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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难戒

共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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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傍晚的霞光漫过窗沿时,谢序白正在厨房洗水果。

水流哗哗淌过指尖,溅起的水珠落在青提饱满的果皮上,映着暖黄的光,倒比寻常多了几分烟火气。

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紧接着是林舟的声音,带着医生特有的、刚从医院脱身的疲惫,又掺着点刻意扬高的雀跃:

“谢大医生,你林哥我可算逃回来了——徐蓁那丫头恢复得不错,就是嘴还跟抹了蜜似的,逮着人就夸你细心,听得我牙都快酸掉了。”

谢序白关了水龙头,拿毛巾擦着手转过身。

林舟正换鞋,白大褂搭在手臂上,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头发也有些乱,却丝毫不影响他眼里的“八卦光”。

这人是他高中同桌,医学院同学,后来又一起进了市一院,一个外科一个急诊科,忙起来各自昏天暗地,闲了就爱往对方家里钻,熟得跟亲兄弟没两样。

“坐。”谢序白把洗好的青提和草莓往茶几上一放,声音平平的,“刚下手术?”

“可不是嘛,连着两台,差点没把我钉在手术台上。”

林舟一屁股瘫进沙发,抓了颗草莓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不过啊,再累也架不住听着个新鲜事儿——你猜我从徐蓁那病房的小护士嘴里听到啥了?”

谢序白正往两个玻璃杯里倒温水,闻言动作顿了顿,指尖碰着杯壁的凉,却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林舟却来了劲,坐直了些,挑眉道:“那小护士跟徐蓁熟,俩小姑娘凑一块儿说悄悄话,我路过听见一嘴——

说昨天下午,在心外科楼下的花坛边,看着你跟个姑娘说话呢?还说那姑娘长得挺好看,跟你搭话,是不是?”

他这话问得直接,眼睛直勾勾盯着谢序白的背影,不肯漏过一点反应。

谢序白把水杯放在林舟面前,自己端了一杯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垂着眼喝了口温水。

杯沿抵着唇,遮住了他细微的表情,只缓缓道:“听她们瞎传。”

“瞎传?”林舟显然不信,又往嘴里塞了颗青提,“我可听那小护士描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你俩站了好一会儿,你还跟人说了句话——对了,她还提了句,那姑娘好像是来探望徐蓁的,是姜棠吧?”

“姜棠”两个字一出口,客厅里的空气似乎都滞了滞。

谢序白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没看林舟,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草莓上,红得鲜亮,像很多年前,姜棠递到他面前的那颗,带着点傻气的甜。

林舟瞧着他这反应,心里门儿清了。他跟谢序白认识快十年,太知道这人的性子了——

不爱说话,尤其不爱说自己的事,若是不想认的事,要么直接否认,要么干脆装没听见,像这样沉默着,指尖还绷着劲儿,分明就是“默认”。

“行啊你谢序白,”林舟拖长了调子,语气里的打趣藏都藏不住,“真是她?这可真是稀罕事——多少年没见了?得有……七八年了吧?”

他说着,往谢序白那边凑了凑:“她怎么突然回来了?还去看徐蓁?我记得当年她跟徐蓁也不算多熟吧,倒是跟你……”

“林舟。”谢序白终于抬眼,打断了他的话。

他眼神很淡,睫毛垂着点阴影,没什么情绪,却让林舟识趣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当年姜棠追谢序白的事,在他们那届学生里不算秘密。

小姑娘长得俏,性子又跳脱,像是揣着团太阳,明目张胆地往谢序白跟前凑——

每天早上的热豆浆,图书馆里占好的位置,连谢序白生病,她都能拎着保温桶在宿舍楼下等。

可谢序白那时是出了名的“好学生”,眼里只有书本和解剖图,对姜棠的示好从来没给过好脸色,最多就是皱着眉说“不用”,或是干脆绕着走。

后来呢?

后来姜棠没追多久,大概也就半年?

突然就不追了,再后来,听说她被隔壁学校的男生追,跟他们这帮人断了联系。

林舟当时还跟谢序白念叨过,说“那小姑娘看着挺执着的,怎么说不追就不追了”,谢序白那时正翻着一本厚厚的外科学,头都没抬,只冷冷道:“与我无关。”

可现在看来,哪是“与我无关”?

林舟撇撇嘴,没再追问,但眼里的笑意没藏住:“行吧,你不想说就不说。不过说真的,这世界也太小了,她居然也来市里了,还跟你遇上了——她现在……怎么样?跟以前一样?”

谢序白没答。他想起昨天下午的姜棠。

确实不一样了。

没了当年扎着高马尾、蹦蹦跳跳的样子,头发松松挽在脑后。

灰调短款蝴蝶结T恤挡不住若隐若现的姣好身线,高腰微喇牛仔裤,看得出比例很好。

巴掌大的鹅蛋脸,狐狸眼摄人心魄,三分甜七分媚,红润的唇色,与高中时相比,周身气质淡了很多,不笑时眼尾像带着漫不经心的钩子,仍有几分明艳。

像幅被调亮了饱和度的画,连周遭的烟火气都跟着鲜活几分。

他那时刚查完房下来,白大褂还没换,看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了下,只点了点头,说了句“嗯”。

后来她说“我来看看朋友”,他却没开口。

两个人站在那儿,没再说话,他也没动,直到护士跑过来叫他“谢医生,3床病人有点不舒服”,他才跟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全程不过两三分钟,连句正经的寒暄都没有。

可林舟不提还好,一提,那两三分钟里的画面,却像慢镜头似的,在他脑子里反复转——

她发梢的栀子花香,她笑时唇边的梨涡,还有她看他时,眼神里那份说不清的、不像当年那样亮晶晶,却多了点什么的东西。

“序白?想啥呢?”林舟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问你话呢,傻了?”

谢序白回过神,眨了下眼,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声音有点低:“没什么。就见了一面,没多说。”

“没多说?”林舟显然不信,“没多说你能走神走这么久?”

他上下打量着谢序白,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不对啊你——从刚才我提姜棠开始,你就怪怪的。平时我跟你开玩笑,你要么怼回来,要么装听不见,今天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

他顿了顿,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你该不会……还记着她呢?”

谢序白的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下,没承认,也没否认,只站起身:“我去看看汤。”

厨房里炖着排骨汤,是下午出门前炖上的。

他掀开锅盖,热气扑上来,模糊了视线。

锅盖温热,他指尖却有点凉。

林舟在客厅里没再追问,却也没闲着,打开了电视,调了个体育频道,声音开得不大。

谢序白把汤盛出来,又炒了两个菜,端上桌时,林舟已经自觉地拿好了碗筷。

吃饭的时候,谢序白话更少了。平时两个人吃饭,林舟说得多,他偶尔会应两句,或是在林舟吐槽急诊科的奇葩病人时,淡淡插一句“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可以先做个基础评估”。

可今天,林舟说了半天科室里的事,他都没怎么搭话,只是偶尔“嗯”一声,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一碗饭吃了快半个小时,还没吃完一半。

“我说谢序白,”林舟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真别这样,搞得我都不敢说话了。不就是遇见姜棠了吗?多大点事。就算当年她追过你,后来又不声不响走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犯得着这么……魂不守舍的?”

谢序白抬眼,看了林舟一眼。他没说话,可眼神里的东西,比说话还清楚——

不是魂不守舍,倒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乱了,原本规整的棋盘上,突然落了颗不该出现的子,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落下一步。

他其实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样。

当年姜棠走的时候,是她最后一次找他。

是在教学楼下,那天雨下得挺大,她撑着把透明的伞,站在雨里,笑着跟他说“谢序白,我不追你了”。

眼底没有一丝认真。

转头和其他男生有说有笑,见到他没反应,跟彻底忘了他这号人物一样。

他一开始总觉得,姜棠的喜欢太轻了,只是临时起意的恶作剧,说有就有,说没就没。

可后来再想起这些,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有点闷。

“我没魂不守舍。”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没什么底气。

林舟“嗤”了一声,显然不信:“得了吧你。从进门到现在,你看了八次手机了,平时你手机都跟焊在兜里似的。怎么,等消息呢?”

谢序白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是黑的。

他确实看了好几次手机,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好像总觉得,会有什么消息进来,比如……某个陌生的号码,发来一句“谢医生,今天忘了跟你说,好久不见”。

当然,没有。

他收回手,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没什么胃口地咬了一口,含糊道:“没有。”

怎么说好像都不合适。

他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他被扔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了。

“过两天清姐就拍婚纱照了吧?”他姐姐谢清和最近准备结婚,他肯定要出席。

谢序白想起什么,给亲姐发了个消息。

__

放学铃刚响过,一班门口的走廊还挤着人,姜棠已经抱着本练习册,把刚收拾好书包的谢序白堵在了门内。

“谢序白,”她声音亮得像淬了糖,尾音都带着晃悠,“刚数学课最后那道题,你步骤能不能借我看看?我笔记漏了半行——”

谢序白背着单肩包,指尖刚碰到门框,闻言只是掀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睫毛长,眼尾压得平,瞳仁是深的,没什么情绪,像覆着层薄冰。

他没应,也没走,就站在那儿听着。

姜棠也不指望他答,自顾自往下说:“我跟你说,刚才课间我去办公室,李老师还问我是不是总跟你问问题呢,我就说……”

她叽叽喳喳的,从数学课说到课间操,又绕回早上食堂的豆浆太淡,像只停在他肩头的小麻雀,扑棱着翅膀,聒噪得很。

周围有同学路过,偷偷往这边瞟,还有人憋笑。

谢序白眉峰都没动一下,只在姜棠说到“明天我带双皮奶给你吧,草莓味的”时,几不可闻地“嗯”了声。

姜棠眼睛瞬间亮了,正要接话,身后忽然传来几道促狭的笑:“哟,姜棠,这是又来堵谢大学神啊?也不看看人愿不愿意理你。”

她充耳不闻,笑眯眯的跟他告别。

谢序白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刚要转身,就听见楼梯拐角传来窃窃私语。

“又是她啊,天天追着谢序白,脸皮真厚。”“可不是嘛,也不看看谢序白理不理她,热脸贴冷屁股。”

他脚步顿住,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下书包带。

没回头,只淡淡扫了眼那两个女生的方向,声音不高,却带着凉意:“关你们什么事。”

那两人愣了愣,对上他没什么温度的眼,悻悻地闭了嘴。

谢序白没再停留,下楼时却鬼使神差绕去了姜棠的班级门口。

刚到窗边,就听见里面传来她的声音,没了对着他时的软甜,反倒带了点恶作剧的意味:“你要抄我作业?也行啊,一块钱一道题,填空题五毛,作文另算——毕竟我这脑子,也是爸妈花钱喂出来的,总不能白给你用吧?”

接着是她同桌的哀嚎:“姜棠你怎么这么抠!”

“我抠?”姜棠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促狭,“我要是真抠,就该按字数算钱了。再说了,你上次借我橡皮还没还呢,抵五毛,先记着。”

“开玩笑,改几个答案啊记得。”她不再逗同桌,扔过去作业本。

窗外的谢序白微微勾了下唇角,指尖抵了抵眉心。

还挺能装乖,怎么转脸就成了牙尖嘴利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