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初秋的晚风带着点凉意,吹得楼下的梧桐树沙沙作响。
姜棠站在单元楼门口的路灯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帆布包的带子,脚尖反复碾过地上的一片梧桐叶。
她已经等了快二十分钟。
那些被她当成“同学情谊”的细节,此刻串在一起,突然有了清晰的形状。
谢序白从电梯里出来时明显愣了下:“怎么来了?”
她拿出照片,手指微微颤抖,语气不确定:“这是你的吗?”
照片上少女言笑晏晏,都没注意到拍照的人。
空气好像凝固了。
谢序白的睫毛颤了颤,喉结又动了一下,这次没有回避,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却很清晰:“是。”
“从高一军训开始。”他继续说,目光落在她的发梢,像是在回忆很远的事。
“那天你站在队伍里,教官让报数,你紧张得顺拐了,自己没发现,还偷偷掐旁边女生的胳膊。”
他说了很多,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作业本里夹着的解题步骤,雨天悄悄放在她桌洞里的伞,运动会上替她领的矿泉水——突然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原来那些“巧合”,全是他藏了很久的心意。
高一。
姜棠愣了愣。原来那么早。
她想起高一军训时,总觉得有人在看她,回头却只看到人群;
想起高二分班,她选了文科,他明明不顺路,也还是送她回家;
想起毕业散伙饭,他喝了点酒,坐在角落看着她,眼神里有她那时候读不懂的情绪。
他接着上前一步:“你追我,我没有嫌烦。”
“我一直都很开心。”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软。
她突然笑了,眼里有细碎的光:“谢序白,我听见了。”
“以前的事情过去了,但现在,我喜欢你,你听见了吗?”
谢序白抬眸,眼神漆黑,意味不明。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姜棠却踮起脚尖,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他的唇有点凉,带着晚风的气息。
谢序白僵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反客为主,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按住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不同于她的试探,他的吻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汹涌。
激烈而失控的吻,完全掌控住她的唇齿。
姜棠的心跳得飞快,脸颊烫得厉害,却没法推开。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血液倒灌,氧气被掠夺,完全喘不上气,呜咽着出声。
谢序白微微松开她,气息灼热,声音染上别的东西,指尖摩挲她的唇,提醒她:“换气。”
姜棠喘着气,舌根发麻。
“够了吗?”他问。
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微颤,能听到他略显急促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味道,混合着槐花香,在晚风中漫开。
谢序白也没等她回应,再次密不透风的贴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谢序白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气息微乱:“姜棠,扶好。”
……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只记得浑身发烫,撞上了桌子角才回神。
……
谢序白推门进办公室时,林舟正对着电脑啃面包。
晨光斜斜切过桌面,把他白大褂上的褶皱照得分明——
这人平时最讲究着装,今天领口却歪着,袖口还沾了点不知来历的白绒。
“早。”林舟叼着面包含糊打招呼,目光在他身上顿了顿,“你昨晚没睡?黑眼圈快掉地上了。”
谢序白没接话,径直走到自己工位前。
他放下公文包的动作很轻,拉开椅子时甚至刻意放缓了角度,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林舟看得眼皮跳,这人昨天还因为急诊室灯光太亮皱了三分钟眉,今天倒成了易碎品。
“对了,”林舟咽下最后一口面包,“昨天让你带的那本神经学案例……”
“在包里。”谢序白打断他,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指尖在包链上轻轻摩挲。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能看到耳根那点没褪干净的红。
林舟突然福至心灵,想起昨晚十一点收到的那条消息——谢序白发来一张空荡荡的奶茶杯照片,配文:“甜度一般。”
当时他以为是加班加傻了,现在再看这场景,某段被刻意隐瞒的情节突然有了轮廓。
“你昨晚……”林舟拖长了调子,“不会是去约会了吧?”
谢序白翻文件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
他抽出文件夹,指尖在页边轻轻敲了敲,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嗯,和姜棠确认关系了。”
林舟刚端起的水杯“哐当”一声撞在桌沿。
“你跟我装了一早上就是为了等这句?”他简直气笑了,“谢序白,你幼不幼稚?”
“我只是陈述事实。”谢序白抬眼看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笑意偏要硬压下去,嘴角却悄悄翘了个微小的弧度,“她今天早上给我带了早饭,小米粥,说我胃不好。”
林舟:“……”他现在收回昨天那句“甜度一般”的评价,这人分明是甜得发齁。
整个上午,谢序白都处于一种诡异的状态里。
查房时,平时能把实习生抽刺到眼眶发红的人,今天居然对小护士说“这个剂量记不清?我再讲一遍”;
会诊时遇到难缠的家属,他没像往常那样直接拿出规章制度,反而耐着性子解释了十分钟。
最离谱的是午休时,他对着手机屏幕发呆,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着,嘴角那点笑意藏了又藏,最后还是没忍住,连白大褂的衣角都跟着轻轻晃。
“谢医生今天是不是中彩票了?”护士站的小周偷偷问林舟,“刚才我给他递病历,他居然说了谢谢。”
林舟刚要开口,就见谢序白起身去接水。他走得很慢,路过护士站时,手腕上那根细红绳晃了晃——
那是上学时姜棠去庙里求的平安绳,他之前一直放在家里,今天居然光明正大地戴在手上。
“不是中彩票。”林舟叹了口气,看着某个刻意放慢脚步的背影,“是谈恋爱了。”
下午三点,这个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住院部。
连药房的张姐都托人来问:“谢医生是不是交女朋友了?刚才他来拿药,我多给了两盒创可贴,他居然笑了!”
林舟找到谢序白时,他正站在窗边打电话。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声音放得极轻,连眉梢都带着温柔:“嗯,下班就过去……你不用等我吃饭,……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对上林舟无语的目光,难得有些不自然。
“怎么了?”
“谢序白,”林舟靠在门框上,“你知道现在全医院都在猜你女朋友是谁吗?”
谢序白愣了愣,随即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轻快得像个少年:“知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故意的。”
林舟看着他几乎是飘着走出办公室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行吧,谈恋爱的人,确实有资本嚣张。
别让我知道你什么时候吵架!
__
六月的晚风带着栀子花的甜香,却吹不散烧烤摊棚子里的烟酒气。
塑料棚被风掀得簌簌响,油星子在铁板上蹦跳,溅起细碎的光。
谢序白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指尖夹着串快燃尽的烟,面前的啤酒瓶已经空了四个。
“差不多行了。”林舟把他刚要开的第五瓶酒按住,指节抵着冰凉的瓶身,“毕业证都领了,散伙饭也吃了,你跟自己较什么劲?”
谢序白没看他,目光落在对面斑驳的墙面上,那里沾着块干涸的油渍,像幅模糊的地图。
他沉默地抽了口烟,烟圈在眼前散开,把远处的路灯晕成一团暖黄。“没较劲。”
他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林舟啧了声,夺过他手里的烟摁在满是烟灰的一次性餐盘里。
“没较劲你喝成这样?”他往谢序白身后瞥了眼,棚子外的空地上,几个同学正勾着肩唱跑调的《同桌的你》,笑声能掀翻棚顶,“姜棠刚才也在,你没看见?”
谢序白捏着啤酒瓶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瓶身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在袖口洇出片深色的印子。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仰头又灌了口酒,喉结滚动的弧度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清晰。
其实他看见了。
刚才在门口的梧桐树下,姜棠正和班长说话,手里拎着个印着大学logo的帆布袋,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露出左边脸颊的小梨涡。
那是他看了三年的模样,却在过去的四个月里,成了刻意回避的风景。
他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好像是某次模考后,姜棠拿着物理卷子来问他最后一道大题,他正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谈话,回来时看见她跟别的男生讨论得认真,话到嘴边就咽了回去。
后来是运动会,他跑三千米时摔了跤,膝盖擦出血,抬头却看见姜棠被朋友拉着去给别人送水。
再后来,是走廊里迎面走来时迅速错开的目光,是作业本堆里再也不会出现的、夹着小纸条的练习册。
“到底怎么回事?”林舟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你俩从三月开始就跟哑巴似的,问你你不说,问姜棠她也只是摇头。现在毕业了,你倒好,躲在这儿灌猫尿。”
谢序白拿起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盘子里没怎么动的烤串。
青椒被戳得破了皮,露出里面嫩绿色的芯。“没怎么回事。”
他说,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就是……不喜欢了。”
“放屁!”林舟几乎要拍桌子,“上次模拟考她发烧没来,你在教室后门站着看了她空座位整节课,最后还把自己的笔记整理好托人带给她。你跟我说不喜欢?”
谢序白的动作顿住了。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拿起酒瓶,对着瓶口喝了口,喉结动了动,轻声重复:“就是不喜欢了。”
不知道是说给林舟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棚外的歌声渐渐停了,同学一个个散去,塑料棚里的人越来越少。老板娘打着哈欠收拾桌子,铁板上的余温慢慢散去,只剩下股淡淡的焦糊味。
谢序白终于喝不动了,趴在桌上,侧脸贴着冰凉的桌面,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林舟,”他突然开口,声音闷在臂弯里,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手机呢?”
林舟从他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沾着点酒渍。“要干嘛?”
谢序白没回答,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半天,才找到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屏幕太亮,刺得他眯起眼,指尖悬在“拨号”键上,顿了足足有半分钟。
林舟看着他的手在抖。
电话拨出去了,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嘟——嘟——”声,一声,两声,三声……像敲在心脏上的鼓点。
谢序白的呼吸放得很轻,眼睛盯着桌面上的一道裂缝,连眨眼都忘了。
直到机械的女声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他没挂,任由那声音在棚子里回荡,直到自动断线。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苍白的脸。
“再打一个?”林舟试探着问。
谢序白摇了摇头,把手机扔在桌上,重新趴下去,手臂把脸埋得更深。
塑料棚外的风又大了些,吹得棚顶的布晃来晃去,露出片缀着星星的夜空。
林舟看着他耸动的肩膀,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什么劝人的话都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谢序白是被林舟架着回家的。
走到单元楼门口时,他突然挣开林舟的手,扶着墙站了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塞进林舟手里。
“帮我扔了。”他说。
林舟摊开手,是枚银色的戒指,内侧刻着个小小的“棠”字。
那是谢序白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在她生日前偷偷订做的,却到毕业都没送出去。
整个暑假,谢序白几乎没出过门。
林舟去他家找过几次,防盗门都锁得死死的,敲半天门,才有个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谁?”
“我,林舟。出来打球?”
“不去。”
“那去吃冰粉?街口新开的那家,据说加双倍芋圆。”
“不去。”
林舟扒着门缝往里看,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书房亮着灯。
他知道,谢序白又在做题了。
从高一到高三的习题册、模拟卷,堆在书桌上,像座小山。
他好像想把自己埋在那些公式和定理里,以此来填补心里的空缺。
有次林舟趁阿姨开门倒垃圾,溜了进去。
书房的门没关严,他扒着门框看,谢序白坐在书桌前,背挺得笔直,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很长,却没什么神采。
桌角放着个相框,里面是去年运动会的合照。
谢序白站在后排,姜棠在他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却都偷偷往对方的方向看,嘴角藏着没说出口的笑意。
林舟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带上门。
他知道,有些题能算出答案,可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那个夏天,就再也解不开了。
窗外的蝉鸣聒噪了整个七月,栀子花谢了又开,而谢序白的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被迅速按掉的手机铃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