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姜棠把车钥匙扔在玄关柜上时,指尖还残留着方向盘的凉意。
段深的乐队演出散场时快十一点了,他坚持要送她到楼下,车窗摇下来时,晚风卷着桂花香扑进来,段深笑着说:“下周新专辑发布会,你一定要来。“
她当时应得含糊,此刻站在公寓楼下的梧桐树下,倒有些后悔——不该给人留念想的。
可转念一想,谁让谢序白那家伙油盐不进呢?
这已经是她“晾着“谢序白的第五天。之前追他的半个月里,她几乎把这辈子的主动都用完了:
算好他门诊结束的时间去医院送热咖啡,借口家里水管坏了请他来帮忙(其实只是龙头松了),甚至翻出高中时的合影发给他,配文“你当年校服袖口总沾着钢笔水“。
可谢序白的回应永远是温吞的。
咖啡会接,却会回赠她一包进口感冒药;水管会修,修完站在玄关说“装的不像“;合影会看,回复只有简单的三个字:“是吗?忘了。“
姜棠咬了咬唇,掏出手机翻到和谢序白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一天前发的“医院食堂的糖醋小排好像不错“,他到现在都没回。
行,既然热脸贴不上冷屁股,她姜棠也不是没骨气的人。
这五天里,她故意在朋友圈发和段深去画展的照片,发段深乐队演出的视频,甚至在谢序白可能看到的校友群里,接了段深“下次一起打球“的话茬。
她就是要让谢序白看看,没了他这棵树,她还有整片森林。
电梯“叮“地一声到达一楼,姜棠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按下18楼的按钮时,目光不经意扫过镜面,看见自己脸上还带着点从Livehouse沾来的烟火气——
眼线晕了点,口红也掉了大半。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唇,突然听见身后有人轻咳了一声。
姜棠猛地回头。
谢序白站在电梯角落,白大褂没穿,只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戴着块银表。
他手里拎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她常去的那家老字号糕点铺的logo,显然是等了有一会儿了,因为他额角的碎发有些乱,眼底也蒙着层疲惫的黑。
四目相对的瞬间,姜棠感觉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不回消息、不接茬,对她的示好视而不见吗?
“谢医生?“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到了冰凉的电梯壁,“你来干嘛?.“
谢序白没回答,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电梯门还没关,外面突然传来段深的声音:“姜棠,你手机落我车上了!“
姜棠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段深已经跑了进来,手里拿着她的手机。
他大概是跑急了,呼吸有些喘,自然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刚发现你没拿,幸好你还没上去。“
他的手刚落下,姜棠就感觉电梯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好几度。
谢序白原本松散垂着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攥成了拳,指节泛着白。
他看向段深的目光里没什么情绪,却带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段深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麻烦了。“姜棠赶紧接过手机,往旁边挪了挪,想拉开距离。
段深大概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笑了笑说:“那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
他退出去时,电梯门缓缓合上,将最后一点外界的光亮也隔绝在外。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和谢序白两个人。电梯缓缓上升,数字键从1跳到5,再跳到8,没人说话。
姜棠盯着跳动的数字,感觉谢序白的目光像一张网,把她牢牢罩在里面,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对你很好。“谢序白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种说不出的涩。
姜棠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接。说“还好“?显得她好像真和段深有什么;
说“一般“?又像是在刻意解释。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含糊地说了句:“他人不错。“
“不错?“谢序白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指尖在纸袋提手上轻轻摩挲着,“所以,不追我了?“
姜棠猛地抬头看他。
他的眼神很深,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藏着翻涌的暗流。
她突然想起这五天里,她故意不回他可能发的消息(虽然他其实没发),故意在朋友圈发模棱两可的动态,甚至昨天在超市远远看见他,都绕着货架躲开了......原来他都知道?
“我......“她想解释,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总不能说,她是因为他太冷淡,才故意晾着他的吧?那也太没面子了。
电梯升到15楼时,谢序白突然上前一步,抬手按住了电梯的暂停键。
轿厢猛地一顿,悬在半空中。他转过身,高大的身影彻底挡住了她的视线,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
他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点糕点的甜香,是很干净的味道,却让她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姜棠,“他低头看着她,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我问你,你到底还追不追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压抑着什么。
姜棠看着他眼底的自己,脸颊发烫,心跳得快要冲出喉咙。
她想说“追“,又拉不下脸;想说“不追“,心里又堵得慌。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谢序白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她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的指尖很烫,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她像被电流击中,猛地一颤。
“要是追够了,“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耳垂,目光里带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那就换我追。“
电梯的暂停键弹起,轿厢继续缓缓上升。
谢序白收回手,退开半步,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眼含温柔的人不是他。
他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她:“你上次说想吃这家的桂花糕,路过就买了。“
姜棠接过纸袋,指尖碰到他的手,又是一阵发烫。
她低头看着纸袋上的logo,突然想起半个月前,她只是在朋友圈发了句“突然想吃城南的桂花糕“,没想到他居然记在了心上。
电梯“叮“地一声到达18楼。门开了,谢序白侧身让她先走。
姜棠站在门口,回头看他。他靠在电梯壁上,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的线条很柔和,不像平时在医院里那样疏离。
“谢序白,“她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小,却很清晰,“你......刚才说的话,还算数吗?“
谢序白抬起眼,点了点头:“算数。“
姜棠的心跳又快了起来,她攥紧手里的纸袋,转身往家门口走。
掏钥匙时,听见身后的电梯门没关,谢序白的声音传过来:“别再跟他走那么近。“
她回头,看见他站在电梯口,目光冷冽。
姜棠笑了,摆手:“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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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风裹着热浪扑在脸上,姜棠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操场上奔跑的身影。
隔壁班的体育生林野抱着篮球冲她挥手,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进领口,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姜棠!等下放学去吃冰粉不?新开的那家,加双倍红糖!“
姜棠扬起脸笑,声音脆生生的:“好啊!不过你得帮我搬作业本,今天语文老师发了三套卷子。“
“没问题!“林野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被队友勾着脖子拽回了球场。
栏杆另一侧的阴影里,谢序白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
草稿纸上刚写了一半的物理公式,被突兀的墨点晕开一片。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拥挤的人群,落在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孩身上。
这是姜棠不追着他跑的第三个星期。
在此之前,高三(一)班的门口,总能看到姜棠的身影。
有时是抱着本数学错题集,红着脸问他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
有时是揣着颗糖,趁他课间打水时堵在走廊,说“我妈同事出国带的,甜得很“;
甚至有一次,他值日打扫卫生到很晚,走出教学楼时,看到她蹲在花坛边,手里拎着个保温杯,说“我奶奶煮的银耳汤,给你留了一碗“。
他那时总觉得她吵,话多,像只精力旺盛的小麻雀。
她的作业本上总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她的书包上挂着叮当作响的钥匙扣,她跑起来时,马尾辫在背后晃得人眼花。
他从不主动回应,却也没真正推开过——会接过她递来的糖,会耐心讲完那道他觉得很简单的数学题,会在她蹲在花坛边等他时,默默放慢收拾东西的速度。
直到三个星期前,姜棠突然就不出现了。
他去水房打水,走廊里空荡荡的;他值日到很晚,教学楼外只有昏黄的路灯;
他甚至故意在她班门口停留,也只看到她趴在桌子上睡觉,或者和前桌讨论习题,眼神扫过他时,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取而代之的,是她和林野形影不离的身影。
一起去食堂,一起搬作业本,甚至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林野教她打篮球,她笨手笨脚地投偏了,球砸在篮板上弹回来,林野伸手接住,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谢序白把笔扔在草稿纸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同桌推了推他的胳膊:“干嘛呢?脸这么臭。刚物理老师说最后一道题,你听懂了没?“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却又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
姜棠正和林野并肩走着,手里拿着支雪糕,大概是被逗笑了,仰起头时,阳光落在她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楚。
他想起她以前追着他问问题时,也是这样仰着脸,眼睛亮得像星星,说“谢序白,你怎么什么都会啊?也太厉害了吧“。
那时他总觉得她夸张,现在才发现,原来她的夸奖和笑容,也可以给别人。
晚自习放学,姜棠抱着一摞卷子往车棚走,林野跟在她身边,絮絮叨叨地说:“今天篮球赛我们班赢了!队长说请全队喝可乐,我特意给你留了瓶冰的。“
“谢啦,“姜棠腾出一只手接过来,可乐瓶上的水珠沾在手指上,凉丝丝的,“不过我得赶紧回家,我妈说今晚要模拟填志愿。“
“行,那你慢点骑。“林野帮她把卷子塞进车筐,看着她跨上自行车,直到身影消失在路口,才转身离开。
姜棠骑了没多远,就看到了站在梧桐树下的谢序白。
他背着书包,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想拐进旁边的小巷,可车闸还没捏紧,谢序白已经走了过来。
自行车的前轮被他用脚轻轻抵住,他低着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她看不懂的冷意。“姜棠,“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最近很忙?“
姜棠捏着车把的手紧了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是啊,快高考了嘛,得好好学习。不像以前,总瞎晃悠。“
“瞎晃悠?“谢序白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个极淡的弧度,却没什么笑意,“所以,之前追着我,是瞎晃悠?“
风掀起她的校服裙摆,姜棠的心跳得飞快。
她想起三个星期前,那个叫苗惠的女生找到她时的样子。
苗惠是年级榜上的好学生,和谢序白一样,是老师口中“清北苗子“。
她站在图书馆的书架旁,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姜棠,我知道你喜欢谢序白。但现在是高三,他得专心备考。而且......我们两家人早就约好了,等高考结束,一起出国读大学。你这样天天找他,会影响他的。“
那天下午,她又在走廊里听到一班的女生讨论,说谢序白已经在看国外大学的资料了,“听说要去英国,和苗惠一起“。
她回到家,把藏在枕头下的、写了半页纸的告白信撕了。
她成绩不算顶尖,要考重点大学得拼尽全力,哪有时间再围着别人转?
何况,他要走了,他们本来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所以她开始疏远他,故意和林野走得近,故意在他面前笑得没心没肺。
她以为这样,他就能安心准备出国,她也能收心学习,两全其美。
可此刻,看着谢序白眼底的寒意,她突然有点慌。
她深吸一口气,仰起脸,扯出个大大的笑容:“对啊,就是瞎晃悠。以前觉得你学习好,跟着你能沾点仙气,现在发现还是自己学靠谱。再说了,“
她顿了顿,声音故意放得轻快,“我好像也没那么喜欢你了。谢序白,我不追你了。“
谢序白的瞳孔猛地缩了缩,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姜棠以为自己的脸要被他看穿,他才缓缓移开目光,后退了一步,松开了抵住车轮的脚。
“知道了。“他的声音冷得像冰,转身就走,书包带在背后晃了晃,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姜棠坐在自行车上,直到他的身影彻底看不见,才慢慢低下头。眼泪砸在车筐里的卷子上,晕开了“模拟志愿表“几个字。
她明明是为了他好,明明是想让他没有顾虑地走,可为什么心脏像被揪着一样疼?
后来的日子,姜棠真的再也没找过谢序白。
她和林野一起刷题,一起去食堂,偶尔路过一班门口,也只是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谢序白也像是彻底忘了她,见面时从不打招呼,眼神冷得像陌生人。
高考结束那天,全班聚餐,闹到很晚。
林野送她到楼下,挠了挠头说:“姜棠,其实我知道,你不是真的喜欢和我待在一起。“
姜棠愣了一下,林野笑了笑:“你看他的眼神,和看我的不一样。不过没关系,能帮你撑过这段时间,我也挺开心的。“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今天我去教务处帮老师整理档案,看到谢序白的志愿表了,他填的是国内的大学,好像是......A大医学院。“
姜棠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疯了似的跑上楼,翻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那个早就被她设为“不常联系“的对话框。
她想问问他,到底有没有要出国,想问问他,苗惠说的是不是真的,想问问他,那天晚上她说“不追了“的时候,他是不是也难过过。
可对话框停留在三个月前。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问他“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是不是无解“,
他回了个“是“。
楼下的风还在吹,带着夏末的燥热。
姜棠抱着手机,蹲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原来她精心策划的“疏远“,不过是场自作多情的误会。
她以为自己在为他铺路,却不知道,他根本没打算走那条路。
而他以为的“新鲜感过了“,其实是她藏在玩笑话里的,不敢说出口的喜欢。
后来很多年,姜棠偶尔还会想起那个夏天。
想起她在走廊里堵着谢序白送糖的样子,想起他低头讲题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想起那个晚上,他站在路灯下,眼神冷得像冰,说“知道了“。
她想,如果那天她没有说“不追了“,如果她能再勇敢一点,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
可人生没有如果。
夏末的风一吹,就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和那个小心翼翼的喜欢,都吹得无影无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