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线之一
穿梭机向十八号补给站推进的速度比我预想的还要快,在去除掉能源相关问题的担忧后,我非常写意地张开了那几乎无坚不摧的德尔塔射线网,并依靠这个网状结构享受了难得的八小时睡眠。
可能难以想象吧,我自己都没办法回忆起那些痛苦的想闭眼却不能闭上的时候,那些瞬间我靠着高浓缩的速溶咖啡以及压缩饼干度日。
但那些日子离我现在所处的时空并不遥远,也就是在几个月前阿尔法射线饱和轰击地球的时候,“日涌”现象空前剧烈的那几个晚上。我跟茅梁几人熬了三天大夜,几乎要看见自家祖宗。
穿梭机在熔岩层运行的轨迹逐渐蜷曲,在破流器转向后开始像直升机那样悬停,都说直升机相比巨鸟只是少了翅膀而已,那穿梭机对比巨鸟就是少了翅膀但多了尾巴。
我在屏幕上切出剩余能源量,扫了一眼发现还剩下大概十分钟的量,也就开始着手关闭这铺张浪费的德尔塔射线网,该说不说人懒点是挺爽。
李姜文的嗓音开始在无线电频段中出现,长时间不说话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显得低沉沙哑。
我大概能从刺啦的电流声听懂他的话,在进入十八号补给站补充好能源后,先行者二号将驶入预设轨道来到所谓最偏僻那一档的地下城(扇区F-05),在扇区F-05中由于涉及保密问题我们将不能使用原先的身份证明一类的东西。李姜文没细说解决方法该是怎么样的,但我琢磨一番后还是从我的记忆中回忆起地下城里,尤其是那些比较偏僻的地下城,是存在“兄弟会”那一类的非法侵入者的。
那么凭我的猜测,在我人生未做之事的清单上大概又要去掉一条了——当土匪。
指节轻佻地在数控面板上输入最后几个参数,德尔塔射线网的波形能量示意图忽然像是土崩那样瓦解了,我看着能量缓缓清零,调节到对应频道对李姜文做了个报道。
与此同时我看到身侧的刘征蓬堪堪睡醒,下意识地摸面颊结果拍在了厚重的金属面罩上,行吧不能嘲笑他,这一路上我可能还有点事要做但刘征蓬可真的是只能睡觉了,德尔塔射线网一开不知道多少协调员要丢掉饭碗。
穿梭机的舱体传来一阵颤动,几只银白的金属臂阻断涌动的熔岩像螃蟹那样钳住了流线形的舱体,透过能见度一般的舷窗我好像在和机械臂上连接的微型破流器打招呼。
当我真正从防护服中挣脱束缚时,我感到自己像是从水里面捞出来一样,发网被扯下时除了溢出的汗水还有湿衣服放久后的恶臭。就在我一脸嫌弃地踢开那件距离报废不远的防护服时,我感到腰腹一禁,有个长长的块状物。我靠,那只不知道是谁的手机还在我的身上,那只摸鱼的小鸟挑衅那样地瞥视了我一眼。
咚咚咚,就在我准备好好侦测一下这只手机的主人到底是谁的时候,更衣室的门被敲响了。我一面询问是谁一面把手机放在这处空间里唯一的躲避物——椅子下面。
“新来的隔热服,虽然李姜文说过没必要但好像十八号补给站的人躲我们跟躲瘟神一样,只是扔出来三筐换洗衣服和一根。呃······我也不知道学名是什么吧,反正李姜文去等着穿梭机充电了,但这间补给站人好像特别少,一路上都没碰到工作人员。”
刘征蓬的嗓音在这个时候极富穿透力,他显然是抱着什么东西过来的,而这个东西大概让他“苗条”过分的体格承受不了。我猜这家伙搬来的是难得的换洗衣服,于是心情不错地拉开门,但看着迎面而来的两筐衣服又让我的心情不是那么愉悦了。
该死的,在预备役的时候已经跟你这家伙坦诚相见很多次了啊,没必要现在还一起吧?但说起来我们的坦诚相见组其实还有茅梁这号人的,但可惜他今天不在······不对我到底在可惜什么。
我正正好好迎上那个比我矮了半个头还多的家伙,刘征蓬哈哈大笑地看着我,我一时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的头发已经在那几十个小时的航程里被发网逼迫的紧贴头皮了。
你妹的······我眨眨眼,本来应该略感尴尬和气愤的情绪荡然无存了,我侧身等刘征蓬走进来后扣上更衣室的门,在短暂的对视后笑声倏忽地出现了,我们尽情揭对方的短,嘲笑彼此流露的疲惫,在距离家乡千里之遥的地心深处。我们都第一次感受到活着的快乐。
最终我们是在李姜文的敲门声中被唤醒的,一说起从前的事情我跟刘征蓬总有吵不完的架,我们相顾有言互相揭短,说着过去的种种事情,就好像我们依然在那个千里之外的酒店深处,苍白色的纱帘把整个世界和我们隔开,而地心世界的经历只是一场大梦。
李姜文把我们带出了那个疑似会让我们长蘑菇的地方,在穿好提供的新的衣服之后,刘征蓬面对李姜文提出一个我也很好奇的问题:
“为什么十八号补给站所有人看见我们就跟遇到瘟疫一样,或者说我们压根就见不到十八号补给站的原住民”
压根见不到是个比较夸张的修饰,但至少在我们跟李姜文并肩的这个时间段内,补给站宽阔的通道中我们都能清晰地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明亮的浅蓝色灯管能见度很高,却有种淡而又淡的孤单冷清。
“只是很少而已,”李姜文想了一会儿还是把他的猜测告诉了我们:“十八号补给站和F-05扇区的垂直距离有两百多公里,这还是最近的情况,所以这里的人可能好几年都不会看见新面孔,当然会比较不习惯吧。”
刘征蓬一幅自己很明白的样子,我则和表情上那样没什么太大的实感,作为一个从来都废话很多且跟大部分人都有话说的家伙,我并不觉得忽然多些陌生人是件很了不起的事,而看着偶尔像是天空中一闪而逝的星火那样的工作人员,注视他们因为长久以来不见阳光而苍白的像是吸血鬼的面颊,对此我感到呼吸困难,熟悉的疼痛在心口处涌动,像是有某种尖而利的东西在我的心口上缓缓移动。
但也不清楚为什么,我没有太大的触动,而这份痛苦却在此刻深深提醒我将要做出什么符合身份的举动。
给穿梭机充能的过程很快,据李姜文的讲解下这个进程大概消耗了三块超导电池的容量,而这些被补充的能源将用于破流器和推进器动能的供应,相应的,穿梭机内附着的便携式辐射仪所需的能源也由此提供。
“超导电池是什么?”听到一边刘征蓬略带疑惑的问话,我才惊觉自己身边有个土生土长的“地上人”。
“一种新的能量储存器,能够很快的导出和导入电能。在更改内部结构后能适配多种形式的能量传输,算是现在军用设备中比较常用的储能设施了。”
李姜文简单地给刘征蓬解释了一下,忽然后知后觉地疑惑起来:
“你们不用。”
刘征蓬面上有点尴尬,像觉得在场的各位里只有自己是个地地道道的土包子。
我大概能猜出刘征蓬此时此刻的想法,他出生在云南后来才到四川来,以前部队里很多人或调侃或漫不经心地提到这件事的时候他总要面色阴沉的走开。我一直知道这个表面不开腔内心郁闷死了的家伙是个别扭鬼,现在我决定要开口说点什么。
“阿尔法射线和德尔塔射线在对撞的时候会生成一种干扰电信号传输的介质,对于地上来说用超导电池的收益太低而且维护起来也很麻烦,就我所知道的超导电池每次使用后的维护费用都是个天文数字吧?我们工资都按时发放不了的就不扯这些了。当然这句话有点夸张了。”
我不太简单地磕磕绊绊地描述了一下我压根不涉猎的领域,在李姜文注意不到的角落冲刘征蓬挤了挤眼睛,但他显然没领会到我的深意没能跟我处在同一频段上,只是自顾自的像是神游物外起来。
我选择不再自讨没趣,看着李姜文开始随意地聊起天来,大部分是李姜文在问我在回答。这其实也挺好理解的,李姜文所在的部门保密程度太高,大部分事情都不是我们这个级别所能够知道的。为了避免无话而谈的尴尬,只好是他多问一些我多答一些。
这个诡异的氛围一直持续到我们穿戴好隔热服,一想到那段跟地狱一样的旅程还要持续四十来分钟我就有点无法接受,但一想到先行者一号上啃着压缩饼干喝矿泉水的同志就又要摸着良心告诉自己得加快速度了。
刘征蓬是最先穿戴好的,他冲我点点头就自顾自地走进穿梭机,显然是有点不在状态。
我是第二个整备完成的,奇怪的是应该对此最熟练的李姜文此时此刻才完成了不到一半,我推开更衣室的门正要往预设轨道走,冷不丁地被李姜文叫住。
该来的还是来了,我叹了口气——合着在这里等着我的。
我早就知道穿梭机上那让我们脱困的一脚会给自己惹上很多麻烦,但让我没想到的是李姜文会选择在这个关头兴师问罪,我该说什么?说其实我也不知道就是神经抽了来一脚结果误打误撞?鬼才信啊!
“我说是误打误撞你信吗?”
我战战兢兢地回头,却看到李姜文若有所思的双眼。
片刻后他直直地看着我,那眼光仿佛要穿透我的心脏:“信,当然信。这么多年穿梭机的原型机一直是个谜,直到最近才从国家安全部被拖出来使用。没道理你这个跟地下阔别已久的人有渠道弄到什么保密资料。我也是在刚才的舱体检查中才发现先行者二号,也就是所谓的原型机中有一个X光无法照透的隔断层,“逆推进器”的零件在这个隔断层内均匀分布。在触发那个开关后它们将依照顺序组合,作为一次性的反向推进器替代原有推进器的作用。”
我点点头,差点泪流满面了。好样的李姜文,特么的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
“我比较感兴趣的是你的档案,参与火种零计划的所有人档案都做到了无比详尽,唯独你的档案有接近一半的空白。在现在的我眼里,你好像是个不存在的人一样,你的档案上只有十四岁以后的过去,那么十四岁以前呢。”
十四岁我在念书吧?还是在家?一时间我有点模糊不清,但对于常识的判断让我说出了那句“上学的年纪不上学是要干嘛”。
李姜文摇摇头:“不是这个意思。是完完全全的空白,我现在有个猜测——是有人封存了你的档案,不想让别人追查到什么。其实这点上对我们之间的信任程度来说无关紧要。在先前的航程中你已经证明自己的专业水平了。”
我一时不知道李姜文是在夸我还是变着法地讽刺我,只好硬着头皮说:“容我问个问题,档案上有没有说我爹后来怎么样了,从我有长大点的印象后他就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说实在的还挺想他。”
“有是有,”李姜文说到这句话的时候面上浮现出难以出口的犹豫,但两相权衡后才吐出那句:“但你父亲那局域栏是空白,从书面材料上看你母亲就是个很普通的教师身份,在带过两届学生后跨界去了房地产。其实说起来我都觉得挺神奇的。”
神奇你妹啊没事不要乱觉得别人老妈怎么怎么的行不行。我看着李姜文有些不正经的表情和努力装出真诚的眼神,几乎有种吐血的冲动。
“好了,开个玩笑。”李姜文拍拍我的肩膀率先走出更衣室:“这两天好好休息一下,留给我们喘息的机会也就是这一两天了。相信我,完成这件事也并不会让你有什么能公开披露的功绩,我们会先象征性地上一次军事法庭,再签一份保密协议。在那之后,无论是你是我还是现在舱内那个刘征蓬,都没有权力向外界披露此次行动的任何细节了。”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跟着走进先行者二号。在短暂的电流嗡鸣后,穿梭机被推入预设轨道,多轮电磁加速点燃了一圈圈的光带,穿梭机以一百四十四公里的时速向F-05扇区进发,对于穿梭机上的我们来说只是渺茫的瞬间。
等我再次感受到人造太阳的光芒时,我,李姜文还有刘征蓬已经站在F-05扇区的接待中心了,来自其他扇区的游客会通过和军用穿梭机速度不同的空轨穿梭机进入这里,空轨穿梭机的特点是空间大且有空调,缺点是运行缓慢且毫无转向可能,哦当然对于我和刘征蓬来说还有个缺点是五百六十块一张的单程票太过昂贵。
穿着便服的李姜文仍然身姿挺拔,衬托的我和刘征蓬像是马戏团里瘦不拉几的黑猩猩和猴子,当然我是黑猩猩刘征蓬是猴子,但我们的共同点是都是一样的瘦不拉几。
在快出接待大厅时李姜文给了我们一人一份地下城的地图,这份地图将帮助我们在F-05号扇区度过接下来的一天半。李姜文则是去找到能编入坐标的发射井,这让我们能校准通往安放能源核心位置的轨道,在都是深红色的熔岩层中在偏离方向后想再找到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也就是我们为什么会利用航行日志兜个圈子再回去的缘故。
“林淮?”刘征蓬往我这边走了一步,在刚才李姜文长篇大论的时候我已经在脑袋里想好怎么带刘征蓬好好玩一阵了。地上和地下的货币并不通用,我记得我虹膜绑定的账户里还有三万八千联邦币,够买下一条街的游戏币,用来让我俩玩两天绰绰有余。
我满脸真诚地拍着刘征蓬的肩膀:“放心,这两天不会亏待你的。”
刘征蓬脸上的表奇怪,在李姜文没注意的角落向我展示了网咖宣传单。真见鬼,他从哪里摸出来的,话说地下城居然还有这种次世代的产物么?
最后李姜文在跟我们告别的时候意味深长地对着我说道:“F-05这种边缘扇区和你从前见过的可能不太一样,好好习惯吧。另外说一句,你们在这里没有合法的身份证明,所以也就没有持械权。在保密任务的框架下,只有当地与联邦政府直属的机构才能为我们提供帮助。”
在说完这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后,李姜文就带着他的手提箱向工作人员的通道走去,我猜他可能是要去敲定穿梭机的保密事宜。
当我还没搞懂什么意思,正拖着带着日用品和十六发九毫米电磁脉冲备弹的手提箱向外走时,意料之外的变故来临了。
我和刘征蓬正上方的那块吊顶玻璃忽然冒出一连串刺眼的火星,就在几分钟前我和刘征蓬还惊诧于那仿佛天然水晶的六面体所迸射出的光芒,而此刻那被我们丝毫不吝啬于赞美之词的真品轰然倒塌了。
子弹击穿玻璃的声音从正上方传来,好似雷声翻涌。刘征蓬的反应比我更快,他看着我的眸子中不带慌乱,只是一脚将我踹开,而自身也因为反作用力离开玻璃吊灯的袭击。
直径目测有一点五米的玻璃吊灯在我们眼前破碎了,碎掉的边角料去向更远的地方。我和刘征蓬面面相觑,在下一刻我们都因为忽然的上膛声开始寻找掩体。
“咔嚓”的声音开始在天花板上蔓延,人造太阳的真容逐渐在破碎坠落的人造蓝宝石天窗中呈现,带着隐约湛蓝的光线刺破地上支离破碎的玻璃吊灯开始在整个大厅内折射。
大厅内零零散散的旅客几乎疯了一样毫无秩序地向着安全出口奔跑,但是妈的有个屁用啊,你以为是火灾什么的么?果然不出所有范例事件中的共性,穿着便衣的好像港片里“悍匪”的造型,手中的非制式枪械对四面八方的通讯装置以及广播进行了点射,在暗处的我瞥见一台有着巨大天线的仪器被抬出,也就是在那个仪器被激活的下一秒。我感到自己身后那柄满备弹的电磁脉冲手枪罢工了,去你的我就说是串通好的。
我想起李姜文临走前那句“慢慢习惯吧”,几乎有把后槽牙咬碎的冲动。
我不知道刘征蓬是否到了安全的地方躲藏,现在摆在我面前的事实只有地下城市并非如我曾经所见的那样有秩序,倒不如说恰恰相反,在那种严苛中生发的不是稳定而是一触即发的欲望之类的事物。
我没管在碎裂吊灯周围的手提箱,把后腰处电磁脉冲手枪的枪管握住,这种手枪本质上是为了防止实弹射击会造成人员伤亡,但如果此时此刻真的给我一挺灌满黄铜子弹的轻机枪,我会送这个接待大厅里的所有不速之客去见阎王。
我在连通接待大厅二楼楼梯下的中紧张地注视一切,没有任何伪装的“悍匪”们狂乱的鸣枪(至少在当时的我看来他们毫无伪装),我猜他们一定吸食了海洛因之类的精神成瘾类药物,不然不可能这么肆无忌惮地浪费子弹。
几乎没有反抗之力的人群在安全通道口被拦截,鸣枪声让他们的脚步变慢甚至停滞或者向着其他地方逃窜,但我想更多原因是那个不知名的古怪仪器具备类似阿尔法射线与德尔塔射线撞击时拥有的“电磁屏蔽”特性,那比法拉第笼应用面更广也更高效。
于是现在这个新世纪车站被一伙悍匪劫持了,所有的电子感应门全部关闭。而我和刘征蓬就被李姜文那个没良心地撂在这个地方等死!但从李姜文最后的话来看,他并不是对此时此刻这个局面毫无预料,只是觉得在边缘扇区这种事情比较常见。
所以也许这件事性质没有我想的这么恶劣?
我屏住呼吸开始在周围搜寻能用的东西,在扯下已经掉线的环卫机器人的工作服披在身上后,我和黑洞洞的枪口隔着十厘米的距离对视,我几乎能看见翻新后枪管起落的绒毛,而那些硬质的毛状突起在我的眼中因为我呼吸的频度而产生了轻微摆动。
“兄弟别开枪。”我举起手,开玩笑我还没打算壮烈呢。
对面那人见我这么识相便收枪朝我走过来,在手上的激光发射器上点动几个参数后朝天空中的人造太阳进行了一次点射。我靠,这帮悍匪居然使用的是上世纪苏联时期以后兴起的激光窃听,但不得不承认这似乎是能避开那个仪器干扰的最佳方式。
来人绕到我身后,向我后脖子处伸去,在对方手指触碰到皮肤时产生的冰凉触感让我一颤。而接下来对方疑惑的语气让我知道能抓住的机会终于来了。
“欸?怎么没有?”
在对方发出这个疑问的瞬间我向后提肘,对方持枪手和我预估的位置相差无几,我林淮军体拳小能手的名号也不是白叫的。
我的手肘以势大力沉的形式狠狠砸在对方左侧肋骨上,紧跟着欺身而上的右手则在极短的时间中完成了缴枪和上膛的动作,在对方先前发出的古怪疑问后我就知道站在我眼前的敌人是个女人,但在这个狭小的战场上没有性别之分。
我以毫无怜悯之心的架势举枪扣动扳机,但空中弥漫的只有弹簧回正时的脆响却没有那种让人倒胃口的硫磺味,这时候我稍微花时间打量了一番这柄手枪,却发现侧刻的型号参数是电磁脉冲类型,靠啊你手上也是把花瓶还这么虎。
不过这个举动也让我对这个女人的身份有所猜测,她大概是独立于这群绑匪和我们的第三者,但眼下没有更多时间让我思考了。刚才清脆的弹簧声可不是摆设,那个古怪仪器屏蔽了电信号可没有封闭他们的耳朵,不出我所料,在短暂的数次呼吸以后,我听到了齐刷刷的子弹上膛声以及弹丸突破枪管的噪音。
黄铜子弹带着令人难以忍受的硫磺气息在我身后的航站楼梯上炸开,我猜测那些不知是多少毫米口径的子弹一定留下种种的深弹坑,那群悍匪的动作整齐划一显然不是一朝一夕或者临时抱佛脚能达成的结果,换言之他们是惯犯。
我松开钳制那个女人关节的双手,用冷冰冰的语气让她滚。
但女人站住了,隔着厚重的墨镜我看见那双挑衅般的眼睛:“你是哪个分部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看跟那个女人不在同一个频段上我索性放弃了跟她沟通,敌人们很快就会来到这里,隐隐约约中我能听到迫近的脚步声,而目前我手上没有任何能反抗的武器。
“那是条子了。”隔着墨镜我看不清她的眼神,但从风衣的下摆处她伸出一只手,手上躺着一柄竞争者,那柄能搭载穿甲弹的重型手枪在她手上安顺的像是绵羊,冷峻的光线从中国太阳上投射而下,快速隐没在漆黑的外壳中。
我咽了口唾沫,不客气地接受了这份有毒的礼物。
竞争者滑入手掌时皮革制成的防滑垫让我能举起这柄完全不应该是手枪重量的武器,我侧身从阴影的另一端探头出去,双眼在几个模糊的影子间来回定位,但反应比大脑的判断更快,竞争者发出猛烈的咆哮,同样强烈的后坐力让我的手臂发麻。
在回到阴影中的前一刻我看见那两枚九毫米的黄铜子弹带着不可置疑的曲线落向那两个用丝绸裹紧面部的家伙,撕开了他们的四肢。我以让人遗憾的方式结束了他们的下半身,可我丝毫不后悔。
在几乎相同的两声破碎的咆哮,我想象黄铜子弹撕裂人体时血液呈螺旋状喷溅的瞬间,和女人面面相觑,从她仍然紧绷的神情我知道她对我并没有信任。但我没有想让她对我产生过信任,就像我现在所做的事情一样,完全不需要脆弱的纽带。
我将那柄手枪举起,黑洞洞的枪管像几分钟以前那样隔着十厘米的距离指向她的额头,她隔着墨镜的隐约可见的眼神躲闪,明显能感到她呼吸的急促。
“带路吧。”我轻声说着,虽然行为上看起来我是终极头目的样子,但只有我自己清楚这种行为方式只是在漫长时间中产生的应激本能,从来只在少数时候出现并且一旦产生意料之外的情况就会一触即溃,这就是军人,以意志要求自己做到完全不想或者根本做不到的事情的人。
女人转过身,她已经调整好自己的呼吸,此刻我相信她正在高压环境下梳理整座接待大厅的路线图,正如我相信和我所要求的那样,面对枪口的恐惧压倒了女人。但让我迄今为止都觉得奇怪的是,自始自终她也没有呈现过反抗的意愿。
在之后的行动中,我得知她的名字是雨伯,但对于姓氏这件事上她闭口不谈,索性我也不再追问,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雨伯的思维比我想的还要清晰,在她的指挥中我们集中一侧设计的形式将大部分“悍匪”的目光都吸引过来,而在两柄竞争者弹量即将耗尽前我们走入了盥洗室,雨伯则是指着天花板上早已取下的窗口示意我搭把手。
接下来的情况和大部分谍战片中想象的不一样,接待中心为了节省空间资源并没有选择用很厚的墙壁支撑起这个巨大结构,而是选择多个薄的承重墙来做到这件事,而多个承重墙之间的过小间隙则用来铺设电线之类的东西。
我们就在那些电线中行走,这里的空间比我预想的还要大,在雨伯告诉我接待大厅有这样的地方时我第一反应是不相信,到现在我才确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还很多,同时认为承办接待大厅的施工团队吃的回扣不少。
在我把这个猜想在不经意间脱口而出时,我听到雨伯浅浅的笑声,在这个时候我们也正经过一小段看着像废弃线路和音响的地段,而就是在这个地段她选择停下脚步,指着中央清空的一小条道路告诉我那就是我要的出去的线路。
“你别告诉我这是连通废水排放口的。”我皱起眉头,下意识有了这个猜测。
雨伯摘下墨镜并取下缠住头发的尼龙布,她的头发显然没有染过,呈现出天然的微黄,而雨伯的双眼给我留下了很大印象,不是因为太过清澈和眼型,而是因为没有聚焦的涣散。
当一个正常人和一个盲人站在你眼前的时候你是很难分辨的,我吃惊地看着雨伯说不出话。
她则是轻笑着问我是不是没想到。
“芯片传输所消耗的是生物电流,那个屏蔽仪没办法屏蔽这种频段的信号传输。”雨伯撩起头发侧对我展示后脑勺正下方的芯片插槽,一张尾部漆黑的芯片静静地呆在那里。我感到自己的世界观有点崩塌了,似乎我离开地下城的时间有点太久了。
“芯片会通过我大脑中接受听觉的区域获取信号反馈,并以纯粹线条的形式带给我相比正常人······应该算是另类的视觉,那是纯粹线条的世界,用数学上的话说就是纯粹的几何艺术。虽然跟正常人所见的景色相比有很大区别,但因为是从听觉获取信息的缘故,我能看见很多人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声波的形状,我替雨伯说出了一部分答案,对这个女人愿意跟我说这么多颇感意外,毕竟我们还只能算是认识不久的陌生人。
“先前那个样子我得说声抱歉。”我面对雨伯把竞争者放在对方身前后边向后退边举起双手,双眼直直地盯着她:“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但在这里还是谢谢你的带路了。”
在短暂犹豫之后我选择对雨伯说了声抱歉,毕竟自己这事做的确实不地道。
“啊对了,我的地下城居民编号是DX700······”
在我吐出为首的几个数字时,一直嘴角含笑的雨伯毫无征兆地屈肘,黑洞洞的枪口在下一瞬中迸发出让人惊心动魄的离子火花。也就是在一切恍惚之后,我因我眼中所映出的光亮而失去了真正的光明。
雨伯刺耳的笑于天旋地转中盛放,在身躯倒塌时的嗡鸣中,残存而模糊的视距告诉我她正用唇语说着那安土重旧的话,纵使无根之所从不为家。
——十年不晚。
当我从一片黑暗中醒来时,阳光没有从身后的孔洞洒落,有两个安保机器人围在我的身边,一个脸上戴着块LED数字显屏,很人性化地描出贱兮兮那类让人看了会心情大好的表情。
我吃力的直起身,一旁有一双富于修长的手将我轻轻按下,当我惊愕地要跳起时李姜文熟悉的声音响起,这让我失去了先前所有强打出来的精神,重新变得虚弱起来。
李姜文正往自己肩膀上浇着一杯伏特加,晶莹的酒液在黑暗中格外透明,最终簌簌地坠落。我盯着李姜文背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不语,那道正在结痂的伤口大约三十厘米长,显然是被什么铁制器具划伤的。
但对于李姜文能几乎面无表情地往伤口上倒伏特加,我是打心眼里佩服。
“你可以再躺会儿。”李姜文抱着膝盖坐在乱石堆上,把杯子里剩下的伏特加一饮而尽,呼出的热气在夜晚的冷空气中化作一抹尘霜离开。
“后来发生什么了。”
我试图开始回忆在那之后的境遇,可不管这一刻我怎么去回忆,能想起来的都只有那个电弧闪烁的瞬间,美的惊心动魄。
“那发电磁子弹没打在你身上,只是从你的头皮处擦过去了。”李姜文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让我后怕不已的话,我战战兢兢地摸着自己后脑处被烧短的头发,忽然感到自己真是福大命大。
“可能是携带的电磁辐射让你的大脑疑似遭受一次大功率扫描,所以被迫关机了。”李姜文对我点点头,看我沉默不语低下头的样子像是知道我是在后怕,还是好言相劝了两句:“其实还好,也不算是你福大命大。”
也就是在李姜文娓娓的讲述中,我将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拼合成了整个事件。
但在听完他的讲述后,我也不得不说一句,李姜文的讲故事能力真是逊毙了。
首先,雨伯的那一枪实际上并不是为了干掉我才扣动扳机的,而是因为在那条隐藏通道的另一端,有一个她所不熟知的人影走出。
那自然是李姜文,而且是身着以清洁核燃料为驱动力的机械甲胄的李姜文。
电磁子弹所逸散的那美妙绝伦的离子火花在那副装具前只是小孩子在过年时玩的烟花。
其实说来我当时脑子也真是抽了,事到临头还想装装良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