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难戒

共 20 章

正在阅读 · 第一章

第一章

七月的午后,太阳把医院住院部的走廊晒得发白。

窗外的梧桐叶被晒得蔫蔫的,连风都带着股黏腻的热意,只有走廊尽头的窗开着道缝,偶尔漏进点风,却吹不散空气里浓淡交织的味道——

消毒水的清苦是底色,混着走廊饮水机旁飘来的淡淡纸杯味,还有住院部特有的、温吞的药味,被闷热的空气一裹,滞在鼻尖挥之不去。

病房里的空调开得足,冷气顺着半开的门缝漫出来,跟走廊的热空气撞在一起,在门槛边凝出层薄薄的凉雾。

姜棠站在门外,刚从外头的烈日里挤进来,额角还沾着点细汗,指尖捏着果篮的提手,塑料被晒得发暖,硌得指腹微微发烫。

她正低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

徐蓁三分钟前还在语音里大喊:“你死哪去了!”

点儿格外背的徐蓁半个月不出门,一出门就被老大爷的推车撞到,骨裂,躺进了市一院。

还跟大爷住对床。

姜棠第一次听说有人这么倒霉,知道她没大事,笑了三十秒才舍得回她消息。

姜棠刚走到病房门口,还没来得及抬手敲门,里头就传出熟悉的声音。

“大爷怎么样啊谢医生?”徐蓁的嘴根本闲不住。

“体温稳定了,下午不用再测。”

男人的声音清清淡淡的,没什么起伏,像把冰过的银勺轻轻敲在白瓷碗沿上,听着就透着股疏离的冷静。

病床上的老人应了声,带着点病后的沙哑:“谢医生,那我明天能出院不?家里老婆子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姜棠停在原地没动,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果篮的提手。

谢序白,是他吗?

她听见他似乎是低头翻了翻病历,纸张摩擦发出轻响,过了两秒才应声,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楚:“明天复查CT,结果出来没问题就可以。”

顿了顿,又补了句,“让家属来办手续。”

“哎哎,好。”老人连忙应着,又絮絮叨叨说了句,“谢医生你也别太累了,我看你这两天总在病房转。”

这次谢医生没立刻接话。

姜棠隔着门板,好像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

大概是垂着眼,没什么表情,或许还会轻轻“嗯”一声,就算是回应了。

果然,片刻后,传来他极轻的一个“嗯”字,跟着就是脚步声。

姜棠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刚稳住身形,病房门就被从里拉开了。

谢序白立在诊室门口时,像幅被水洗过的淡墨画。

白大褂穿得规整,袖口折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指尖捏着病历夹,指腹泛着薄白。

他生得是偏清秀的骨相。

眉眼是偏淡的墨色,眼尾微垂,看人时总像隔着层薄雾,不笑时自带几分疏离。

鼻梁高挺,鼻尖却生得秀气,唇色很淡,抿着时唇线绷得规整,整个人瞧着就像幅工笔画,斯文得很,却也淡漠得很。

整个人泛着点冷白的瓷色。

是他。

“你终于舍得来了!”徐蓁扔来个苹果,轱辘着落地。

姜棠耳膜像进了水,只能听见男人无波无澜的声音:“借过。”

她定了定神,抬起头时已经挂上了惯常那副没心没肺的笑。

十分故意的探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谢序白听见:“蓁子,这是你的主治医生啊?看着好年轻。”

谢序白闻言动作顿了顿,没迈步,只“嗯”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情绪。

他的指尖很白,泛着点常年碰消毒水的凉意,侧身碰过姜棠手背时,逼的她下意识缩了缩手:“谢医生,你手怎么这么凉?”

“刚洗过手。”他答的简洁,也没有急着走的意思。

姜棠盯着他的侧脸看,心里像揣了只鞭炮,砰砰直跳。

她高中时就觉得谢序白好看,是那种干净又清冷的好看,现在穿上白大褂,更添了几分斯文气,偏偏又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劲儿,比那时候更让人移不开眼。

她忍不住又开口,装作随口一提的样子:“谢医生看着有点眼熟,是不是以前在市一中上过学啊?我也是那儿毕业的。”

多年闺蜜,徐蓁都品出不对:“你俩认识啊?”

这话一出,病房里静了一瞬。

谢序白眼神停了。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姜棠的脸。

那眼神很淡,像秋水,没什么波澜,就那么淡淡看了她两秒,好像在回忆,又好像只是随意一瞥。

姜棠的心跳漏了一拍,攥着苹果的手更紧了。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重新低头换药,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记不清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激起一点涟漪。

……

“什么情况?”

徐蓁把奶茶往床头柜上一放,拖了把椅子摆到姜棠跟前,手肘撑着膝盖:

“我可都看见了啊,刚才谢医生抬头看你的时候,你脸都红了。别装了,你跟他肯定认识!是不是高中同学?我记得你高中追过个成绩特好的男生,叫啥来着……”

她歪着头想,姜棠手里的苹果刀“咔”地磕在果核上,心里咯噔一下。

刚想嘴硬否认,就听徐蓁一拍大腿:“想起来了!谢序白!是不是他?”

这三个字砸出来,姜棠手里的苹果直接掉在了盘子里。她没好气地瞪徐蓁:“你小声点!”

“还真是啊?”徐蓁眼睛亮了,“我的天,这什么缘分!你当年追他追得全校都知道,天天往人跟前凑,现在居然在医院遇上了?他没认出你啊??”

“没认出来。”姜棠捡起苹果,语气有点闷,“记不清了。”

“脑子里只记得学习吧。”她阴阳怪气的补充。

十年了。

他记不得也是正常。

毕竟她当年一场轰轰烈烈的胡闹,给他带了很多困扰。

是个人都不愿意回忆那段无聊的恶作剧。

办公室里。

空调冷风吹的人直发寒。

“老师?”一个低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他带的实习医生小林,正一脸犹豫地看着他,“您……您盯着这片子看了快五分钟了,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谢序白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手里的片子拿反了。

他不动声色地把片子正过来,指尖压了压眉心,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没什么,看错了个角度。”

小林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偷偷看了眼谢医生的侧脸——

刚才那一瞬间,好像看到谢医生耳尖有点红?还是光线太亮看错了?

应该是看错了,谢医生不可能害羞。

谢医生平常顶着那张脸说出的话就是他的噩梦。

“患者术后并发症分析,你写‘密切观察’?

“我要你写的是观察什么?心率阈值多少算异常?引流液颜色变化分哪几种情况?你这四个字,是想让我给你颁个‘废话文学奖’?”

“改完自己先核对三遍,别让我再在报告里找错别字。我是外科医生,不是语文老师。”

两次交报告,被彻头彻尾骂了两次。

他是真的服了。

姜棠把钥匙挂在玄关挂钩上时,指尖还沾着点晚风的凉意。

客厅没开灯,只有阳台的月光漫进来,在沙发扶手上投了片模糊的白。

她踢掉拖鞋蜷进去,膝盖抵着下巴,不知怎么就想起下午在医院走廊,谢序白穿着白大褂低头看病例的样子。

倒和多年前在教务处那回,奇异地重合了。

那时候她还扎着高马尾,校服袖子卷到肘弯,校服裤膝盖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灰。

刚跟隔壁班男生在操场打了架,被班主任揪着衣领送进教务处,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检讨,站在门口时还梗着脖子,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下意识停了脚。

就是谢序白。

他穿着一中的校服,袖口扣得规规矩矩,站在办公桌前跟教导主任说话。

应该是作为学生代表来交什么材料,背挺得笔直,说话时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楚。

阳光从教务处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头发上,发梢泛着点浅金的光。

姜棠那时候正烦着——检讨写得狗屁不通,待会儿还得挨训,肚子里憋着股没处撒的火。

可看见他那样,忽然就愣了。

他的目光没带什么情绪,像淬了层薄冰的湖。

风吹得发言稿边角微卷。

下颌线绷得紧,却不显凌厉,只透着股少年人特有的、没被烟火气染过的干净。

他跟周遭闹哄哄的青春期好像隔着层什么。

隔壁班男生打架时会扯着嗓子骂娘,她同桌上课传纸条能笑得直抖,连教导主任训人都得拍着桌子喊。

偏他安安静静站在那儿,指尖捏着文件夹的边,指节干净,连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后来教导主任喊她进去,她磨磨蹭蹭挪脚,经过他身边时,他正好抬了下眼。

也没看她,就是自然地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了个过道。

姜棠余光瞥见他文件夹上的字,是“学生会季度总结”,钢笔字写得跟他人一样,横平竖直,利落得很。

她那时候还在心里嗤了声——好学生,没劲。

可等她低着头在办公桌前念检讨,念到“我不该冲动打架”时,听见身后有轻轻的动静,是他要走了。

她没回头,却莫名记住了他开门时的声音,很轻,没像她平时那样“砰”地甩门。

后来在学校里也见过几次。

他总一个人去图书馆,抱着厚厚的习题册;运动会上作为裁判站在跑道边,手里捏着秒表,表情认真;偶尔在走廊上跟同学说话,也都是关于学习或者学生会的事。

姜棠依旧是那个三天两头往办公室跑的“问题学生”,跟他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甚至记不清自己后来有没有再跟他说过话,可那天在教务处门口,他站在光里的样子,却莫名其妙刻在了脑子里。

就像此刻,她坐在月光里,想起谢序白下午皱着眉看报告的样子,忽然笑了笑。

原来冷淡的人,从那时候起,就没怎么变过。

只是那时候她只觉得他“没劲”,现在却隔着这么多年的光阴,品出点别的味道来。

她拿起手机,翻到下午存下的他的号码——是问护士要的,说是“方便后续咨询病情”。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悬,终究没按下去,只是把手机揣回兜里,起身去开灯。

客厅亮起来的瞬间,她看见茶几上放着的苹果,是下午从医院带回来的。

她拿起一个,咬了口,脆生生的甜。

好像当年他也没那么不近人情。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