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谢序白的公寓在市中心一栋高层里,面积不算小,三室两厅,是他工作几年后置换的。
装修是冷调的现代风,黑白灰为主,家具线条利落,一尘不染,连沙发上的抱枕都摆得方方正正,透着一股典型的“独居医生”的严谨和……冷清。
这种冷清,在他父母推开家门的那一刻,被无限放大了。
“序白,我们到了。”母亲林慧君的声音带着旅途的微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她和丈夫谢明诚站在玄关,看着眼前空旷整洁得像样板间的屋子,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情绪——这孩子,过得也太“规整”了。
谢序白刚结束一台连台手术,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接过父母的行李箱,语气平静:“路上累了吧?先坐,我去倒水。”
林慧君环顾四周,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光洁的鞋柜表面:“房子是挺大的,就是……太素净了点。你一个人住,不觉得空得慌?”
谢序白端水过来,闻言只是淡淡道:“还好,上班忙,回家清静。”
谢明诚靠在沙发上,打量着儿子。
六年未见,当年那个还带着点少年气的小子,如今已经是市一院外科的骨干医生了,眉宇间是沉稳,也带着点挥之不去的疏远。
他叹了口气:“工作再忙,生活也得顾着。你看这屋里,一点人气都没有。冰箱里有什么?晚上我们自己做,别叫外卖了。”
“冰箱里有菜,我昨天买的。”谢序白应着,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父母在他六岁时就因工作常驻国外,这些年聚少离多,亲情是在的,只是早已习惯了这种隔着距离的相处模式。
他们关心他的生活,他知道,但那份关心有时像隔着一层玻璃,触摸不到最真实的温度,他也懒得去刻意营造什么“热闹”的假象。
他去厨房打开冰箱,里面食材新鲜,分类码放,确实是精心准备过的。
正要回头说可以做饭,门铃却响了。
这个时间点,应该不是林舟。
谢序白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姜棠,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脸上带着明亮的笑意:
“谢医生,打扰啦!上次给你姐姐清和姐拍的婚纱写真,相册做好了,我妈让我顺路给你送过来。她说你忙,怕你没时间去店里取。”
谢序白愣了一下。
谢清和去度蜜月了,前段时间拍的婚纱照,“好心”的麻烦姜棠送过来。
他倒是忘了这茬。
“我刚好在这附近办事。”姜棠眨眨眼,目光越过他,隐约看到了客厅里的两位长辈,“咦,家里有客人?”
“我父母,刚回来。”谢序白侧身让她进来,“进来吧。”
“叔叔阿姨好!”姜棠立刻露出乖巧又甜美的笑容,主动打招呼,“我是序白的高中同学,我叫姜棠。”
林慧君和谢明诚本来正琢磨着怎么让儿子的生活“热闹”起来,冷不丁冒出来个这么水灵的小姑娘,还是儿子的高中同学,眼睛都亮了。
尤其是林慧君,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热情地拉着姜棠的手:“哎呀,是棠棠啊!快坐快坐!这么漂亮的姑娘,序白怎么不早说!”
姜棠被拉着坐下,笑容更甜了:“叔叔阿姨才是看着好年轻呢!序白肯定是太忙了,忘了。我也是刚好送东西,不然还不知道叔叔阿姨回来了呢。”
她说着,将纸袋递过去,“这是给清和姐的婚纱照相册,序白你转交一下哦。”
“我知道…”谢序白刚接过相册,就被母亲用眼神制止了接下来的话。
林慧君已经开始问东问西了:“棠棠现在做什么工作呀?看起来很能干的样子。”
“阿姨过奖了,副业开了个小小的摄影工作室,自己瞎忙活。”
“摄影好啊,能留住美好瞬间!那平时忙不忙?有没有时间……嗯,跟序白一起聚聚?”林慧君的眼神带着明显的探究和期待。
谢序白头疼,刚要开口解释。
姜棠已经抢先答道:“还好啦,时间比较自由。序白是医生,才是真的忙呢,平常都难得见到他,不过我们住得不算远,偶尔也会碰到。”
她这话半真半假,既说明了关系没那么近,又留了点让人遐想的空间。
谢明诚也插了句嘴:“序白这孩子,就是性子闷,不善言辞。棠棠你是个开朗的,以后多跟他聊聊,带动带动他。”
“爸,妈,你们别瞎……”
“哎,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林慧君打断他,嗔怪道,“棠棠来家里做客,你这是什么态度?棠棠,别理他,他就这样,工作上雷厉风行,生活里木头一根。”
她转向姜棠,语气越发亲热,“棠棠,晚饭就在这儿吃吧?让叔叔给你露一手,尝尝我的手艺。”
姜棠眼睛一亮,立刻点头:“真的可以吗?那太打扰叔叔阿姨了!我早就听说叔叔做饭好吃了,序白以前跟我们提过的。”
这话纯粹是顺杆爬,谢序白压根不记得自己说过,但看着她笑眼弯弯,他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不打扰不打扰!多个人多双筷子的事!”林慧君拉着姜棠就往厨房走,“走,棠棠,跟阿姨一起看电视,让你叔叔和序白那木头去做饭。”
谢明诚看着儿子,用眼神示意:看看人姑娘多好!
谢序白:“……”
客厅里很快传来林慧君和姜棠的欢声笑语。
姜棠嘴甜,又会来事,一会儿夸阿姨保养好,一会儿说这个菜她最喜欢吃,还时不时蹦出几句高中时的趣事,把林慧君哄得眉开眼笑,连带着对儿子的“不满”都更甚了。
“你看你,序白,”林慧君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递给姜棠,“人家棠棠还记得你高中时候不爱吃香菜,你倒好,刚才棠棠进门,你都没给人家拿双拖鞋!”
谢序白:“我刚要去拿,您就把人拉坐下了。”
“那也是你不主动!”林慧君瞪他一眼,又转向姜棠,“棠棠你别介意啊,他就是这点不好,粗心,不体贴。”
姜棠咬着一块苹果,笑着摇头:“没有啦,序白是慢热型的,对我很好的。上次我工作室的灯坏了,还是他抽空过来帮忙修的呢。”
他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姜棠那时候还炫耀的给他拍了张照片:我也会修灯!
谢序白:“……?”
晚饭桌上,气氛更是热烈。
林慧君不停地给姜棠夹菜,谢明诚则跟姜棠聊起摄影行业的事,偶尔还考较儿子几句,发现儿子对姜棠的工作了解还没自己多,又免不了一顿“数落”。
“你看看你,对人家姑娘的工作都不上心!”
“棠棠喜欢吃小炒肉,你都不知道夹给她!”
“人家棠棠这么能干,你以后要多向人家学习,别一天到晚除了工作就是工作!”
谢序白被父母轮番“教育”,看着对面姜棠那副“我很无辜但我很开心”的表情,再看看父母那副“终于找到儿媳妇候选人”的严阵以待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父母是为他好,盼着他有人照顾,盼着家里能热闹点。
可这热闹,来得也太无奈。
姜棠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冲他眨了眨眼,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像只偷到糖的小狐狸。
谢序白看着她眼睛里的笑,再看看父母脸上久违的、放松的笑容,心里那点无奈,忽然就散了。
他摇了摇头,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行吧,就这样吧。
反正,这冷清的屋子,好像确实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误会”,多了点烟火气。
至于以后……谢序白看了一眼正被母亲拉着说悄悄话的姜棠,眼神里多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放任。
反正以后也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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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午后,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烫,空气里浮动着燥热的因子。
姜棠却像只精力旺盛的小麻雀,拽着谢序白的胳膊往游乐园里冲,手里的门票被捏得发皱。
“谢序白你快点!再磨蹭过山车的队都要排到明天了!”她回头催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
谢序白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无奈地跟上:“你确定要先去玩那个?”
他指的是不远处那座直插云霄的跳楼机,此刻正载着一车厢人缓缓升高,顶端的身影小得像蚂蚁。
姜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喉咙下意识地滚了滚,但嘴上依旧硬气:
“刺激才好玩啊!你是不是怕了?怕就说,我不笑话你。”她扬起下巴,故意做出一副“我超勇”的表情。
谢序白挑了挑眉,没戳破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张:“可以。”
排队的时候,姜棠还在嘴硬,跟谢序白科普“跳楼机的物理原理”,从重力加速度讲到离心力,仿佛自己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
可随着队伍一点点前移,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抓着谢序白胳膊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
轮到他们时,姜棠深吸一口气,率先坐了上去,系安全带的手却有点抖。
谢序白在她旁边坐下,侧头看她:“后悔了?现在下去还来得及。”
“谁、谁后悔了!”姜棠梗着脖子,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强迫自己直视前方,“我只是在调整最佳坐姿,以便获得最极致的体验。”
谢序白没再说话,只是在工作人员检查完安全带后,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只温热的小手猛地攥住了。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去,姜棠的手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指尖却带着点汗湿的微凉。
他没有甩开,甚至在跳楼机缓缓启动、开始升高时,不动声色地反握住了她的手,指尖轻轻扣住了她的指缝。
姜棠浑身一僵,心跳漏了一拍。
她本来是因为害怕才下意识抓住身边的人,没想到谢序白会反过来牵住她。
掌心传来的温度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可这种放松只持续了几秒钟。当跳楼机升到最高点,整个游乐园的景色尽收眼底时,姜棠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死死闭着眼睛,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嘴里默念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刚才那股“打嘴炮”的气势荡然无存。
下一秒,失重感骤然袭来!
“啊——!”姜棠没忍住,尖叫了一声,但很快又强行憋了回去,改成了无声的咬牙。
她能感觉到身体在急速下坠,风声在耳边呼啸,胃里翻江倒海。
唯一的支撑,就是手里那只始终没有松开的手。
谢序白其实也不太喜欢这种失重的感觉,但他全程都睁着眼。
他能看到姜棠紧闭的双眼、皱紧的眉头,还有因为用力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她明明怕得要死,却还在强撑着,像只明明很胆小却非要装作勇敢的猫。
他忍不住轻轻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无声地传递着安抚。
跳楼机在经历了几次上下起伏后,终于缓缓停在了地面。
姜棠还闭着眼,身体僵硬地靠在座椅上,胸口剧烈起伏,脸上血色褪尽。
直到工作人员过来解开安全带,她才像是突然回过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腿都有点发软。
“怎么样?”谢序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姜棠慢慢睁开眼,眼神还有点涣散。
她想松开手,却发现谢序白还牵着她,力道丝毫没有减弱。她愣了愣,抬头看向他。
谢序白迎上她的目光,表情依旧淡淡的,只是牵着她的手没有放:“我扶你下去。”
说完,他牵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从座位上站起来。
姜棠的脸颊有点发烫,心跳又开始不规律。
她想抽回手,却被谢序白握得更紧了些。
他低声说,“地上滑。”
明明游乐园的地面很干燥,哪里会滑?
可姜棠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任由他牵着,慢慢走出了跳楼机的区域。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相牵的手上,温暖而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