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姜棠在病床上躺得快发霉时,段深提着个果篮出现在病房门口。
他换了身干净的白T恤,头发也染回了黑色,少了点痞气,倒显出几分清爽,倚着门框笑:“姜大摄影师,听说你把自己拍进医院了?”
姜棠正用没受伤的脚蹬着墙晃悠,见他来,眼睛亮了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徐蓁说的。”段深把果篮往床头柜上一放,顺手拉开椅子坐下,拿起个苹果就往身上擦,“本来早该来的,乐队上周赶演出,脱不开身。你这脚怎么回事?真拍照片崴的?”
“可不嘛。”姜棠叹口气,晃了晃打着石膏的脚踝,“为了抢个破光,把自己交代在老巷子里了。”
段深削苹果的手顿了顿,抬眼瞅她:“没耽误你写小说吧?我还等着看你那本悬疑的后续呢。”
“耽误不了,”姜棠乐了,“我现在是工伤休养,正好光明正大打字。对了,你们演出怎么样?”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段深话多,又会逗人,讲起乐队排练时的糗事,把姜棠笑得直拍床板,连徐蓁都从对门病房探过头来,扒着门框听热闹。
病房里的笑声一阵接一阵,姜棠聊得投入,压根没注意到,走廊尽头的护士站那里,谢序白站了快十分钟了。
他手里捏着姜棠的换药单,白大褂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线条紧绷。
早上查房时他就来了,刚走到病房门口,就看见段深拎着果篮进去,他脚步顿了顿,没进去,转身去了护士站,借口核对医嘱,站到了现在。
他听见姜棠笑,声音脆生生的,比上次给他讲题时还亮;听见段深给她削苹果,问她“吃不吃皮”;甚至听见徐蓁插了句“段深你对我们棠棠这么好,是不是有想法”,然后是姜棠笑着打徐蓁的声音。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换药单的边缘,把纸角都捏皱了。旁边的护士递过来一杯水:“谢医生,你站半天了,歇会儿?”
谢序白“嗯”了声,没接水,目光还是落在姜棠病房的门上。
门没关严,留着道缝,能看见姜棠靠在床头,眼睛弯着,正跟段深说什么,侧脸在阳光下透着点粉,是他从没见过的鲜活。
他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在办公室翻了半宿的韧带康复资料,甚至找了骨科的同事问“脚踝打石膏期间,吃什么有助于恢复”,记了满满一页纸的笔记,想着今天查房时跟她说。
可现在,他连靠近那扇门的脚步都迈不开。
段深大概是坐累了,起身往门口走,想去接杯水,刚拉开门,就撞上了站在门口的谢序白。
“谢医生?”段深愣了下,随即笑了,“你也来查房?”
谢序白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姜棠身上。
姜棠也正往门口看,对上他的视线,眼睛亮了亮,还冲他挑了挑眉,带着点促狭的笑——大概是想起了他上次给她处理伤口时,偷偷打电话问老师的事。
“换药。”谢序白收回目光,声音冷得像没掺感情,径直走进来,把换药单往床头柜上一放,动作干脆,没看姜棠,也没看段深。
姜棠本来还想逗逗他,见他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心里莫名有点堵。
她故意拉长了声音:“谢医生今天好忙啊,昨天都没看见你。”
谢序白没接话,正打开药箱拿纱布。他的手指很长,捏着纱布的动作却有点急,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碘伏瓶,褐色的液体洒出来一点,溅在了白大褂的袖口上。
他没管,只低头拆姜棠脚踝上的旧纱布。
动作比上次熟练,却也比上次用力,姜棠被勒得疼了下,“嘶”了一声。
“疼。”她小声说。
谢序白的手顿了顿,力道轻了点,却还是没抬头,也没说话。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下来,段深识趣地没吭声,徐蓁也缩回了对门。
姜棠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那点堵意更重了。
她就是想逗逗他,他至于这么冷淡吗?
“谢医生,”她故意开口,声音里带了点笑,“你是不是不喜欢段深在这儿啊?要是不方便,我让他先回去?”
这话够直白了,几乎是把“你是不是吃醋了”摆在了明面上。
谢序白缠纱布的手停了。他终于抬起头,看向姜棠。
他的眼睛很黑,平时看她时,总藏着点她看不懂的软,可现在,里面只剩一片冷,像结了冰的湖。
他没回答她的话,只是把最后一点纱布粘好,动作利落得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然后直起身,收拾好药箱,转身就往门口走。
“谢序白!”姜棠下意识叫住他。
他脚步没停,甚至没回头,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话,飘在空气里:
“好好休养。”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病房里的一切。
姜棠脸上的笑僵住了。
段深凑过来,挠了挠头:“他怎么回事啊?吃枪药了?”
“谁知道。”姜棠别过脸,心里又气又涩。
她明明看见他早上在外面站了那么久,明明看见他袖口上溅了碘伏也没擦,他明明是口嫌体正直,偏要装成这副样子。
段深看她脸色不好,没多问,只说:“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明天再来看你。”
姜棠“嗯”了声,没看他。
段深走后,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徐蓁溜过来,坐在床边戳了戳她的胳膊:“你刚才干嘛逗他啊?没看见他脸都黑了吗?”
“我就是想看看他到底在别扭什么。”姜棠闷闷地说,“结果人家根本不搭理我。”
“他那不是不搭理你,是吃醋了吧?”徐蓁叹气,“你没看见他刚才看段深的眼神,跟要冻死人似的。”
“吃醋也不能这么甩脸子啊。”姜棠委屈,“我跟段深就是朋友。”
正说着,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是条新消息。
姜棠拿起来一看,是谢序白发的。
只有短短几个字:
“玩够了吗?”
姜棠愣住了。
下一秒,第二条消息又进来了,还是谢序白的:
“还是他?”
姜棠看着那两行字,心里的气突然就散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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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成绩贴出来那天,教学楼前的公告栏围得水泄不通。
姜棠挤在人堆里扒拉了半天,终于在第二排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年级第九十三名。
她“嗷”一声蹦起来,差点撞到后面的人,转身就往一班跑,书包带在肩上晃得像只翅膀。
谢序白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手里捏着张成绩单,指尖夹着的钢笔还没来得及放下。
姜棠一把攥住他的胳膊,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谢序白!我进前一百了!九十三!九十三啊!”
她仰着头笑,脸颊两边的梨涡盛着光,连额角的碎发都跟着雀跃:
“我就说你辅导有用吧!上次你让我整理的物理错题本,这次考了三道类似的!还有数学最后那道大题,居然跟你给我讲的例题就差个数!”
谢序白垂眸看她,她的指尖攥得紧,把他的校服袖子捏出几道褶。
他没动,任由她晃着胳膊叽叽喳喳,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没移开。
“你呢你呢?”姜棠终于想起问他,踮脚去瞅他手里的成绩单,“肯定又是第一吧?我就没见过你掉出过前三。”
成绩单最顶端的名字确实是谢序白,后面跟着个刺眼的满分。
姜棠吹了声口哨:“谢大学神,能不能给点反应?比如笑一个?”
谢序白合起成绩单,往口袋里塞时,指尖擦过她的手背,不动声色的缩了缩:“没什么好反应的。”
“怎么没反应?”姜棠不依不饶,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要贴到他身上,声音压得低,带着点刻意的甜,“我考这么好,你不奖励我点什么?比如……请我吃顿饭?或者……”
她故意拖长了音,眼尾往他脸上扫,带着点促狭的笑:“或者让我亲一下?就一下,算谢礼。”
这话够直白了,连旁边路过的同学都顿了脚步,偷偷往这边瞟。
少女的馨香钻进他的呼吸里。
谢序白没说话,喉结滚了滚,眼尾压着,目光却落向了姜棠敞开的书包口。
书包侧袋里,露着个粉嫩嫩的信封角,上面印着朵小玫瑰,一看就是女生写给男生、或是男生递女生的那种情书。
信封没封严,隐约能看见里面的字迹凌厉,不是姜棠的笔锋。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刚才被她撩起来的那点热意,像被泼了盆冷水,瞬间凉透了。
也是,姜棠这样的性子,长得亮,又会逗人,身边怎么会缺人喜欢?
刚才说的“亲一下”,大概也只是玩笑,跟她平时堵在他班门口说“谢序白你今天真好看”一样,随口就来,当不得真。
他收回目光,脸上的那点淡红褪去,又恢复了平时的冷淡,甚至比平时更冷了些。
“我还有事。”他挣开姜棠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姜棠愣了下,刚涌上来的欢喜被他这态度浇得半凉:“啊?什么事啊?我还没跟你说我英语……”
“先走了。”谢序白没听她说完,转身就往楼梯口走。
他走得快,白衬衫的衣角在风里扫了下,没回头。
姜棠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自己的成绩单,上面的“93”刺得她眼睛疼。
她刚才明明看见他耳尖红了,明明看见他攥着成绩单的手指紧了,怎么突然就变了脸?
旁边的徐蓁挤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谢序白的背影,又低头瞅了眼她的书包,“呀”了一声:“你书包里怎么有封情书?谁塞的?”
姜棠这才反应过来,低头去看书包。
那封粉色信封确实在侧袋里,她早上收拾书包时没注意,不知道是谁塞进去的。
“我哪知道。”她把信封掏出来,捏在手里,心里咯噔一下——谢序白刚才是不是看见这个了?
他是不是以为……这是她收到的情书?以为她跟别人好了,所以觉得她刚才的话是在耍他?
“谢序白!”姜棠猛地追上去,攥着那封情书往楼梯口跑,“你等一下!这情书不是……”
谢序白没停,脚步更快了,转眼就拐进了走廊,身影被来往的学生挡住,看不见了。
姜棠站在楼梯口,手里捏着那封没拆的情书,刚才的喜悦跑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得意。
不对,到底是谁打扰我谈恋爱啊!
情书能不能塞严实点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