃了没,黄老六见到我们就喊,过来,揪个鸡儿吃。二哥回他,揪个屁老鸭子,我就一个鸡儿。
打不到活物,我们就用玻璃瓶做靶子,用演习决定谁更厉害一些。先从远射开始,三十步、二十步、十步,我们的实力确实难分高下,谁都打不着。终于逼到了五步,才先后开张。很快,房前屋后肉眼可见的玻璃瓶子被我们打了个精光,连姥姥堆在菜园东南角的一撮白酒瓶也没能幸免。谁知道这弹弓的威力这么强,把大舅新买的拖拉机都给打坏了。
一个中午,大舅开车从砖厂回来,在街口一拐弯,车头就慢慢歪了,右轱辘摆出一副丧气样子。大舅跳下车来一看,轮胎上一个亮晶晶的瓶底子烙在上面,分外耀眼,光芒映入大舅的眼帘,刺红了他的眼。我和二哥挨完揍的时候还没搞清楚状况,大舅就给那只古董弹弓挑断了筋。厨房的破笤帚也被大舅抡散了,上次枪战游戏时,二哥还端着它声称是一把机关枪。我看二哥挨揍的时候,大舅都作势要抄起拖拉机摇把子抡他了,但他最终选了鸡毛掸子,是残存的父爱在作祟。我和二哥哀悼弹弓的时候,大姐特意送来了慰问,该,活该!
我最像样的玩具是一套积木,爸爸从城里给我带回来的。我常用那堆积木搭房子,想着我和在城里的爸爸做着同样的事。那堆积木好像缺了一根圆柱,总使我的搭建不够完美。二哥也发现了,他说这套积木可能是旧的。我想他可能说的对,但我不愿意承认,只抢回他手里的方块说,那你别玩儿。大姐和那帮女孩子玩儿的皮筋沙包嘎啦哈,我一点也不稀罕,没有男子汉气概。况且我还见过她们都没有的布偶娃娃。
那天,宋爷爷到家里找我。
“轩轩,上我家跟妹妹玩儿去!”
“哪个妹妹?”
“哈哈,你大叔家的丫头啊!”
我知道宋叔一家住在县城,偶尔回来看看宋爷爷。
“那我咋没见过她?”
“咋没见过,你小时候还哄她玩呢,你太小了不记事儿。”
我搜刮了一下脑袋里的东西,没检索太长时间,确实,我的脑子里只有吃和玩儿。
“轩轩来啦!又长个儿了!过来,吃块饼干!”刚进屋,宋叔就招呼我。
我才跟宋叔对视一眼,就瞄上了他手上的饼干盒子。真精致,这样的包装别说村里的小卖部,即使是镇上的商店也不会有。饼干上嵌着漂亮的花纹,应该比姥姥屋里那些返潮掉渣的饼干好吃多了。我有些不好意思,只捏起其中一块,小心地托在手里。我是想多拿几块的,但我已经有了一些妈妈教给我但我其实并不想有的出息。我没有马上吃掉它,我得拿去跟二哥显摆一下,然后掰成两半,哪半更小我就分他哪半。宋叔的衣服和村里人穿的不一样,不窝囊,也没挂着一些掸不掉的灰。宋叔的大头皮鞋锃亮,爸爸也有一双差不多的,只有他出去打工和回家的当天穿,干活儿的时候不穿。
“过来,妞妞,这是你轩轩哥哥!”宋爷爷招呼着。
“谁呀?”一个奶声奶气的调儿。
宋叔身后冒出个小脑袋瓜儿。一对翘翘的小马尾扎着漂亮的粉色发带晃个不停,细长的睫毛在黑亮的眼眸上呼扇呼扇的,小巧的鼻子,薄薄的嘴唇,齐整的小白牙,下牙出了个小豁,干净透亮的脸蛋儿。真好看的人儿啊!
“你是谁呀?”她穿着白色的蓬蓬裙,带蝴蝶结的小鞋子凑到我面前,瞪着大眼睛仰头盯着我看。我不敢再多与她对视,只看到她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布偶娃娃,脸蛋像真的一样。村里的女孩都没有这样的衣服和鞋子,更没有这么精巧的娃娃。我低着头不说话,手握得紧了,脸颊开始发热。
“轩轩咋还害臊了?还没有妹妹大方呢!”
屋里的大人们都笑起来。我更羞臊了,乱了阵脚,扭头跑掉了。等跑到家门口我才想起手里的饼干,被我攥成了渣。
我懊恼地坐在家门前的台阶上。左脚大拇指愤然从黑布鞋的破洞里顶出来放风,已经抛头露面多日的右脚大拇指打招呼。灯芯绒裤子在膝盖位置的条纹都磨平了,我跪在土堆沙堆上刨坑扒沙子时像狗一样忘乎所以,因为不合身而卷上来的裤脚里灌满了土和细沙。背心黑一团黄一团,胸前的印花小人儿被搓掉了脸。妈妈怪我不爱干净,我怪她把我的背心当成抹布擦锅台。我的胳膊和手背上沾着土渍,也不全是,有的部分是皴。十个手指甲缝里都是污垢,填得满满当当。我想着妞妞,她乌黑的头发梳得齐整黑亮,我的头发毛糙得像喜鹊窝。长大后的我才学会描述自己当时的懊恼,自惭形秽。
可我又忍不住返回去看她。她正蹲在院子里宋爷爷的菜园旁,拿着小铲子挖土。换我肯定是跪在地上。我挪蹭过去。
“你几岁?”她发现我,直接就问,像个小大人。
“七岁。”我低着头小声喃喃。
“我六岁,我掉了一个牙。”她说着扒开下嘴唇给我看。“我爸爸把它扔房顶上了。”
“我掉了好几个了。”我看着她的小豁牙,呲出我的更壮烈些的豁牙,她也笑了。我们一齐傻乐。
“我们玩儿过家家吧!”她提议。
我一个男孩子怎么可能玩儿过家家呢!要是被二哥和胡豆知道岂不笑掉大牙。
“行!”我可真不害臊。
“那你当爸爸,我当妈妈,她是宝宝!”她一边分配着角色,一边把娃娃递给我,“现在我要做饭,你帮我看着她!”
我小心翼翼接过娃娃,托在怀里,真稀奇,娃娃立着的时候眼睛睁着,放倒的时候眼睛就闭上了,睫毛密得像两把刷子。
“放点葱。”她拿过一个盆子,薅了一把草放进去,用铲子拨弄几下。
“放点土豆。”她又从墙根底下抓了一把石子放进去,继续翻炒。
“香吧?”她抬头问我,龇着小豁牙。她裙边上都沾满了土,她好像没有发觉,全情贯注在烹饪工作里面。
“香,能吃了吗?”我配合着进入情景。
“马上,加点儿盐。”她从地上捏起一撮土撒进去,然后把“菜”递到我面前,“尝尝吧!”
我捏起一块“土豆”,假装塞到嘴里,嚼了几下,“嗯,好吃!”
“我也尝尝!”她对我的评价表示满意,自己也抓了一块,“好吃!”
我们又傻乐起来。
“过些天我就上小学了!”是妈妈告诉我的。
“我还在上幼儿园!”
“啥是幼儿园?”
“就是我们唱歌、做游戏、数数的地方,好多……好多小朋友!”她换了一口气才说完,边说还把双臂撑开比画着。
我羡慕她,又有些难过,除了镇子和周围的村子,我哪都没去过。她从那个叫做田饶的县城来,还去过幼儿园,她可真厉害啊!
“我带你去我家玩吧!我有好多玩具,有小猴子,还有火车,还……还……还有娃娃!”
“中!”
打那之后,我每天到宋爷爷家跟妞妞一起玩儿。只是没过几天,宋叔就带着妞妞回县城了。我有些失落,我还没见到她说的玩具、商场、公园……村子和镇子以外的一切。她回家的时候一定带着她的娃娃,只把我落下了。
电视里天天说着一个叫香港的地方。
“回归是啥意思?”
我和二哥倚着枕头歪在炕上,看到电视里面的解放军扛着枪,一排排迈着齐刷刷的步子,在地上跺出老大声。大姐趴在炕桌上写作业,没搭理我。她上学后人就变了,越来越瞧不上我们,对我们变得爱答不理。
“回归是啥意思?大姐!”我又问了一遍。
“就是回家的意思!”大姐吼道。
“哦。”我从炕上爬起来跳到地上。
“干啥去?”二哥问我。
“回归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