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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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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出院那天的阳光很好,透过住院部楼下的梧桐叶,在地上筛出斑驳的光点。

姜棠拎着简单的行李袋,刻意避开了早高峰的时段,连徐蓁都只在前一晚打了声招呼,说自己第二天一早有私事要提前走。

她的脚腕恢复得比预期好,虽然还不能完全用力,但慢慢走已经不成问题。

住院这半个月,最“麻烦”的大概就是谢序白。

作为管床医生里最年轻也最负责的一个,他几乎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病房,询问情况、检查恢复进度,语气永远是平稳的,带着职业性的疏离,眼神却偶尔会在她试图偷偷下床时变得锐利。

姜棠其实是故意的。故意选在他查房前出院,故意没给他发消息。

高中时她就知道谢序白这人看着冷淡,实则心思细,要是让他知道,指不定会以“恢复期间需谨慎”为由,要么叫护士送,要么……他自己可能都会抽空过来。她不想欠他这份“特殊照顾”。

尤其是在两人如今只剩“高中同学”和“医患”这两层尴尬关系的情况下。

他想撇清关系,那她也吊吊他的胃口。

她走出医院大门,回头望了一眼那栋白色的楼,阳光晃得她眯了眯眼,心里轻轻松了口气,像偷跑成功的学生。

而此时的住院部医生办公室里,谢序白刚查完房,拿起病历夹准备写记录。

旁边的护士随口提了一句:“谢医生,302床的姜棠今天一早就出院了,说是自己联系了家人来接,行李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的。”

谢序白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病历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抬眸,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是问:“恢复情况确认过了?出院手续办齐了?”

“确认过了,姜小姐说感觉很好,手续也是昨天就找护士站帮忙办得差不多了,今早签完字就走了。”

护士笑着补充,“她还说谢谢您这段时间照顾呢,说您特别负责。”

谢序白“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记录,只是那字迹比平时略快了些,力道也重了点。

负责?他是她的管床医生,这是本分。

可她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连句当面的告别都没有。

是觉得他多余到连告别都嫌麻烦?还是在刻意避开他?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沉,甚至隐隐透出点火气。

他想起高中时,姜棠也是这样,看似随和,却总在某些时刻突然竖起一道墙,让人摸不清她到底在想什么。

那时候他能借着讲题、借笔记的由头,一点点靠近,可现在,隔着白大褂和病历本,他连问一句“为什么不打招呼”的立场都没有。

他把笔放下,指尖在桌面无意识地敲了敲,最终还是扯了扯嘴角,把那点莫名的情绪压了下去。

随她吧。

然而谢序白没料到,“随她吧”这三个字,在第二天中午就被打破了。

他刚结束一台手术,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医生办公室,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姜棠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吊带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看到他时,眼睛亮了亮,像落了星星。

“谢医生,刚下班啊?”她走上前,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昨天才见过,“我今天刚好路过这附近,想着之前住院麻烦了你不少,就做了点吃的,给你送过来。”

谢序白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个印着小熊图案的保温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他喉结动了动,语气依旧是淡的:“不用。”

“不用什么?工作归工作,人情归人情嘛。”姜棠把保温桶往他手里递了递,笑容真切,“我特意做的,你尝尝?就当……谢你那半个月天天盯着我,不让我偷偷吃零食。”

提到“偷偷吃零食”,谢序白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她藏在床下的小龙虾被他发现时,那有点懊恼又有点心虚的表情。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接过了保温桶。

桶身是温的,隔着白大褂的布料,那点温度似乎也传到了皮肤上。

“进来吧。”他侧身让她进办公室,自己则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姜棠跟着进来,找了个空位坐下,看着他打开保温桶。

里面是两菜一汤,清炒时蔬,一份看起来色泽诱人的小炒肉,还有一碗蛋花汤。

只是那小炒肉刚一露出来,谢序白的目光就凝住了——红色的辣椒段混在肉里,油光锃亮,一看就知道辣味十足。

他抬眸看向姜棠,她正托着下巴,一脸期待地问:“怎么样?看着还行吧?我厨艺不算好,你别嫌弃。”

谢序白的指尖在保温桶边缘顿了顿。

他不吃辣,从小就不吃。

一点辣就能让他喉咙发紧,胃里也不舒服。

这件事,高中时几乎没人知道。

但那时候聚餐,只要有他在,姜棠总会提前跟服务员说“少放辣”,甚至会把自己碗里不辣的菜夹给他。

她不可能忘了。

那她现在……是什么意思?根本没把他的口味放在心上?

他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火气,似乎又有点冒头。

他看着姜棠眼里的期待,那期待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狡黠,像高中时她恶作剧得逞前的样子。

谢序白没说话,拿起旁边的一次性筷子,夹了一块小炒肉。

辣椒的香气瞬间窜进鼻腔,带着冲人的味道。

他放进嘴里,牙齿咬下去,辣味立刻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往下窜,刺激得他喉咙微微发紧。

他强忍着没皱眉,慢慢咀嚼,然后咽了下去。

辣味还在口腔里蔓延,甚至有点烧心。

“味道怎么样?”姜棠追问,眼睛眨了眨。

谢序白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她的眼神很亮,带着点探究,还有点……紧张?

他顿了顿,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挺好的。谢谢。”

姜棠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她看着他又夹起一筷子青菜,青菜里似乎也混了点辣椒碎,他依旧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

阳光从办公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谢序白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

他吃饭的动作很斯文,即使在吃着自己不喜欢的辣味,也没有一丝狼狈。

可姜棠却注意到,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耳根似乎也比平时红了一点。

她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原本

只是想逗逗他,看看他会不会像高中时那样,皱着眉说“太辣了,你故意的?”,然后把菜推到一边。可他没有。

他什么都没说,就这么吃了。

就像他从高中以来对她的反应一样,沉默,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

谢序白没再看她,只是安静地吃饭。

保温桶里的菜不算多,他吃得很慢,却几乎都吃完了。

最后喝了两口蛋花汤,才放下筷子。

“我吃完了。”他把保温桶盖好,抬眸看向姜棠,“谢谢你的饭。”

“不用谢。”姜棠站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衣角,“那……保温桶我下次来再拿?”

谢序白看着她,她的嘴唇有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

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好。”

姜棠“哦”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谢序白,”她突然开口,声音有点轻,“你……要是不舒服,就喝点温水。”

谢序白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她的眼神里带着点懊恼,还有点……关心?

他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姜棠看着他,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谢序白看着桌上的保温桶,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胃里确实有点不舒服,辣意还在隐隐作祟。

但他心里那点火气,却不知怎么的,慢慢散了。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几乎没怎么用过的对话框,里面还停留在半个月前,她刚住院时,他发的那句“好好休息”。

他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拿起了桌上的温水杯,喝了一口。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缓解了那点辣意。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却浮现出刚才姜棠站在门口,回头看他时的眼神。

有点傻,又有点狡猾。

他轻轻叹了口气,良久,唇微微向上弯了弯。

__

高二那年的夏天好像格外长,蝉鸣聒噪得能掀翻教学楼顶,连风里都带着晒化柏油的热气。

期末考刚结束,班长提议聚餐,一群人浩浩荡荡涌进学校附近那家常去的家常菜馆,包厢里瞬间被少年人的喧闹填满。

菜单在手里传了一圈,最后落到姜棠面前。

她翻开菜单,指尖在“水煮鱼”“麻辣小龙虾”上顿了顿,又飞快划过,抬头问:“有没有不吃辣的?”

好几个人举手,说天太热吃不了辣。

姜棠点点头,笔在菜单上划得飞快:“那来个松鼠鳜鱼,番茄牛腩,清炒荷兰豆……再要个冬瓜丸子汤。”顿了顿,又补充,“哦对了,再来份糖醋排骨,不要放姜。”

菜名报完,她把菜单递回去,视线状似不经意地飘向斜对面的谢序白。

他正低头用纸巾擦着桌角的水渍,侧脸线条干净,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听到菜名时,他擦桌角的动作顿了半秒,随即又恢复如常。

姜棠心里有点小得意。

她知道谢序白不吃辣,一点辣星子都沾不得,上次班级吃火锅,他光是闻着锅里的麻辣底料,都悄悄咳了两声。

她也知道他不爱吃姜,哪怕是切得碎碎的姜末,都会挑出来。

这些事,是她大张旗鼓打听出来的。

菜很快上齐,一桌子红红绿绿,却大多是酸甜口或清淡口。

有人夹了块松鼠鳜鱼,咂咂嘴:“今天怎么点的都是不辣的?我还以为要大战三百回合麻辣菜呢。”

另一个同学眼尖,撞了撞旁边人的胳膊,朝姜棠努努嘴:“你傻啊?没看姜棠点的都是谢序白爱吃的口味?”

这话一出,包厢里瞬间安静了半秒,随即爆发出更响的起哄声。

“哦——原来如此!”

“姜棠可以啊,观察得够仔细!”林舟也起劲的闹。

“谢序白,快谢谢我们姜棠同学的‘专属菜单’!”

姜棠没否认,只是拿起水杯,抿了一口,眼神却越过人群,直直看向谢序白,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像是在说“你看我厉害吧”。

她没明说“我是特意为你点的”,也没反驳同学的起哄,就这么模棱两可地看着他,想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

谢序白终于抬起头,目光和她撞上。

他的眼神很淡,像淬了冰的湖水,看不出情绪。

他没像其他人那样笑闹,也没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离他最近的清炒荷兰豆。

起哄的人见他没反应,又开始怂恿:“谢序白,你倒是说句话啊!姜棠都给你‘量身定制’菜单了!”

姜棠的心跳莫名快了些,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杯壁。

她知道谢序白性子冷,不爱热闹,可能只会淡淡说一句“谢谢”,或者干脆装作没听见。

可她没看到,谢序白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悄悄收紧了。

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平时握笔、翻书,动作都带着股从容的劲儿。

但此刻,筷子的塑料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变了形,一道不自然的弧度悄悄浮现。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只有眼神沾了不自然的黑。

他把荷兰豆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味道很清淡,和他平时的口味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目光扫过喧闹的人群,最后落在姜棠脸上。他的声音还是淡淡的,却比平时低了些:“谢谢。”

就两个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可姜棠却莫名松了口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

她弯了弯眼睛,没说话,低头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慢慢吃了起来。

包厢里的起哄声还在继续,蝉鸣透过窗户传进来,和少年人的笑声混在一起。

没人注意到,谢序白放下筷子时,悄悄把那根微微变形的筷子,藏到了盘子后面。

也没人注意到,他看向姜棠的眼神里,除了平时的冷淡,还多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