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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难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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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姜棠是被救护车送进市一院的。

傍晚在老巷子里拍夜景,为了抢个屋檐漏下来的最后一缕光,后退时没踩稳,脚踝“咔”一声响,疼得她眼冒金星。

徐蓁刚在这住院没两天,接到电话时还在病床上啃苹果,趿着拖鞋跑下楼接她,看见姜棠被抬着担架下来,吓得苹果核都掉了:“怎么回事啊这是!”

“崴了。”姜棠疼得龇牙,看见徐蓁病房就在斜对门,还扯了扯嘴角,“巧啊蓁蓁,这下能陪你唠嗑了。”

护士刚把她安置到病床上,病房门就被推开了。

白大褂的影子落在被单上,姜棠抬眼一看,心先凉了半截——谢序白手里捏着病历夹,站在门口,眉头微蹙地看着她肿得老高的脚踝。

昨天还在赌气,今天就这么丢脸的躺这里了!

“谢医生?”姜棠有点懵,“你值班?”

“嗯。”谢序白应了声,走过来。

他指尖先碰了碰她脚踝旁边的床单,像是在确认什么,才抬眼看她,“怎么弄的?”

“拍照片,踩空了。”姜棠老实交代,疼得吸了口凉气,“疼……”

谢序白“知道了”三个字刚出口,手顿了顿。

按流程该先检查肿胀范围,再触诊判断有没有骨裂倾向,可他目光落在那片红肿上,脑子里忽然空了——

刚才急诊医生简单说了句“韧带拉伤,没骨折”,他竟忘了该先做哪步检查。

他面上没露半点慌,只垂眸翻病历夹,指尖在纸页上划了两下,像是在找记录。

“先冷敷。”他语气平淡,跟平时查房没两样,转头对旁边的护士说,“拿冰袋来,裹毛巾,敷十五分钟。”

护士应着去了,徐蓁在对门探着头看,被谢序白一个眼神扫过去,又缩了回去。

姜棠盯着他看。谢序白今天穿的白大褂扣子扣得很齐,连最上面那颗都没松开,平时他总嫌勒,会松两颗。

他垂着眼调冰袋的温度,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片浅影,看着挺冷静,可姜棠看见他捏着冰袋边缘的手指,轻轻抖了下。

“你行不行啊?”姜棠忍不住问,“不行换个医生呗,我不挑。”

谢序白抬眼,眼神有点冷:“我是你的管床医生。”

他把裹好毛巾的冰袋小心放在她脚踝上,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别动。”

冰袋的凉意透过毛巾渗进来,疼得轻了点。

姜棠看着他转身去拿听诊器——她崴了脚,听什么诊?

果然,谢序白拿起听诊器,顿了顿,又放了回去,转而拿过血压计。

她皮肤白,衬得脚腕红的吓人。

他捏着袖带往她胳膊上缠,缠得有点松,血压计充气时,袖带滑了滑。

他没说话,解开重缠,这次又勒得太紧,姜棠“嘶”了一声。

“抱歉。”他声音低了点,调整了下松紧,指尖不小心碰到她手腕,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

姜棠心里犯嘀咕。谢序白平时不是这样的。

上次徐蓁受伤,他来查房,量体温、看CT,动作干脆利落,哪像现在这样,连个血压都量不利索?

冷敷完,该上药了。

谢序白打开药箱,看着里面一排瓶瓶罐罐,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下。他拿起一瓶喷雾,看了眼标签,又放下,拿起另一管药膏,犹豫了两秒,又放了回去。

姜棠看得眼皮跳:“谢医生,你是不是忘了该用哪个?”

“没有。”谢序白语气笃定,拿起那管药膏,挤出一点在指尖,“这个消肿快。”

他低头要往她脚踝上涂,动作却停在半空——

韧带拉伤该涂在痛点周围,还是整个肿胀区?

他忽然记不清带教老师当初的话。

他指尖悬在半空,病房里静得能听见徐蓁在对门翻书的声音。

姜棠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突然有点想笑——这人平时装得那么冷静,原来也有露怯的时候。

谢序白像是终于想起来了,指尖落下,轻轻涂开药膏。

他的动作很轻,指腹温温的,避开了最肿的地方,倒不怎么疼。

涂完他直起身,拿过纱布要缠,缠到第三圈,忽然顿住,把纱布解下来重缠——刚才缠反了。

姜棠没戳破他,只看着他忙。

他额角渗出点薄汗,抬手用手背擦了下,动作有点慢,倒显出点不一样来。

“好了。”他把最后一点纱布粘好,后退半步,看了眼手表,“晚上别乱动,明天早上我来换药。”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像是在躲什么。

姜棠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刚想跟徐蓁吐槽两句,就看见谢序白拿着手机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她,不知道在给谁打电话。

她本来没在意,可走廊安静,他的声音飘过来几句,她听清了,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王老师。”谢序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很清晰,“问个事情,韧带拉伤,外敷药膏该涂多大范围?”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谢序白“嗯”了一声,又问:“纱布包扎有什么讲究?是不是不能太紧?”

接着,姜棠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个中气十足的女声,带着点无奈的怒气:

“谢序白!你是不是睡糊涂了?这都是实习生才会问的问题!你当年跟着我查房的时候,我怎么教你的?韧带拉伤涂药要避开破损皮肤,范围覆盖肿胀区边缘一厘米!包扎要松紧适度,能塞进一根手指正好!你连这都忘了?”

谢序白没反驳,只低声说:“知道了,老师。”

“你到底给谁处理?”王老师的声音更响了,“能让你把流程忘得一干二净?我记得你当年实习处理车祸伤员都没这么慌过?”

谢序白沉默了几秒,声音轻得像怕被人听见:“……一个朋友。”

“朋友?”王老师哼了声,“我看是女朋友吧?行了行了,别在这杵着了,赶紧去处理,别给我丢人!”

电话挂了。

谢序白站在原地,捏着手机,抬手按了按眉心。

过了几秒,他转过身,正好对上姜棠看过来的眼神。

四目相对。

他沉默了。

刚才光顾着打电话,忘了姜棠病房的门没关严。

姜棠靠在床头,憋笑得肩膀直抖。

原来刚才他不是在装冷静,是真忘了啊。

那个在学校里连物理竞赛题都能闭着眼解出来的谢序白,居然会因为给她处理崴脚,忘了最基础的流程,还得偷偷给带教老师打电话,被骂了一顿。

正笑着,门又被推开了。谢序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保温杯,没看她,只把杯子往床头柜上一放:“护士煮的红糖姜茶,暖身子。”

“谢医生。”姜棠忍着笑,故意逗他,“刚才打电话呢?”

谢序白面不改色:“跟老师请教点事。”

“请教涂药膏啊?”姜棠挑眉,“老师是不是骂你了?”

谢序白:“……”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转过身往门口走。

“谢序白。”姜棠叫住他。

他停住脚步,没回头。

“下次忘了就直接承认。”姜棠的声音软了点,“我不笑你。”

过了几秒,他淡淡地“嗯”了一声,推开门走了。

刚刚承诺不笑话他的姜棠,拍着床板笑到喘不过气。

门口没走远的谢序白:“……”

__

放学铃响过最后一声余韵,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谢序白把最后一本物理竞赛题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瞥见桌角那本摊开的练习册——

昨晚给姜棠讲题时,随手在旁边演算了道基础力学题,此刻草稿纸上赫然画着个歪斜的受力分析图,连最基本的摩擦力方向都标反了。

他指尖顿了顿,不动声色地合上练习册,往书包里一塞,像是要把那点疏漏彻底藏起来。

刚走出教学楼,就看见路边停着辆米色轿车。

谢清和倚在车门边,穿件驼色大衣,看见他出来,笑着朝他挥手:“序白。”

谢序白走过去,拉开车门要坐副驾,被谢清和一把拽住胳膊:“别急啊,我刚在楼上看见你了。”

“看见什么了?”他低头解书包带,声音平平的。

“看见你给那个叫姜棠的小姑娘讲题啊。”谢清和挑眉,眼里带着促狭的笑。

“我站走廊看了会儿,你可真行,一道匀速直线运动的题,步骤写得倒是规整,合外力算错了都没发现,还是人家小姑娘指出来的吧?”

谢序白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下,扯回胳膊:“看错了。”

“看错?”谢清和乐了,“你也会看错基础题?我记得你高中时给学弟讲题,人家算错个小数点你都能一眼揪出来。怎么到姜棠面前就‘看错’了?是不是一看见人家,脑子里就只剩琢磨怎么装高冷了?”

他没接话,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侧脸对着车窗,下颌线绷得紧。

谢清和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时,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梧桐树下。

姜棠正和徐蓁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个帆布包,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阳光落在她发梢,镀了层浅金的光。

旁边还有两个男生,大概是同班同学,正凑着看她包里的东西,像是本小说。

“喏,那不是姜棠吗?”谢清和故意朝那边扬了扬下巴,“不跟人家打个招呼?”

谢序白的目光早就落在那儿了。

他看见姜棠把画册往男生手里递时,指尖不小心蹭到对方的手背,又飞快地缩回来,惹得男生耳根有点红。

他握着书包带的手指轻轻蜷了蜷,没说话。

“你说你,”谢清和叹口气,打方向盘往校门口开,“在人家面前装得跟块冰似的,眼神倒没离开过。”

“刚才在教室,你讲题时眼睛不就黏在人家发顶上?还以为我没看见。”

谢序白终于开口,声音冷了点:“开车。”

“行行行,不说了。”谢清和笑着踩油门,“不过说真的,序白,喜欢就别端着。你姐我当年追你姐夫,可比你主动多了。”

车子开出校门,谢序白侧头看向窗外。

姜棠他们已经往公交站走了,她走在中间,徐蓁挽着她的胳膊,正凑在她耳边说什么,逗得她直往后躲,帆布包在身侧晃悠,像只轻快的小猫。

他想起昨晚讲题时的事。

姜棠趴在桌上,下巴抵着练习册,问他“这个摩擦力为什么不是滑动的呀”,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

他低头看题,鼻尖差点碰到她的发顶,闻到点淡淡的栀子花香——大概是她用的洗发水味道。

然后笔就顿了,脑子里过了三遍受力分析,还是把方向标反了。

姜棠指着草稿纸笑他:“谢序白,你是不是困啦?这都能写错。”

他当时没敢看她的眼睛,只低声说“算错了”,然后飞快地擦掉重写。

“在想什么?”谢清和的声音把他拉回神,“脸都快贴车窗上了。”

谢序白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路,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没什么。”

只是心里有点闷。

刚才那两个男生里,有个是上次在操场给姜棠送CD的段深。

他看见段深走在姜棠旁边,说了句什么,姜棠弯腰笑的时候,段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亮得很。

车子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公交站的方向了。谢序白从书包里摸出手机,点开和姜棠的聊天框——

他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敲了行字:“练习册落教室了。”

想了想又删掉,改成“明天早自习,把那道力学题的错题本带来”。

发出去,没等她回,就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谢清和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没再打趣,只是轻轻笑了笑。

自家弟弟这别扭劲儿,跟她年轻时候的姐夫一模一样。

不过也好,至少那眼神里的在意,藏都藏不住,总比真的冷冰冰要好。

车子往前开,夕阳把路两旁的梧桐影拉得很长。

谢清和看破不说破。

装吧,接着装。等哪天装不下去了,看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