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姜棠躲谢序白的第四天,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她趴在书桌上,看着手机屏幕上表弟发来的消息,眉头拧成了一团。
“姐!我的物理笔记找不到了!你高考那年那本超详细的还在吗?快救急啊,下星期就要模考了!”
姜棠指尖悬在屏幕上,半天没落下。
她的高中笔记……搬家的时候打包进了旧纸箱,后来找了几次都没见着,估计是不小心弄丢了。
表弟今年高三,正是冲刺的时候,物理又是他的弱项,那本笔记里记着她整理了三年的错题和解题思路,对他来说确实重要。
怎么办?她咬着唇想了想,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人影。
谢序白。
他是理科状元,笔记向来条理清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高三时她总借他的笔记抄,有时还会在上面画些小涂鸦。
提起来,她就有点心虚,哪有人追帅哥追一半被表白还跑路的?
现在为了表弟,要去主动找他借笔记吗?
姜棠纠结了半天,终于还是败给了“救急”两个字。
她深吸一口气,找出谢序白的微信,手指哆哆嗦嗦地发了条消息:“你……高中的物理笔记还在吗?我表弟要高考,我的丢了,想借他看看。”
消息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手心都冒了汗。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复的时候,手机“叮”地响了。
“在。我晚上七点在家,直接过来拿。”
简单直接的一句话,却让姜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回复了个“好”,放下手机,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晚上六点五十,姜棠站在谢序白家门口,犹豫了半天,才抬手敲了门。
门很快开了,谢序白穿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了那天的戾气,只是眼神里带着点探究。
“进来坐?”他侧身让她进来。
“不了不了,”姜棠连忙摆手,“我就是来拿笔记的,拿了就走。”
谢序白挑了挑眉,没再坚持,转身走进书房。
很快,他拿着一摞书走出来,最上面是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边角有些磨损,正是她当年经常借的那本。
“其他科的笔记也在,要是需要可以一起拿。”他把书递给她。
“谢谢,不用了,物理的就够了。”姜棠接过笔记,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像触电似的缩了回来,“那我……先走了。”
“嗯。”谢序白应了一声,看着她几乎是逃一般地出了门,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
姜棠一路快步走回家,把自己扔在沙发上,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她拿起那本物理笔记,翻了翻,里面的字迹依旧工整,只是在几页的角落里,能看到她当年画的小太阳和歪歪扭扭的小人——原来他一直没把这些涂鸦擦掉。
她正看得入神,表弟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姐!笔记拿到了吗?快给我看看!”
“刚拿到,这就给你寄过去。”姜棠对着屏幕晃了晃笔记本,“你可得好好看,别辜负了我的……哦不,别辜负了人家学霸的心血。”
“知道知道!”表弟凑到屏幕前,“哎?这笔记看着有点旧啊,是不是你以前经常借的那个帅哥的?就是你高中总提的那个谢序白?”
姜棠脸一红:“小孩子家家问那么多干嘛。”
“我才不是小孩子!”表弟不服气,“对了姐,你把笔记里的东西倒腾出来,看看有没有夹着什么小秘密,比如……情书之类的?”
“胡说什么呢!”姜棠笑着挂了电话,心里却莫名一动。
她把笔记里的活页纸抽出来,准备整理好寄给表弟,可抽到底页时,一张照片从里面掉了出来,飘落在地毯上。
姜棠疑惑地捡起来,看清照片上的内容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照片是高一军训时拍的。
背景是操场,一群穿着迷彩服的学生站成方队,阳光刺眼,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汗水。
而照片的焦点,是队伍前排的一个女生——扎着高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正仰着头喝水,嘴角还沾着点水珠,笑得傻乎乎的。
那个女生,是高一的她。
她记得这张照片,是当时的班主任拍的,后来还在班级群里发过。
可这张照片怎么会在谢序白的笔记里?高一的时候,她还不认识谢序白呢。
那时候他是实验班的尖子生,她是普通班的中等生,两人就像两条平行线,几乎没有交集。
他为什么会有她的照片?还一直夹在笔记里?
姜棠拿着照片,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想起高三时,她总追着谢序白问问题,他虽然嘴上嫌弃,却总会耐心解答;想起她蹲在花坛边等他值日,他会故意放慢收拾的速度;
难道……
“姐!你发什么呆呢?”表弟的消息又弹了过来,还附带了一个催促的表情包。
姜棠回过神,把照片翻过来,想看看背面有没有字,结果什么都没有。
她犹豫了一下,把照片放进自己的书里,然后开始整理笔记。
可这一次,她的心思完全不在笔记上,眼前总浮现出照片上的自己,和谢序白那双似乎藏着很多情绪的眼睛。
第二天,姜棠把整理好的笔记寄了出去。
晚上表弟收到后,又打来了视频电话,兴奋地说:“姐!这笔记也太详细了吧!比我的教辅书还好用!对了,你真没在里面找到什么秘密?”
姜棠没好气:“没有。”
“不可能啊,”表弟凑到屏幕前,神秘兮兮地说,“我刚才翻的时候,感觉最后几页好像夹过东西,有个印子。姐,是不是那个帅哥喜欢你啊?”
“别瞎猜。”姜棠嘴上反驳,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挂了电话,她走到书桌前,拿出那本藏着照片的书。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照片上那个傻乎乎的自己。
她想起高一军训时,好像有一次站军姿,她实在撑不住了,差点晕倒,是旁边的人扶了她一把。
她当时头晕乎乎的,没看清那人的脸,只记得他的迷彩服袖口很干净,手指很长。
是他吗?
姜棠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她拿出手机,翻到谢序白的微信,手指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没敢发出去。
也许只是巧合呢?也许他只是随手夹进去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姜棠抱着那本夹着照片的书,坐在书桌前,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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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的军训像一场漫长的酷刑。
八月的太阳把操场晒得发烫,塑胶跑道散发出刺鼻的味道,队列里的人站得笔直,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没人敢动一下。
谢序白站在实验班的队伍里,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紧抿的嘴角泄露了一丝不耐。
他向来不喜欢这种集体活动。
吵,乱,还得被迫和一群不熟的人待在一起。
直到第三天,他的旁边换了个人。
是个女生,普通班的,叫姜棠。
谢序白知道她的名字,因为前两天站军姿时,他总听到她在队伍里小声说话——
不是抱怨太阳太晒,就是跟旁边的女生聊昨晚的电视剧,声音不大,却像只小麻雀,叽叽喳喳的,在一片死寂里格外显眼。
教官把她调到谢序白旁边时,她还在跟原来的同桌挤眼睛,被教官瞪了一眼才收敛,规规矩矩地站好。
可没过十分钟,她又开始动了。
先是偷偷挠了挠胳膊,大概是被蚊子咬了,接着又调整了好几次帽子,帽檐总往下掉,挡住眼睛。
谢序白侧头看了一眼。她的脸晒得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鼻尖上还挂着颗小汗珠,看着有点狼狈,却又莫名的鲜活。
不像他,从头到尾都像个局外人。
“喂,”她忽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声音压得极低,“你不热吗?我感觉我快融化了。”
谢序白没理她,转回头继续看前方。
他不喜欢和陌生人说话,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就很吵的女生。
姜棠大概是被他的冷淡噎了一下,没再说话。
可没过多久,她又开始小声哼歌,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回忆歌词。
谢序白的眉头皱了皱,却没再阻止。
不知怎么,听着她跑调的哼唱,站军姿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下午练正步走,姜棠顺拐了好几次。
教官把她单独拉出来教,教官严,她越紧张越出错,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脸憋得通红,气的连左右都不分。
谢序白站在队伍里,看着她笨拙的样子,心里竟然有点莫名的情绪——不是嘲笑,更像是无奈。
休息时,姜棠坐在地上,抱着水瓶猛灌,旁边的女生安慰她:“没事,刚开始都这样,我昨天也顺拐了。”
“可我都练了好几次了,”姜棠噘着嘴,语气有点委屈,却没真的生气,“算了,反正我体育一直不好。对了,你跟你那个小学同学怎么样了?上次不是说他给你递情书了吗?”
“还能怎么样,”女生叹了口气,“我妈说现在谈恋爱太早了,让我好好学习。”
姜棠晃了晃腿,阳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我觉得也是。成年前的恋爱都不能当真,大家都还小,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等上了大学,见了更多的人,想法肯定会变的。所以啊,现在还是别谈了,免得以后后悔。”
谢序白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刚好能听到她们的对话。
原来她是这么想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却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
成年……还有两年。
那天晚上,谢序白难得没有立刻回宿舍刷题。
他拿着手机,走到操场边的花坛旁。
姜棠和几个女生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正在讨论明天的军训晚会。
她比划着什么,笑得很开心,月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序白鬼使神差地举起手机,对着她的背影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她的马尾辫垂在背后,肩膀微微耸起,像是还在笑。
他看着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起身回了宿舍。
这是第二次。
他第二次拍下她。
第二天的军训晚会,场地就设在操场。
临时搭起的舞台上挂着彩灯,同学们坐在草坪上,叽叽喳喳的,气氛很热闹。
谢序白坐在后排,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怎么看,目光时不时地飘向舞台。
轮到姜棠上台时,他甚至放下了书。
她穿着军训服,头发扎得高高的,手里拿着个话筒,看起来有点紧张,手心都在冒汗。
但音乐一响,她就放松了。
她唱的是《戒不掉》。
声音不算特别专业,但很清亮,嗓音也好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白和热烈。
“曾经种花
如今暗哑
谁从屏幕里看从前
而谁停下企我门前
犹如是十八岁的青年很讨厌
谁人愿伴你到成年
停留尘俗世里浮潜
挽两臂伴你旅行如途中加冕
只可惜风景都错过
差一点方可亲吻我
喜欢这触摸俘虏我
而你怯懦
当天的街巷中碰过
吹起的烟圈中说破
心中这一位英俊少年的爱火
可烧伤我”
她唱到副歌时,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扬起的弧度很可爱。
谢序白看着舞台上的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想起白天她顺拐时委屈的样子,想起她跟朋友说“成年前的恋爱都不能当真”时认真的表情,想起昨晚他偷拍的那张照片。
晚会结束后,谢序白回到宿舍,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物理笔记本——是他刚买的,准备用来整理错题。
他把那张偷拍的照片夹在第一页,然后合上笔记本,放进了书包的最里层。
他想,等吧。
等两年,等她成年,等她或许改变了想法。
在那之前,他可以做个旁观者,看着她叽叽喳喳,看着她明艳地笑,看着她……或许有一天,会注意到他。
后来的日子,和谢序白想的差不多。姜棠真的注意到他了。
大概是从一次月考后,她拿着数学卷子找到他,堵着路问他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
他耐心地讲了,她听得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说“谢序白,你真厉害”。
从那以后,她就经常找他。
有时是问问题,有时是送糖,有时只是在走廊里碰到,会笑着跟他打招呼。
她的喜欢很直白,像夏天的太阳,热烈又明显。班里的同学都在起哄,说姜棠在追谢序白。
谢序白从不回应,却也没推开过。
她递来的糖,他会收下;她问的题,他会讲;她在走廊里等他,他会放慢脚步。
他知道她可能觉得他冷淡,甚至觉得他不喜欢她。但他不能说。
他记得她说过“成年前的恋爱都不能当真”。
他不想成为她口中“以后会后悔”的人。
他想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用最认真的方式,告诉她他的心意。
他甚至在心里规划过。
等她十八岁生日那天,他把那本夹着照片的笔记本送给她,告诉她,从高一军训时,他就注意到这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了。
告诉她,他不是不喜欢,只是在等她长大。
可他没等到那一天。
高三下学期,姜棠突然不找他了。
她开始和隔壁班的体育生一起走,一起去食堂,笑得像以前一样开心,却再也没看过他一眼。
谢序白慌了。
他以为她只是闹脾气,可她的眼神那么平静,像是真的把他当成了陌生人。
后来,他拦住她,问她是不是躲着他。
她抬起头,笑得没心没肺:“谢序白,我不追你了。”
那一刻,谢序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想起高一军训时她的样子,想起她唱《戒不掉》时的笑容,想起那本夹在笔记本里的照片。
他想问她为什么,想问她是不是从来没认真过,可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一句冰冷的“知道了”。
他回到家,把那本物理笔记本从书包里拿出来。
照片还夹在第一页,她的背影在月光下,依旧清晰。谢序白摩挲着照片上的影子,心里像被堵住了一样,又闷又疼。
他不知道,姜棠疏远他,是因为一场误会。
他只知道,他等了两年的人,好像不等他了。
而那本夹着照片的笔记本,最终还是没能送出去。
它被放在书架的最上层,蒙了一层又一层的灰,像一个只有他知道的,藏在蝉鸣里的秘密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