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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孤城手记

共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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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东方日沉

整座城市在不断破碎中走向未开化与野蛮,玻璃窗在不断的升温中爆裂。同一辆装甲车上的同事告诉我说。指挥部对面的in99已经成了个光杆架子。

我抱着双腿坐在装甲车后排座椅上,像个未经世事的小女孩哭泣时那么狼狈。

精算师部门计算的日涌周期出现了偏差,而这个偏差正正好好是在预期在今天的高强度阿尔法射线群,我有一万个理由抱怨自己的疏忽大意,却没有一个理由能够推卸责任说自己原本得出了正确结论,只是随大流。

我用对讲机告诉了将军三号锚点的情况,老大开口道:“开放阻塞试剂仓库吧,四号,三号和一号锚点是现在我们手上唯三实际掌握的地区,优先疏散难民。”

“是。”我干脆答道却并未断开连接,因为在这时我们已经赶到阻塞试剂仓库,而指令门阻拦了我们的去路。又是天杀的宏命令,如果没有浪费犹豫的时间······

我咬咬牙,强压下不断出现的仿佛吊唁的画面:“需要白卡权限。”

他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忽然放松下来了:“十五秒后开启。”

我放下心来,按将军这么说他是有办法绕开白卡权限的限制了。

老家伙在他的办公室里默默抽着那根雪茄,细细簌簌的声音在整座指挥部间回荡,整个十四层都充斥着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他快五十岁了,年过半百的人能死在这里并不算可惜。他看着从天花板上不断爆碎坠落的粉末,重新把视线放在季炘身上。

季炘此刻站在他面前,脸上没什么胜利者的倨傲,相反她人性化的瞳孔中充斥着佩服,她微微笑着开口:

“我以为像你们这种将官会很惜命的。”

“要是惜命我早就申请调到地下了。”老家伙慢条斯理。

“我们需要这个分服务器的授权。”

季炘的脸色不变,但两侧都有罗塞塔集群的身影在向着老大不断靠近。

“叼你妈。”

他狠狠砸碎保护分服务器上那个刺眼的红色按钮的塑料罩子,像头末路的财狼那样用居高临下而挑衅的目光看着季炘,他竖起中指。

季炘试图举起她的配枪,但只是一瞬之后她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她忽然轻松地笑了,她在吴非台的凝视中缓缓鞠躬,以最高的敬意面对那个刻有“D”字的按钮。

D,Destruction,毁灭。每一个烛龙计算机的分服务器上都有这样的红色按钮,但没有人想到有一天它真的会启动。

“林淮,你们就当我是个王八蛋吧。”他摇头失笑。

下一刻,似乎有某种神奇的魔术让十四层的时光凝固了。吴非台的笑容和低下头的季炘都凝固在一派刺眼的白光中,罗塞塔集群的丝线在白光中不受束缚地舞动,被漫天火光炸碎成残片。

整个指挥部都像是极光尽头的裙摆那样燃烧起来,与此同时某个一直以不变思维操纵城市生命线的系统在悄无声息中解除了,无数保密权限的锁扣在火焰的燃烧中被碾成碎片,各个部门的人员数据在烛龙计算机中被剔除。

如果此刻有人在地下的导航软件上看着地上的电子地图便会惊奇地发现,整个城市就像是被无比精密的仪器从地图上切除了一样,苍白的没有留下痕迹。

当那阵轰鸣以及灼热的气浪真正到达我们身边时,库房的每一寸角落都被我们差不多翻遍了。老实说真是糟糕,库房里只有不到两千支阻塞试剂,就算三个库房都是这种情况也不过六千支,但成都的常住人口到现在怎么说也还有百万级。

每个街口都有带着音响的装甲车在奔走,头上挂着微冲的宪兵向群众说着这样那样的注意事项,广播也跟着他一起播报:

“市郊安全委提醒您,遭遇辐射后一小时内为最佳注射期。”

“市郊安全委提醒您,请遵守秩序,共创文明美好城市。”

这是哪年的播报?我揣着三支阻塞试剂在库房里绕来绕去,大家都人头攒动,茅梁在我后面想要抓住我,我明明清楚但还是好几次让他扑了个空。

“全市目前开了的情况最好的库房就是这个了,现在该疏散灾民!”

我还是被茅梁抓住了,他看着我,用愤怒地声音冲我大喊。

但是我找不到余悯。

我失魂落魄地靠在货架上,不断涌来的人群让宪兵部队能控制的秩序在不断降至红线,没有多余的时间让我浪费,没有了没有了……

对讲机另一边只是孤零零的电流声,在这一天之中我永远失去了自己的两个好老师。

我真佩服茅梁如今的震惊,他抱着一箱阻塞试剂大步流星地走出去。

电梯井还能用吗?我张嘴问茅梁。

“堵死了。”茅梁没停下步子:“不是因为宏命令失效的原因。”

我跟着茅梁到了外面,举着防爆盾的宪兵们已经不堪重负,我看着黑压压的人群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两千支试剂两千条命,一百万种命运。刘征蓬,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呢?

我往电梯井走去,库房离电梯井只有不到两百米。

我开始徒劳无益地扭动那个阀门,人群中似乎有人发现了我的身影,但喊叫声没有枪弹在我耳边炸开的声音快。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当然记得微冲在枪弹出膛时仿佛野兽咆哮的声音,人群中那个举着亮银色枪管的男人试图挤出来冲向我,我听见了隐约的大喊:

“当兵的!你们去死吧!你们都做了些什么?我的老婆孩子!我的老婆孩子!我要从这个鬼地方出去!”

他举着那把微冲胡乱地朝我射击,我剧烈地喘息着靠在一处能勉强算是掩体的地方。

我举起配枪隔着七十米的距离击碎了他的腕骨,他痛苦地倒在地上,凄厉的哭喊有如厉鬼的悲号:“你弄死我吧!你们当兵的只要不杀完所有人就不会罢休的,你们杀了人!我们就是死!你们能杀光整个成都的人吗?”

我在接近那个男人的时候对空鸣枪,逼退想要拿走那把微冲的两三个人。

在我捡起那把微冲的时候世界在我眼里已经是另一种样子了,天边的流火在不断地涌动,每一次变化都有无数道射线以诡谲的坐标随意倾斜在成都的版图上。很多人身上已经出现了辐射病的早期症状,溃烂的肌肤像是瘟疫般在人群中扩散。

每个人都不再试图去取走阻塞试剂了,防爆盾在一个人的头骨被生生挤碎后也跟着破碎了,群众在枪弹的咆哮声中成为了愤怒的流民。我正站在一个处在燃烧的世界中,我的目光所及都是血与火,广播神色如常地播报着:

“成都安全委提醒您,请遵守秩序,共创文明美好城市。”

不论老少,我逆流从人群中跑过,不少人看见我身上披挂着微冲都扑了过来。

当兵的。当兵的?去你妈了个逼的。

我把军官证撕得粉碎,回不去了。

我开着装甲车第一次毫无顾忌在城市中游荡,在每个站点之间来回,可是到处都没有余悯。恍惚中我在奔跑的人群中看到了一个戴有暗红边框眼镜的身影,我靠边停下车逐渐走进,面容却让我如此陌生。

那个女孩儿在我堪称狰狞的目光中瘫倒在地,她摇着头喃喃地说:

“不,不要杀我。你不能杀我。”

“已经死了很多人了,活下来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

我扔了支阻塞试剂给这个姑娘,站上装甲车离开了这个地方。

现在我还有两支阻塞试剂,还能救几个人,救自己几天。

余悯啊我能救你的命啊,你不要在这座城市里乱跑。这座城市太大了,我找不到你。我沿途看着那些曾有我和余悯影子的地方在高温的扭曲中失真,如今的气温还在不断上升,我没心思听电台上播报的强度等级,关了装甲车上的电台向指挥部开去。

我知道我所认识的那一群人如果还活着就会去那里,我们的人生从来都跟那个地方密不可分,在无形中那里已经成为我们的寄托了。

距离指挥部的废墟不到三百米的棚屋下,我蹲在那里默默抽着从老家伙那里顺来的烟,我也分了茅梁一支但他只是放在嘴里,静静地站着。

他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个小时。

我把那半盒烟塞到茅梁的衣兜里,一边看着不断燃烧的过去一边问:

“打算怎么办?”

他朝我要了个打火机,点燃烟以后对着天边的流火轻声说:

“我不走了。”

“哇塞你强,我不会在这个地方坐着等死的。”

我扭头看着远处,那里曾是太阳落下的地方。

城市会在时间流逝中变成一座死城,这个衰老的巨人已经走到了它生命的尽头。

茅梁用靴子侧面踢了下我:

“替我多开点好车。”

——这家伙还在惦记他的地平线四。

我们接着相向着沉默,直到汹涌的流火向上翻卷击穿云层,从古老的云边消逝。

“再见。”

“再见。”他也像我一样开口。

我们看了对方一会儿都笑了起来。

“要活着啊。”他又踢了踢我。

二零五六年,地表世界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