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孤城手记

共 21 章

正在阅读 · 非法参数

非法参数

穿梭机舱体传来惊人的震颤,让人想到十二缸发动机濒临极限的震喘,在距离二十世纪初三十年的未来,在恍若废土的地上,很难再遇到这样的情形。

似乎是绝对光滑的斜切后,舱体的震喘消失了,就好像从来没有来到过那样被淹没在熔岩中。被代号“飞刃”的以太合金所切开的半凝固熔岩在转向杆尾部重聚,我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在和穿梭机一同坠向深不见底的地心,仿佛命定。

该死的!李姜文你要做什么?我几乎是要咆哮了,李姜文的所作所为无疑是放弃挣扎的表现!而在这接近古登堡界面的深度放弃挣扎,那么下场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死无葬身之地!没有人知道我们是谁,更没有人知道我们曾留下过什么。即便后人能侥幸存活到那个有足够科技水平带回这架穿梭机的年代,我们的尸体也早已经腐烂发臭,只有提取后的DNA片段能映出几乎泯灭的过去来。

而那时谁还会记得你?时间吗?沧海么?都不重要了。

脑海中似乎有千万的画面一齐涌出,像是被摔碎的玻璃那样四散,有的映出地下蜿蜒的梧桐大道,有的映出地上女孩明艳的微笑,以及春熙路某家不知名餐馆里始终重映的动画。

我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完全不明白。但在那些记忆顺次排开的瞬间,却又像是真的有什么东西醍醐灌顶而来,跨越十年的光阴,化作一个男人贴身的细语:

“记得那个角落。”

“老爹啊。”

我轻声叫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称谓,心中不再有丝毫的迷惘。

“火种零,“先行者二号”航行日志05133,遭遇地核断崖,转向杆以及动力驱动装置基本完好,无线电静默,over。”

通讯频段里一直以来保持镇静的李姜文没有大怒地悲号也没有失控,仍然如樱花落下时节的水流那样平静,真是佩服他的沉稳,我就知道所谓“恒星”工程的总负责人没有水货。

但是,老子不想死在这儿啊!

模糊的记忆逐渐变得清晰,曾经在地下的日子里我也曾驾着一艘所谓的穿梭机奔驰在熔岩的海洋里,不知道为了什么也不知道是要去追寻什么?奇怪,我是为了什么而展开那场疯狂的行动?又是因为什么而中途终止呢?我不再执着于这个问题,过去的纷扰已经离我很远很远了,就好像有鬼神那样的东西从属于我记忆的光盘中悄悄切下一部分,从此那些瞬间重归模糊,像是老旧的胶卷,隐隐透着梧桐那样的晕染。

我摘下隔热服的头盔,炽热的空气一股脑地涌上来,几乎要使我在极度的高温中丧失理智。但是······赌一把了。

我翻过了两排座椅,避过刘征蓬伸手的动作异常灵活,我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会有灵敏到这种程度的一天,甚至身上还套着厚重的隔热服。

妈的,此刻谁都拦不了我。我其实一直觉得自己是有种大无畏的精神在身上的,只是一般情况下这些大无畏的精神都被包装在诸如“装逼遭雷劈”的黑匣里了,但今天也不知道是抽什么疯,居然一时间根本想不到自己不敢做的事。或许人在生死存亡的时刻能爆发难以想象的力量,也能借指心态上的迥异吧。

我最后一次发力,越过仍在“嗡嗡”输出字节的航行日志,一把抓住李姜文座椅的背部。抬脚,瞄准,爆踹!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整座穿梭机的舱体瞬间进入下一轮的震颤,像是涡轮内的齿轮那样频动,像是希腊神话中被唤醒的冥王那样,将要给这个世界带来令人始料未及的变化。

嘿,也许哪天心情好,哥也能整个足球小王子的称号在部队里显摆显摆。

该死的,紧张时候会吐槽的毛病又上来了。我暗暗发狠,在刚刚那一瞬间我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足尖按下了某种旋钮,而这个旋钮背后像是次世代游戏中的彩蛋关卡那样,会带来诸如潘多拉手中魔盒的效应。

我无法确定这个开关的效果,但记忆里那个面容模糊的男人用稚气的语调大喊:“射门射门!”

在那个天旋地转般美好的下午,落地窗前阳光浮动,男孩和男人不厌其烦地摆弄那颗似乎累世经年的足球,而单人沙发上的女人正用如水的目光隔着时空与我遥遥相望。

足球击打墙壁的一刻和穿梭机内部灰暗的环境奇异地融为一体,这只是一个莫须有的巧合,是童话作家偶然勾勒的一尾游鱼,但此时此刻这条无关于故事情节的小鱼牟足了劲向前游,也许是要撕开造物者设下的铁则抵达宇宙边界之类的东西。

那些本以为早就遗落的记忆忽然从空的白处归来了,带着晨昏下的氤氲,以及人们温柔的双眼。我想要上去拥抱那些幻影,但此刻我与故乡的距离遥远以千计,镜花于我而言只是幻念。

中控台忽然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冷漠的机械女音吐出一个个字节,每一个字节都揭露着这架“穿梭机”内藏着难以想象的秘密,这本该是原型机设计师才知道的秘辛,却被我神经质的行为和过去那些古怪的回忆诱发了。

“警告!警告!!警告!!!“先行者二号”航行日志05134”,非法参数已记录。腹背推进剂已补充,“怒海”级逆向推进器已填补。Over。”

我靠,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没听错吧?什么叫“怒海”级逆向推进器,我勒个乖乖啊,这帮神经病养的工程师什么时候往这艘穿梭机里塞了个导弹推进器,他们是想干什么?一鼓作气击沉地下城吗?

但还有更加细微的电流声,它们蜂拥着传播只为了掩盖如海潮下深藏的隐秘:

【“应激测验一号”已结束】

如果我能捕捉到这个微小赫兹的频动,那一定会很惊奇地发现那跟刚来地上那天时播报地表温度的机械女声一样,没那么齿轮零件啪嗒啪嗒转动的滞涩感,反而有贴近活生生人的波动与呼吸。

可在那个熔岩交汇的铁壳子里,我并没有听见这句足以改变我一生的话,也没有引发对来到地上的一路上里,未曾遇到过哪怕相似的语调。

穿梭机的震颤停止了,机件以及齿轮的滑动也停止了,整个舱体陷入短暂的静默期。而这样的静默只是持续了几次呼吸,熔岩流动的暴沸声忽然被巨大的音浪抹除了。可以设想一下将一辆普通轿车捆在超距导弹上发射时候的情形,那绝不会是“兵贵神速”之类褒义的夸赞,在最大速度突破音速生发音障的同时,车舱内的乘客应该已经像被扔进离心机的鸡蛋那样被摇散黄了。

我一个趔趄几乎要栽倒在地上,几个G的加速度生生让原本就脆弱的平衡难以延续,我先是堪堪避过航行日志生成器,再是一头栽在自己的座椅上。

而只是“咔嚓”一阵,用来固定座椅的两根金属杆不堪重任,华丽丽地折断在地。狂暴的力道把我死死摁在地上,几乎难以呼吸。

——这次真的是天旋地转了。

我咬咬牙,对着看似狼狈实则还有闲心对我竖大拇指的刘征蓬恶狠狠地翻着白眼,去你丫的,到你助拳的时候不上,不该你出马的时候到处捣乱。

其实按照正常情况来讲,向反方向推进人反而应该向下有一个惯性,但很显然这么想的人忽略了一个重点。对于穿梭机这类划时代的应用机械来说,所能够启用的场所只有地心附近,而在以“地心”背景的种种项目都表明在地心仍然会处于近似太空的失重状态,因此在现在导致我们到处乱动根本不是由于所谓的惯性,而是外部失重环境以及内部失衡结合所导致的。

想想看不得不吐槽一下“行星”工程那帮疯子的做派,简直是只知道吃饭搞研究和排泄的未开化蛮人吧?能轻松攻克微积分如解决一加一等于二的大脑,却会在语言文字运用上栽跟头,想想看也是让人很不理解的,至少我不理解教材上对于这类现象的描述为何如此抽象,理解起来完全到了困难的地步。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要紧关头我反而开始想东想西了,哎有时候真得佩服佩服自己的大心脏,遇到这种事情之后还有闲心回忆高中课本上的延伸知识,话说我怎么不记得自己的记性有这么好了?明明大学时候季炘叫自己支取恋爱小妙招都能忘记。

但是······我摁了摁眉心,在倾倒的座椅残骸中抬头,对先前发生的一切都还感到疑惑,那些捣鬼的回忆究竟来自哪里?虽然自家在地下城的条件是不错吧,但怎么着也不至于有五十平米的阳光房拿来蹬足球玩啊,况且这纯粹是毫无根据的回忆,就像是有造物主那样的东西把象征救苦救厄的记忆塞入耶稣的大脑,在此之后怜悯的代言者就已经行走人间,好吧有点二了,其实我只是想说,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会不会有能植入记忆的科技。靠啊,莫非我有两段不同的人生?但反正据研究称,人类将模糊记忆胡乱组合的概率是百分之三十三,比超级计算机“烛龙”AI还要高百分之十二,自己把富家公子的生活给自己嫁接一下貌似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情嘛!

好了好了就当是这样吧,我勉勉强强安慰了一番自己。毕竟好奇心也许真的会害死猫嘛,反正这趟都活下来了想这么多做什么?这个月的补贴还没发给咱呢!我要去春熙路吃炸洋葱圈儿!

原本震颤的舱体逐渐平稳,“怒海”级逆推进器完成它的使命后像是重新进入那大梦一场,腹背推进剂消耗殆尽后逆推进器倦怠地回缩,而航行日志“嗡嗡”地继续输出:

““先行者二号”航行日志05135”,非法参数记录已上传,“怒海”级逆推进器权限已解除,over。”

结束了,结束了?

我跟刘征蓬相视一笑,都竖起大拇指,其实倒不知道刘征蓬是不是真诚地笑了,但反正我是在只顾着傻乐,开什么国际玩笑?这可是捡回了一条命欸,在“烛龙”AI统计下遭遇地核断崖的穿梭机每年大约有三艘左右,可它们的结局都是在绝望的熔岩海中焚毁,先是从舱体外壳开始融化,再是内部的电路和维生系统。那种在黑暗中面对必死的结局可不好受,据说自杀和正常死亡的比例貌似是二十比一······如果要跟数着日子等放假这种学生时代的痛苦回忆比,那就不知道要凄惨到什么地方去了。

穿梭机舱体传来微微的一阵响动,我知道那是李姜文已经重新取得了控制权,在那个所谓“非法参数”激活的时刻。李姜文曾拨动操纵仪试图找回主动权,但失败了,但显然这个比我大六岁的年轻人,虽然这么说比较失礼,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那种年纪轻轻军衔就能比我高好几个数量级的我看着就来气。

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仇富心理的一种吧。我耸耸肩,拍拍屁股准备站起来。至于为什么不是马上,在穿梭机初进入制动时,由于机体的单线程运行模式,最初的加速度会达到很高的地步,以至于强行站起来容易像电蚊拍拍蚊子那样被扣到墙上去。

话说真是好久没有见过电蚊拍这种东西了,在辐射的影响下任何需要电力驱动的设备都是一种奢侈,更别说在辐射强度逐渐上升的今天。是的你没有听错,我们今天不仅处在一个时刻存在辐射的时代,并且这个名为“新纪元”的时代必将迎来它的末日,至于这个所谓的末日是否会真的到来根本无须疑惑,因为代表人类落幕的落日是种规律,不是繁多那种谎言。唯一的区别只是时间远近。

李姜文轻轻敲出一连串的字节,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只是深黑色的空间内偶尔引发的湛蓝色光晕,有近乎神圣的感觉却在触及冰冷隔热服的瞬间消弭。

怎么暗成这样?也是,毕竟“怒海”级逆推进器的出现是为了终止千万吨级当量氢弹的发射,用在这艘穿梭机上不说是大炮打蚊子也绝对是火星撞草履虫,总之会出现偶尔断电的情况实属是小问题了。

李姜文敲打字节的同时我的思绪也在被牵动,先前在潜意识中我老是觉得自己是忽略了什么,现在伴随耳边那些逐渐急促的电流声也让我反应过来了,光顾着自己了,先行者一号上那三个倒霉蛋呢?好歹是一奶同胞的弟兄,不要就这么说再见了啊喂!

轻微的电流声在耳麦间窜动,连接很快建立了!这无疑是个好消息,对于在辐射状态下遭到严重滞涩的无线电传输效率来讲,我们与先行者一号建立联系的速度越快,就代表先行者二号离我们的距离越近!换言之,可能根本不用我们出马去执行附加的“拯救先行者二号”任务,他们自己也许就搞定了从“地核断崖”中生还这一高难任务。哇咔咔,不会吧?该不会这号称保密等级MAX的“火种零”计划会是首例遭遇“地核断崖”百分百生还率吧?不要啊不要啊,这么高的保密等级我还怎么往外说好彰显一下自己的臭牛逼?

在这样的场合里我在心里想些有的没的,确实是有点没个正形的样子。但此时此刻也顾不了这么多了,如西子湖畔恰逢荷花开放那样的喜悦包裹了我。有本名字我已经忘记的书上说:“没有什么比从战争中和战友一起生还更让人快乐的了”,早年我和茅梁对此可以算得上是嗤之以鼻,并对此有共同的见地:“能在战场上和战友一同骄傲死去,是军人的荣耀”。好吧我承认那个时候我们都太年轻,当然现在也蛮年轻的,如果说三十而立那我们还算没站直那个梯队的才对。好吧,我承认我是在胡言乱语······

耳麦中并没有传出预想中女孩活泼的哼哼,在这片阳光所不可触及之地,我第一次期待于无处流逝的晨光,得到的却只有淡而又淡的呼吸声,像是零落的雪花打在战场上灰暗的火中,掩埋不尽亦无休止。

“喂,哥们?啊不对,姐们,你还好么?”

也就是这个瞬间我才惊觉自己居然从来没问过对方的名字,但这样也好吧,据说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两方交战战士和战士之间大多也不会知道对方的名字,彼此只在一个小小的圈子中互为臂膀。至于为什么,我想大概出于战场上死亡率太高的原因吧,如果始终以遇见一个人就要向对方道出生平,做一个交心或谈天朋友的话,那面对失去的痛苦未免过于频繁。

与此同时在我余光能够触及的地方,刘征蓬正快速侦测起周围的辐射反应。

该死的!对于信号源距离接近这个消息消磨了我太多注意力,一时间我甚至忘记自己身处怎样的地方。这是莫霍界面一下,古登堡界面中!是地心辐射密集的地方,而不是儿戏。老家伙早就告诉过我不要把平常生活的习气带到正式场合,可我从来没听过,现在就可能酿成大祸了,我说就我这样还好意思吐槽地下的人娇生惯养呢······也许我心里边始终还是有点子没必要的傲气在的吧,也许涉世未深,也许始终坚信别人会照顾照顾我这个不算孩子年纪却还是很孩子气的人。

两个干脆的数据在我的耳间响起,我木然地读出那个由纯粹数字构形的坐标,但手上没有动作。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先前剧烈的震颤中原本配平的方程式一个个报错,我原本有机会也有充足地时间去把他们一个个配平,但我很傻很天真,把时间都放在那些胡思或者乱想上了。完蛋吧,这样也好,我终于学到了书本上文字中教不了的道理,果然实践出真知啊朋友。但书上没说过有些东西你一旦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方知道,那代价就是生命。

阿尔法射线的距离以一个极快的速度推进,我木然盯着屏幕上那个不断变动的数字,它越来越近,变动也越来越快了,像是面见砧板上的鱼肉而兴奋那样,它似乎是知道我们这坨铁壳子一样的东西已经丧失了所有反抗能力。

四十六米,三十七米,二十米,五米。

确实是在不断加速,也可能没有,屏幕上的数字不断变动又在我双眼才将触及到时呈现出完整的整数,只是十几秒的时间,阿尔法射线跨越一万五千米的距离做了一次轻巧的点射。也许这个答案出乎很多人的预料,阿尔法射线的速度只是接近高超音速导弹,远远比不上以希腊字母α命名的射线速度,更别说宇宙中最快的穿行速度:光速。可这个速度对于精算师来说仍然恐怖,大概在配平方程与等待轰击间只有短短的半分钟,难度相当于区块链网络在三十秒内完成验证十万笔交易的默克尔根一致性。

但出乎意料的是那似乎是死神镰刀的射线,在趋近穿梭机舱体五米范围时忽然消弭了。我像是快要溺死的人那样敲打字节,一个个崩溃的方程式重新被平衡被激活,化作纯粹的数据模型存入计算机。手指不再僵硬了,大脑清醒的让人害怕,我以超出平时百分之四十效率的速度完成了所有方程的整备,这放在平时简直不是敢不敢想的问题,而是别的精算师听了你的话会不会觉得你在吹牛逼的问题。

我的状态似乎是来了,来的莫名奇妙。

这时候耳麦那头传来先行者一号上那位女精算师的声音,听上去并不有帮完大忙的威风凛凛,反而有种异样的疲惫,也让人摸不着头脑。

事实上在阿尔法射线被击溃的刹那,我就明白过来是谁主导了这次对阿尔法射线的拦截,这艘先行者二号上只有一个端口能对激发射线装置进行操控,而这个端口即便我是以蜗牛的姿态将其堵住,也容不下第二双僭越的手来,更别说李姜文需要操控穿梭机而刘征蓬甚至对那一个个诡异精妙的方程式一无所知。

“谢谢啊。”

我吐出一口气,感觉灵魂像是也跟着一起飘出去了似的。

我没太听清对方讲了什么,只是凭直觉感到对方的状态虽然很差但应该不至于有生命危险,毕竟对于射线的激发以及校准需要花费大量的心力。

“没事。”女孩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我之前所感觉到的一样,并不能算是萎靡到顶:“但我们这艘穿梭机可有事了,林淮中尉,现在你可以打开你的控制面板查看周围的物质密度了。”

我清楚地知道这一句回话是什么意思,在不可置信中我解锁了控制面板,在约莫一分零三十七秒前周围熔岩层的物质密度经过瞬间下降后产生类似液体“暴沸”的现象,像是造物主用它光伟的手掌进行挤压,在从某个竖向断崖向着无法呼吸的熔岩层迫近,先行者一号周围的密度足足是正常情况下的五倍。

“推进器还能用吗?”

在短暂沉默后我试探性地发问,总要想办法嘛,不能总让事情堆在那里就只是堆着,更何况还远没有到放弃的地步,至少在我有限的大脑容量中,从过大密度中挣脱的有效方式至少有三种。而我们的队伍中甚至有“行星”工程的负责人加码,命运女神的纺线无疑会在物理学的天平下被压的粉碎!

“外观上没什么影响。”我猜测那个女孩是耸耸肩再说这句话的,因为她的口气抛开疲惫以外并没有什么绝望的成分:“但想从这种致密的物质里冲出去估摸着是没戏了,在正常密度的熔岩层中应该还能返航。还有好消息听不听?”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我不禁有点无语,没有顺着这姑娘的话讲。

“好啦好啦,”无线电耳麦那头传来姑娘的轻笑:“林淮中尉死里逃生后,怎么不识逗了?好消息是我们用来激发射线的能源剩的还很多,短期内不至于有什么生命危险。当然,这个短期应该是不超过半个月的。”

我松下口气,这样看先行者一号能生还的概率无疑被拉到一个很高的地步,既然转向杆没出问题推进器也还能用,针对周围液体密度不断增大向固态压缩问题,不要说是李姜文这类专业人士了,光是我这种半吊子也足足有三种方法。但方法总归是方法,能不能管用就要算另外的价钱了。

“运气不错。”

我感慨地回了一句,算作是共勉。好吧我真装,说不定我还没别人年纪大呢。

“保重保重。”

女孩温温软软地回话,这下子少了很多疲惫,看来也是为自己还有得救的机会高兴。

但无线电耳麦那头始终不传来断开连接的忙音,我伸手轻轻在耳麦上敲击,中断了和先行者一号的连接,转头和两个姑且恨靠谱的队友搭上线。

刘征蓬正在和李姜文妥协着什么,我本以为是两人在进行严肃的交流,没成想刘征蓬这个脱线程度虽不及我的家伙,在这种倒霉关头还是露出其猥琐的本质。

“李队,我们这趟保密协议签的可是六天的条款。眼下看这情况应该是要耽误点时间,不知道多出来的那几天工资怎么算。”

该死该死,我已经能想象刘征蓬舔着嘴唇又鼓着眼睛的猥琐样了,还好他现在没带那种有框眼镜,不然李姜文上去一拳可不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不要觉得这种事发生的改了吧很小,开玩笑,看他势利的那样!我都想上去给他一脚!

李姜文沉默了,没错沉默了。我想这也正常,遇上这种非正常人类谁都会沉默的。打个比方说,假如我们是主角团的话,刚才那个故事大概是我作为天命主角拯救众人于危难之处,李姜文大概是团队智囊一类的角色,落到刘征蓬这里估摸着就只剩下二愣子一类的边缘且拖后腿配角了。

当然,他只是偶尔这样,多半是为了掩盖自己心里的不安。我自认对他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能搞定下来申什么功都无所谓吧。”

我靠我是不是听错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句堪称离经叛道的话就从那个一直沉稳,满脸老子牛的不行天塌下来也我顶着的李姜文嘴里说出来了?一边叹气一边开口怎么让人有种在哄孩子的错觉。

“有空调羽绒被就行了。”

我也没忍住接了句话,先前经历的一切实在是太让人感到压抑了,也使我们这群人或多或少展现出符合自己年龄的一面来了。

话说我是不是还没签那个什么鬼保密协议来着······

“那太奢侈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我居然从李姜文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近乎哽咽的腔调,果然没有人类能拒绝在十八度的空调底下裹着羽绒被睡大觉:“你也是不知道现在地下电费多贵,有时候真羡慕你们地上。虽然工资低,好歹物价便宜。”

实则不然······我刚想吐槽,刘征蓬便代替我说出了我的心声。

“实则不然,”刘征蓬正色道:“我们没空调这种东西。”

“还不止,”我适时地接上一句:“地上的餐馆大多数都倒闭了,毕竟人少这你是知道的,唯一的那两三家还贵的要死,一盘韭黄炒肉没多少肉也没多少韭黄还要带张细粮票呢。”

话说出口我才幡然醒悟,哦我忘了,地下没副食卷这种东西,在地下这个被地上人被视为“乐园”的地方,只要有钱几乎什么东西都能弄来。当然我也是听说,毕竟从我有限的对家的记忆来看,我家貌似也是贫困集团的一员。

也好久没给老妈写信了,回去之后写一封吧。

“我们现在去哪里?”刘征蓬问道。

这个问题算是打开了我们正式讨论救援计划和“火种零”计划的话匣子,坦白来说情况没有我们想的那么乐观,穿梭机这类机械在设计之初并没有考虑到要进行过长时间的勘测,所以在补给品上只准备了少量的压缩饼干和瓶装水,这在正常情况下当然足够,但对于先行者一号上各位要等待的时间相比就有点寒酸了。

最终经我们讨论,先行者一号能等待的时间不超过二十天,而在这二十天内我们不仅要在补充能源后独自完成“火种零”计划,还要想出一个切实可用的方案。光是想象就让人头疼。

对此我们一致认为要按地心勘测手册所标注的方式进行返航,距离我们目前所在深度最近的无疑是处在G36扇区正下方的十八号补给站,抛开这个名字不太吉利以外,这无疑是我们当前的最佳选择。

再说直白点,我们没得选,借用“怒海”级逆推进器后我们偏离了原本的航线,所剩的能源能不能成功抵达十八号补给站都是个未知数。如果实在能源枯竭撂在半路上,就只能祈祷先行者一号上的各位能多撑几天时间了。

“我们刚才这么消极,这中控台不会偷偷记下来举报吧。”

我不着痕迹地瞄了眼那个看上去很原始的铁壳子,对着李姜文说。

李姜文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单手操作转向杆的同时扬起手中那个不规则块状物。

晕死,他把那玩意儿的插头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