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械之一
血落在那些年雪落过的地方。
二零四五年一月十七日,在这以大雪为开端的一年会有第一批四五后出生。
当十六岁的季炘第一次站在领取阻塞试剂队伍时,她哈着白汽对这由人组成的长龙感到无比震惊。但随着多次希望落空后这样的情绪终于变成了麻木,街道上有人点燃汽油取暖,漫天都是流弹在飞舞。
季炘在新年的枪弹声中走过,她面对雪花的烂漫却感到长久未闻的温暖。
火花们像精灵一样亲吻她,季炘在火花的亲吻以及雪花的触摸中走向流弹之外。
橱窗中的玻璃爆碎,季炘对此并没有感到害怕,她只是轻轻柔柔地笑,因为这样的声音像是爆竹,火花停止了对她的亲吻,变得贪婪而索取。
季炘走出了那条大街,这里是彭山,曾是一处毫无经济活力的遗忘之墟。
如今它的活力焕然,却不是因为汩汩汗水的流动。
一月的江水仍然刺骨,季炘终于脱离了火花们的拥抱,雪花在江面上静而淡淡地落下,像很多年前那样落在很多年前应当落下的地方。
季炘从小就和江上的摆渡人有很深的联系,每年途径这处深绿的江水走向往生的地方,遥远的黑云下有这样一座不高的小山,那里生活着她的爷爷,她爷爷的爷爷。
流弹还没有到过这里,季炘这样想。
摆渡人没有守在固定的维系不变的缆绳边,小船在浩荡的天海中沉默。
季炘开始学着小船一样沉默,她没有恐惧地往船上扔着一根根枯木,烧焦后的树皮很轻易地就显出鲜嫩的层次来,季炘把嘴凑到枝干旁用牙齿轻轻划弄,久违的鲜甜滋润了口腔,但这种甜美只是一瞬。
在短暂却漫长的美妙后,季炘像缺少螺钉的机械那样嚼着干瘪的树芯。
小船开始在江面上行驶了,当季炘远望天边的时候她总希望自己能看到星星在眨眼,她总是憧憬并想象如此瑰丽的一幕,但天空中只有不断变化的流火和尘埃云。
在翻卷的云层中季炘看见某座尖塔的顶端亮起,随后云层被无形的大手拨开,在不可见的氢气和氮气中,流火们忽然四散逃走了。天空又重新变回季炘曾经所见的,那种灰蒙蒙的模样。
捡来的树棍让季炘能够安全地上山,昨晚山上似乎下过一场雪,雨雪混杂的气息烂在泥土中,季炘觉得这像是灰烬一样美好。
灰烬就是那种尚有余温的暖意,季炘曾用手深入熄灭的火堆,那时候树皮上的焦黑物质取代了整体,在灰白的灰烬中探寻的时刻,她已经见证了五光十色的温暖。
一个个土堆中都有季炘踩踏过的身影,季炘看着那些从小到大又从大到小,处在不断变迁中的足迹或是身影,感到很长久的疲惫。季炘走到末尾那两口新砌的坟墓,那两口坟相向着坐下,似乎是久久地长眠。
从整体的构型来说它们相比较前者是逊色而粗劣的,但未经生长的痕迹下雨水和雪花都知道那是前者成熟墓碑曾有过的稚嫩体现,它们似乎隐隐喻着一种往生者与新生者的传承,在每块铁锹划过的泥地中都暗藏过一个小时代。
季炘在那两口坟各插上三根细小的木棍,这时候她开始听到身后细细簌簌响动声,她警惕而恐惧地回头,守墓人隔着很远正举着铁锹跟她问好,此刻季炘手中的木棍离他只有十公分左右。
“季教授的女儿都长这么大啦?”
守墓人在离季炘不远处坐下,坐在已经年老的铁锹上,铁锹因寒冷和年龄不堪重负因此开始不断咳嗽,这和守墓人此刻的经历正以趋同的面貌所显现。
季炘默默注视了一阵守墓人毫无血色的面孔,同时看见了深深突起的眼球和颧骨。
她轻轻点头,用干涩的声音抒写本应是夏天的烟火:“爷爷好。”
守墓人伸长耳朵听着从摩擦的钢丝球中扯出的那三个字,欣慰而眼泛泪花地点点头:
“大家都好。”
季炘看向身边小小的包裹,从里面拿出两个灰色的苹果摆在两口相对的坟前。
随后这包已经失去水分,却还有生命的水果经季炘的手来到了守墓人身上。
“季炘长大了。”
守墓人的牙齿在这时候突出了,因此在他的余生就再没有合上嘴过。随后他用不那么矫健的步伐向后远去,季炘听见了清晰的仿佛针尖刺破的“嚓嚓”声。
一袋不那么新鲜的水果,季炘在队伍尽头看着指针从十九点零八分到二十二点四十四分,用自己的温暖换取了下次可能温暖的权力。而对于灰烬,这样的权力与生俱来。
季炘在父母尸身安放的小土堆前磕头,挖开充作墓碑的木板。
那里静静躺着三发子弹。她脆弱地伸手握住,温暖的火药透过黄铜使她的骨节发烫。
她的世界终于成为那种五光十色的温暖,她开始面对这样的世界热泪盈眶。
反抗军最初是在最南部爆发的,后世的史学家将这次北上称为三零年大萧条的延续,这个臃肿的地下架构无力承担地上的运行,它疲于奔命。
各个地区的反抗军并未联合进攻一处,它们以分散的形式进攻不同的洛希电梯井。
季炘奔跑在燃烧的世界中,她感到自己不在世界的中心,却离中心的璀璨如此相近。
那些面孔上抹着泥灰的人,有的她认识而有的她完全陌生。她所见过所蒙受施舍过的叔叔阿姨,以及她曾面带怜悯目视过的孩子们都以盛怒的神情与军队对峙。
反抗军已经包围了这一处洛希电梯井,季炘默然地想,曾经这里叫做凤凰大道,如今那只涅槃的圣鸟远去,可焚天的大火却熊熊燃烧起来。
冰冷的战线在灼热的空气中收缩推进,季炘觉得此时此刻的情景与几天前空中乱舞的流弹没有任何区别。她注视身边的所有人,钢枪与镰刀,复合弓与石子。她凝视远方的冲锋枪与战壕,以及更远处熠熠生辉的勋章。
她深呼着灰烬般的空气,口袋中两枚黄铜子弹使她的肋骨灼痛,季炘缓缓抬手,无数纷乱的记忆开始在她的脑中闪烁,有父母被流弹撕裂的面孔以及无数天以哀怨神情飘落的雪,教堂中牧师以神圣的姿态统领恶鬼的颂词,她游走街头目睹肢体的盛宴。
季炘扣动了扳机。
黄铜子弹像是天边坠落的流星一样璀璨,无可阻挡地向着那枚璀璨撞击。
这声巨响同时点燃了反抗军与军队,草叉在地上拖拽出坦克横移的痕迹,季炘跟随着人群冲锋,流弹再度在空中飞舞了,流逝的时间中硫磺气息愈来愈重。季炘长长地呼吸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反抗军已经深入战壕。
深深的壕沟中有月色的折射,季炘没有回头,尽管她知道那里存在一个无法动身的“敌人”。他们真的能算是自己的敌人吗,她面对自己提问。
流弹在人群的践踏中逐渐停息,季炘见到了无数沉睡的草叉与钢枪,以及更多免于坠落的心跳,她带着孩童的眼光环顾四周。
自己的身旁已经没有那些熟悉的目光了。季炘有些悲哀地想,她曾经认为自己面对过死亡因此清楚死亡的意义,但直到现在她也没有明白为什么死亡是确定的终点而这个确定的终点又有什么意义。
我们疲于奔命地追逐灰烬与生俱来的权利,为了他者的与生俱来却抛弃自己的生命。
季炘忽然明白小时候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为什么执着于点亮火柴了。
人群终于突入了电梯,他们人挤人地践踏二十厘米厚的钢板。季炘站在其中的外沿与周边的狂热格格不入,在电梯门紧闭的瞬间她看到了一双纯净与茫然的双眼,男孩漆黑的眼珠看着他,像是半亩方塘的明镜。
季炘扔出了那柄手枪,男孩捡起后对着她微笑。
这个时代的人会怎样看我们呢?
季炘想,至少在最终我豁免于暴力。
季炘看着火花在她眼前盛放,屏住了呼吸。
男孩捡起那柄手枪后试探着向后扣动板机,结果一枪打碎身后人的头颅,温热的血溅在他稚嫩的脸蛋上。在短暂的惊讶后,男孩像是发现这个世界上最好玩的玩具一样。原本紧紧包围的人群向后退了一步,在此刻掌握最大暴力的男孩蹲下身抚摸那颗裂开的头颅,纯白的脑浆让他想起鲜美的鸡豆花,他对准季炘扣动扳机,以天使的面容行恶鬼的举动,击碎电梯的防弹罩。
当季炘从混沌中醒来的时候,自己孤身呆在一个明亮的地方。季炘大概估算了一下昏迷的时间,发现这实在是一种很徒劳的尝试。季炘看着身边竖起的栏杆愣了几秒,明白自己是被关进了监狱一类的地方。
但是······季炘觉得自己就就像是在做梦,她现在披着一件薄薄的外套,却并没有感到寒冷。这就是地下吗?季炘对这个事实还是有点不可置信,她摸了摸自己的全身,在靠近额头的部分摸到了一圈绷带。
头很晕,这是季炘第一个直观感受,她想起那个对着自己开火的男孩就又丧失了思考的欲望,她开始在牢房中摸索,最终在床边找到了被黑色塑料袋包起来的东西。
那里边躺着一小瓶抗生素和一瓶葡萄糖,季炘把这两样东西放在床上收好,终于有时间打量牢房以外的世界。两座相对的牢房间是一条光滑的走廊,季炘能透过天花板看到正在仰望的自己。地面有两条深深凹陷的线,大约宽两厘米左右。
起初季炘并不知道这两条线的作用是什么,直到她看着送饭的机器人从眼前横移过去,在见到这一幕的同时季炘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失望,但在打开那个有分量的饭盒后她相信每一个亲眼看到的人都会放弃从这里出去的想法。
菜色很简单,醋溜白菜,西红柿炒蛋还有回锅肉。
季炘坐在地上埋头大口吃着,眼泪从眼中落出来又回到口腔中。
这样失去饥饿和寒冷的生活麻醉了每一个地上人,当他们被驱赶着来到操场上时,看着上空高悬的人工太阳。季炘几乎认为自己还身处地上,但看着远方一块块介乎透明与天蓝间的浮雕时她知道,自己已经离故乡很远很远了。
在这座监狱中看管他们的共有八个仿生人,但季炘更倾向于称呼它们为智械,那些智械的造型完全像是季炘梦中的一样,如果不是半边裸露的电线和铜管,季炘几乎认为智械们就是活生生的人类。
操场上囚犯们分成几堆正窃窃私语,而季炘一行人站在操场的南端面面相觑,他们的脸都像是浮肿,每个人的样子都和曾在地上时不太一样了。通过交谈季炘知道反抗军们不再想反抗了,他们习惯于如今的温暖和充实。
“这里简直是那些喜欢公平的人的天堂。”有个看起来三十岁的女人扯着季炘的衣角,季炘记住了她发黄的眸子:“只是我不想做个囚犯。”
在四十分钟的放风后季炘和一些女孩子向着自己的牢房走去,身后两名智械紧紧跟随,季炘用余光偷偷看那些排队的男人,在回头时却被电磁枪去掉保险时的强光吓得呆楞住了。
“放风时间外禁止环顾四周!”智械恶狠狠道,季炘很难想象自己会用恶狠狠来形容一个服从于代码的仿生人,但还是顺从的双手举过头顶,虽然神情没什么变化但发抖的肩膀还是出卖了她的心情。
“你还有这种经历?”我有点惊奇地看着季炘,这个时候我已经又喝下一瓶啤酒了。
“现在回想起来,在监狱中度过的那段日子是我最快乐的时候。”季炘回忆道:“至少那个时候没有任何事情需要我担心,并且在监狱的规则下我能够享受到最大的自由。”
“那这个时候就衍生出一个问题了,”我继续磕毛豆,酒精在这个时候有点上脑了,我面对季炘的讲述又没办法做到真正的泰然处之,她没什么起伏的语气完全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从你们所做出的事来看,最好的情况也就是无期徒刑了吧?并且这种概率相当低,但你偏偏介入了我的大学生活,为什么?”
“那不是我。”季炘幽幽地说,而她接下来的叙述则让我感到毛骨悚然:“在接下来的时间中,我们在真空选择武器的研发进程中起到了弥足轻重的作用,在那个项目重新正式地走入大众视野前,它被称为电离武器试验项目。”
当季炘第一百次穿过操场中心见到那个硕大的钟表时,反抗军的众人已经因为乏味而想起了自己的职责,彻底遗忘了曾签署过的认罪书。
每晚人工太阳的星火熄灭时,季炘都会趴在床上默默数出待在这里的日期数,往往数到一半时牢房被敲击的声音就会像共振一样演变,扩散为巨大的声浪,再然后离子火花的律动会像是细丝那样在她的面庞上来回移动,在感到那种微痒的触感之后,季炘就会听到这样那样的嚎叫声成为了新的共振,可这种共振会以更快的速度熄灭。
在第二天时季炘跟着黑压压的人群往操场上走,季炘有点疑惑地看着四周,感到似乎整个监狱的人都出来了,看管监狱内部的八个智械也一次性增加到了二十四个,两两一组守着一台台仪器。
反抗军的平均文化水平都很低,他们好奇地看着那些银白森冷的机械,窃窃私语地杂音像蚊子一样在季炘左耳朵钻入,又从右耳朵钻出。
“我们是要被干掉了吗?”
“够本儿了够本儿了,白吃这么多天国家饭。”
“你们都没有点抗争精神吗?那群当兵的不都是饭桶,如果给我把草叉······”
“金蛋哥你悠着点,这里哪儿给你找草叉啊。”
季炘在这里没有认识的人,但听着这些人的议论声也觉得亲切,但随着讨论声的密集在浮雕上盘旋的“眼睛”们注意到了这伙人,于是他们成为了那些机器最先的实验品。
季炘排在队伍的中部,当她走向那台银白的机器时,那两台在高处向下俯瞰的智械开始发抖,用以构建人类情感的递质开始疯狂消耗,他们面面相觑,随后高声喊道:
“试验停止!”
但显然那两个地位更高的智械速度远没有借用沟壑运作的智械速度快,与管理监狱的智械相比独特的人类双腿成为了短板。
季炘摸了摸被针尖刺入的位置,只是有微微的刺痛,并没有什么别的感觉。
她对面的智械LED数显屏上出现了一行小字:
“谢谢你的支持,我知道你是二零三的犯人,你的表现很好,请继续保持。”
在季炘读完这句话后,数显屏熄灭了。再然后她看见了以为此生不可能再见到的眼神。男性智械一半由黄铜管散热一半由仿生皮肤构成的喉结滚动,刚才正是他关闭了那台智械,接着女人也赶到了。
季炘张了张口,在人群中的讨论声和电磁枪的激发声中用干涩的声音开口:
“爸爸?”
这是反抗军的战争开始后,季炘所说出的第一句话。
“你爸妈是智械?”我一时间忘记了手上的毛豆:“你就是因为这个才?”
“不,”季炘摇摇头:“我的父母是因为癌症去世的,在上一个饥寒交迫的冬天他们还是烛龙计算机分站点的维护员,那个时候的防护措施没有现在完全,我的父母就是因为电离辐射的扩散去世的,他们的尸体在解剖时被发现侦测出辐射的部分消失了,像是蒸发掉一样只在原处留下了溶液。”
“至少你有了对智械爸妈。”我开口道。
“他们只是拥有我父母的知识罢了,”季炘抬头,只在谈及这一点时她的情绪有了很明显的起伏,我并不害怕这样的季炘,因为她看起来至少是个活生生的人:“林淮,冒昧地问一句,你对“递质”了解多少?”
“额,是种物质?”我一点也不了解这个怪怪的名词。
“所谓“递质”,其实就是目前限制仿生人发展的一个重要原因。人的大脑之所以会产生情绪,不仅是因为激素方面的调节。换言之,“递质”就好比仿生人的源意识,而激素好比仿生人的指令库。我父母的大脑此时此刻已经死亡,但在那个冬天的地下,他们的“递质”还在为了人类的基石燃烧。”在吐出最后几句话时,季炘像是要把牙齿咬碎。
“在那之后,我的父母带着我在“浮雕”上观看了一场电离武器的试验。”
季炘的神情变幻,我无法形容出那样的情绪,像是异日重逢不知以何见你的痛苦,又像是深深的憎恨:
“两个因电离辐射而死的意志,却十分心安地在从事电离辐射武器的试验。这就是真空选择武器的最初面貌,在电离辐射杀死试验场上的所有人后这个监狱也被废弃,但在处理后续的过程中,监测操场的十台机器中有一台完整记录下了当时分子层面的变化。而这让那两个智械清楚地意识到,靶向标记的尽头是能够结合某种武器进行物质层面的定向选择的。但此时他们脑中所剩的递质因为见到我遭受了大量消耗,对于递质不足的智械烛龙计算机会经过判断给出“退休”或者“销毁”的建议,那两个智械的源意识中有和我父母相同的偏执。为了逃避那个结果,它们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用我的递质来补充损耗。”她一字一句道。
当季炘站在那台巨大的根服务器面前时,她深深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
无数热量在管道中穿梭,被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气流引出。烛龙计算机的本体像是坐火山那样,季炘记得小时候父母带自己去过富士山,那时站在富士山脚下她总能感到大地的心跳与呼吸,和如今脚下的烛龙计算机有令人惊讶的相似度。
“爸妈,这里是什么地方。”季炘向后望,此时父亲用金属的手臂沉重地压在季炘的肩膀上,母亲靠着她的肌肤传来冰冷的触感,这些重量让她心中刚升起的温暖被打的支离破碎,站在这颗地下的心脏上方,季炘感到久久不绝的心悸。
“我们诞生的地方。”智械用不带感情的语句叙述:“你是我们的女儿,应该选择相同的方式继续生存下去,应该为了我们继续生存下去。”
说完,智械似乎是感到这样很像是它心中的父母形象,满意地相对着微笑。
季炘在它们的目光中频频躲闪,但母亲和父亲的挤压让她难以脱身。
“不不不,不是他们。”季炘看着智械们陌生的神情和无法发生漫反射的瞳孔,她痛苦地退后,在骨骼被巨大压力挤压的时刻挣脱出去:“你们到底是什么?”
“不,女儿,快回来。”智械们开始向着季炘追逐,季炘仓皇的看着脚下巨大心脏中延伸的脉络,感到无路可逃。
智械们呼唤着:“女儿,季炘。你应该为现在所见的奇迹而幸福,我们此刻正站在人类生命的起点上啊,你正向着左心室的走向逃跑啊。”
“我们会给予你永恒的生命。”
它们异口同声。
不,不该是这样的。季炘僵硬的双腿不够快,在智械们的注视下她感到某种精神层面的压迫,那超越了父辈与子辈的关系,那是另一种生命形式正投来居高临下的注视。
季炘的手被智械们抓住了,她迷惑地分辨着它们,智械的五官在她的眼前逐渐模糊了,长发的是母亲短发的是父亲才对。季炘涣散的瞳孔在金属的反射中映出,然后地下的心脏就真的涌出了鲜血,以体循环的起点开始搏动。她的手臂逐渐不是自己的了,智械模糊的五官变成了庖丁的模样,季炘此刻像头无法挣扎的野兽,而智械们举起文明教化的餐刀。她的关节被利落地切开,指节与脚踝,肋骨与脊骨。而后在大剂量肾上腺素的注射中,心脏更为有力地搏动,大量血液被输入又毫不费力地流出。
她感到自己是水管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十字通路,水流经过就被瞬间分流,就像如今在身体中环绕的血液。细胞在季炘的体内嗷嗷待哺,她丧失了呼吸的实感,膈肌失去了它应有的作用,因为此刻膈肌已经去向冰冷的托盘。
母亲说不要哭,这个世界上要自己掌握暴力才能获得自己永远的和平。
季炘没有流泪,因为她无法再见到世界的残酷。智械们在既定规则的延续中将脏器与骨骼像是机械零件那样地拆下,心脏在被掀开的胸腔中跳动着,每一根血管都是如此精巧,这在机械的眼光中真是绝妙无比的设计。
““递质”在不断输出了,真好。”智械们相对着,似乎在微笑。
季炘面孔上的血液被擦除了,脊椎被完整地保留下来。
她双眼肃穆的空洞中开始出现晶莹的液体,智械们再一次相对了,它们以高声交流。
“泪腺还未切除!泪腺还未切除!”
餐刀们又包围了冷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