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姜棠抵达郊外庄园时,晨露还凝在草坪的三叶草上。
她蹲下身调整相机脚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被风掀起一角。
助理小陈在旁边拆着婚纱的防尘袋,嘴里直念叨:“姜姐,这新娘也太有气质了吧,刚才远远看一眼,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姜棠“嗯”了一声,指尖擦过镜头,心里却在打鼓。
这单婚纱写真是她上周接的,客户只说姓谢,预算足、要求少,她没多问就应了。
反正是“写作空窗期”,她找找灵感。
直到昨天对接流程时,对方助理发过来的参考图里,背景里晃过一个眼熟的梧桐巷——那是谢序白住的地方。
她当时没敢深想,只当是巧合。
可这会儿听见庄园门口传来的说话声,她抬头望过去,手里的镜头盖“啪嗒”掉在草地上。
穿香槟色礼服的女人正站在廊下笑,眉眼舒展时,侧脸的轮廓竟和谢序白有七分像,只是少了那份冷意,多了些温软。
而她身边站着的人,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个首饰盒,不是谢序白是谁?
姜棠下意识就想往后躲,小陈却已经欢快地迎上去:“谢女士您好!我们是摄影工作室的!”
被称作“谢女士”的谢清和转过身,看见姜棠时眼睛亮了亮,快步走过来:“你就是姜棠吧?我看过你的作品,尤其喜欢那组‘梧桐晚照’,太有感觉了。”
姜棠硬着头皮扯出个笑,手在背后偷偷掐了自己一把,确保声音没抖:“谢女士过奖了,我们先去布景?”
“急什么。”谢清和笑着拉住她,顺势往谢序白那边偏了偏头,“给你介绍下,这是我弟,谢序白。他今天没事,过来给我当个小工。”
姜棠的目光撞上谢序白的,他垂着眸,像是刚注意到她,眼神淡得像没掺墨的水,只微微颔首,连个“你好”都没说。
挺好,姜棠想,他也装不认识。
这样就不用解释他俩其实是同校,更不用提她前以前天天堵在他班门口送早餐的事了。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相机背带:“谢先生好。”
“小棠是吧?”谢清和没察觉这两人之间诡异的沉默,反倒热络地拍了拍姜棠的胳膊。
“我跟你说,我这弟弟啊,就是性子闷,不爱说话,但人靠谱。你多大啦?有没有对象啊?”
姜棠:“……”她感觉谢序白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发顶,烫得她头皮发麻。
“姐。”谢序白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该换婚纱了。”
“急什么。”谢清和瞪了他一眼,又转向姜棠,笑得更亲切了,“我跟你说,小棠,我弟跟你一样,都是搞‘艺术’的——他学医的,也算理科里的艺术了嘛。你们年轻人肯定有共同话题。”
姜棠干笑两声,手里的相机差点没端稳。
搞医学的跟写小说拍照片的有共同话题?
这姐是怎么把这两者扯到一块儿的?
“谢女士,我们先去试光吧?”她试图转移话题,往布景的方向挪了两步。
“行,听你的。”谢清和倒是好说话,转身去换婚纱前,还不忘回头朝谢序白使了个眼色,又冲姜棠眨眨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姐帮你盯着呢。
不远处的林舟都快笑疯了。
姜棠:“……”她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拍摄开始后,姜棠总算松了口气。
她把注意力全放在相机里,谢清和镜头感极好,不用多引导,一个眼神一个姿势就够出片。
倒是谢序白,不知什么时候搬了把椅子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手里拿着厚厚的外套,却没穿,目光时不时往这边飘。
有一次姜棠调整角度,后退时没注意脚下的电线,眼看就要摔,手腕突然被人攥住。
她惊魂未定地回头,撞进谢序白的眼里,他的指尖有些凉,攥得不算紧,却稳稳地把她拉了回来。
“小心。”他说,声音还是淡淡的,说完就松了手,像只是随手帮了个忙,转身就走回了树荫下。
姜棠站在原地,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小陈在旁边凑过来,小声说:“姜姐,谢先生人挺好的嘛,看着冷冷的,还挺细心。”
姜棠没吭声,只是觉得刚才被他攥过的地方有点烫。
拍到下午,阳光斜斜地落在草坪上,谢清和换了套轻便的鱼尾裙,站在花架下笑。
姜棠举着相机连拍,突然听见谢清和说:“小棠,你帮我跟我弟拍张合照吧?难得他今天有空。”
姜棠手一抖,差点按错键。
谢序白也像是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眼谢清和,没拒绝,起身走了过来。
谢清和自然地拉着谢序白站在花架下,自己往他身边靠了靠,又朝姜棠喊:“小棠,你可得把我们拍好看点!最好能显得我弟温柔点,不然以后怎么找女朋友。”
姜棠举着相机,取景框里,谢序白站在姐姐旁边,身形挺拔,侧脸的线条在夕阳下柔和了些。
他没看镜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草坪上,像是在想别的事,可嘴角却没像平时那样抿着,反而有极淡的一丝弧度。
她按下快门,心里却在犯嘀咕:装,接着装,等会儿看你怎么圆。
拍完合照,谢清和去换衣服,谢序白被助理叫去帮忙拿东西,姜棠终于有了喘口气的机会。
她坐在草坪上喝水,小陈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姜姐,我刚才听见谢女士跟助理聊天,说找你拍婚纱照,是谢先生推荐的呢。”
姜棠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你说什么?”
“真的!”小陈点头,“我刚才去拿反光板,听见谢女士说‘还是序白眼光好,找的摄影师又专业又好看’,还说‘早知道让他早点推荐了’。”
姜棠愣住了。是谢序白推荐的?他主动给姐姐提的?那他刚才装不认识算怎么回事?逗她玩呢?
她正琢磨着,就看见谢序白回来了。他手里拿着那件外套,走到她面前,把外套递过来:“风大了,披上。”
姜棠没接,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气:“谢先生。”她故意把“先生”两个字咬得重了些,“你姐姐说,是你推荐我来拍婚纱照的?”
谢序白看着她,没否认,眼里似乎有笑意一闪而过。
“那你刚才装不认识我?”姜棠挑眉,心里的气突然就涌上来了,“看着我被你姐拉着撮合,你就站旁边看笑话?”
谢序白蹲下身,跟她平视。
夕阳的光落在他眼里,碎成点点金光,没了平时的冷淡,反而带了点说不清的意思。
他没回答,只是伸手,沉默不答。
“穿上。”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还有——”他看着她,眼里的漆黑藏不住,“姜棠,怎么不继续装不认识了?”
姜棠:“……”她气结,伸手想推他,却被他握住了手腕。
他的手心很暖,比刚才攥着她时用力了些,却不疼。
“撮合是我姐的事,我对你来说,也没有叙旧的必要。”
他语气冷漠到像是对待陌生人。
刺的姜棠发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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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铃声刚过,教室里还残留着些嘈杂。
姜棠把数学练习册往谢序白桌上一摊,下巴搁着他的胳膊肘,声音软乎乎地发黏:“谢序白,你再讲讲这道题呗,辅助线到底怎么画啊?我盯着图看了十分钟,眼都快花了。”
谢序白刚解完一道物理大题,笔尖还沾着墨。
他瞥了眼练习册上的函数图像,指尖在图边敲了敲:“先找对称点。”
“找了啊,”姜棠皱着鼻子翻页,“但连完还是不对,你看我算的……”
她絮絮叨叨把草稿纸推过去,余光瞥见谢序白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的浅影,又忍不住分心——
这人连讲题时都这么好看,难怪她总听不进去。
谢序白没察觉她的走神,拿过笔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声音低低的:“这里,延长CD到E,让DE等于CD,再连AE。”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里,他忽然顿了顿,“刚才让你记的公式没忘?”
“没忘没忘!”姜棠赶紧点头,正想凑近些看步骤,后门跑进来的徐蓁突然撞了撞她的背,声音急得发颤:“棠棠!不好了!林浩被人堵在西操场了!”
姜棠猛地直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
“你说谁?”她抓着徐蓁的胳膊,“林浩?他怎么会被堵?”
林浩是她们从小玩到大的发小,性子软,平时连架都不敢吵。
徐蓁喘着气:“不知道!刚有人跑来说的,好像是隔壁职高的,说林浩碰掉了他们的篮球……”
姜棠没再听下去,抓起桌上的书包往肩上一甩,转身就往外冲。
跑到教室门口时,她才后知后觉回头看了眼——
谢序白还坐在座位上,手里捏着那支笔,草稿纸上的辅助线画了一半,目光落在她刚才坐的位置,没什么表情。
“我先去趟操场!”她丢下这句话,人已经冲下了楼梯,连谢序白有没有听见都没顾上。
西操场的路灯坏了两盏,昏黄的光落在跑道上,显得格外暗。
姜棠跑过去时,正看见五六个男生围着林浩,为首的那个染着黄毛,伸手推了林浩一把:“赔啊?我这球三百多买的,你碰掉漆了就得赔!”
林浩攥着书包带,脸涨得通红:“我不是故意的,而且只是蹭了下……”
“不是故意的就不用赔了?”黄毛伸手就要去扯林浩的衣领。
“住手!”姜棠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几步冲过去挡在林浩身前。
她个子不算矮,但站在几个男生中间,还是显得单薄。可她梗着脖子,眼神凶得像只护崽的小兽:“你们想干什么?以多欺少?”
黄毛愣了下,随即嗤笑:“哪来的丫头片子?别多管闲事。”
“他是我朋友,我就管了。”姜棠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举起来对着他们,“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你们要是不想留案底,就赶紧走。”
其实她根本没拨号,只是装装样子。
可那几个男生果然慌了下,黄毛骂了句脏话,眼神却更凶了:“你唬谁呢?”
他伸手就要去抢姜棠的手机。
姜棠下意识往后躲,手腕却被人攥住,力道大得疼。
她正想骂回去,手腕上的力道突然一松,紧接着就听见“砰”的一声闷响——
黄毛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胳膊肘撞在篮球架上,疼得龇牙咧嘴。
姜棠愣住了。
谢序白站在她刚才的位置,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手里还攥着黄毛刚才扯她的那只手腕。
他没看姜棠,眼神冷得像结了冰,指尖微微用力,黄毛疼得嗷嗷叫:“你他妈放手!”
另外几个男生见状,抄起旁边的扫帚就围过来。姜棠心一紧:“谢序白!小心!”
她以为谢序白是那种只会做题的乖学生,毕竟他总是安安静静坐在教室里,连体育课都很少动弹。
可下一秒,她就看见谢序白侧身避开扫过来的扫帚,抬手攥住对方的胳膊,反手一拧——又是“咔嚓”一声轻响,那男生疼得瘫在地上。
他全程没说话,动作却又快又狠。
看起来还是那副冷淡斯文的样子,站在那几个吊儿郎当的男生中间,甚至有点格格不入。
结果没几分钟,五六个男生就被他撂倒了三个,剩下的两个吓得不敢上前,拉着黄毛就跑,跑的时候还撂狠话:“你们给我等着!”
林浩赶紧跑过来:“棠棠,你没事吧?”
姜棠摇摇头,目光却黏在谢序白身上。
他站在原地,指尖轻轻动了动,像是在活动手腕。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下颌线绷得很紧,刚才打架时沾在袖口的灰还没拍掉,下巴挂了彩,看起来有点狼狈,却又莫名让人安心。
“你……”姜棠刚想问他怎么来了,就看见教导主任带着保安跑过来,手里的手电筒晃得人睁不开眼:“谁在这里打架?!”
谢序白把姜棠往身后拉了拉,往前站了一步,声音平平的:“老师,他们先动手。”
教导主任认得谢序白,毕竟是年级第一,平时乖得很。
他皱着眉看了眼地上的扫帚,又看了眼谢序白:“谢序白?你怎么也在这?”
后来的事,无非是去办公室做笔录,给林浩家长打电话,又把那几个职高男生交给了保安。
等一切处理完,走出办公楼时,已经快熄灯了。
林浩被他爸妈接走前,还一个劲给谢序白道谢,谢序白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操场上只剩姜棠和谢序白两个人。晚风有点凉,姜棠低头踢着脚下的石子,小声说:“谢谢你啊。”
谢序白“嗯”了一声。
沉默了会儿,姜棠又忍不住问:“你……你什么时候来的?还有,你怎么会打架啊?”
谢序白没回答,反而问:“手疼吗?”
姜棠愣了下,才想起刚才被黄毛攥过的手腕。她摇摇头:“不疼了。”
谢序白伸手,轻轻碰了下她的手腕。他的指尖有点凉,碰得很轻,像是在确认。
过了会儿,他才收回手,声音低了些:“题还没讲完。”
姜棠脸一红,才想起自己把他扔在教室里的事。“我当时太急了,”她挠了挠头,“对不起啊,把你晾那儿了。”
谢序白没说话,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等她。
两人并肩往宿舍楼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快到楼下时,姜棠突然想起刚才教导主任说的话——
主任皱着眉训话时,叹了句“谢序白啊谢序白,你这可是第一次违纪,居然是因为打架”。
她忍不住问:“刚才主任说,你第一次违纪,是因为我?”
谢序白停下脚步,转头看她。月光落在他眼里,比平时软了些。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轻轻笑了下,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姜棠耳朵里: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