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线之二
在那个电磁屏蔽器都被搬出来的档口,如果说还存在一个身上有武器且站在好公民一方的女人我是不信的,即便和那些悍匪不是一伙的,那起码也应该说是一丘之貉。
而我这傻子居然在最后还道上歉了。
李姜文应该是看到我愤懑却疑惑的表情,专门分出一些时间来对雨伯的来历进行解释:“在F-05扇区掠夺芯片进行售卖的行当并不少见,这也是我在离开时对你们说那句话的原因,这种灰色交易永远不可能抹除,因为这个世界上总有穷人和思维极端的人。执法机关能做的也只有把这种暴力分子不断向更偏远的地方驱赶,以此来减少这群不法分子辐射的范围。执法机关不能采取极端暴力的手段去遏制这种现象的产生,因为在有法律照临的地方一定就会有灰色产业的存在。”
“李姜文你应该不只是那个空壳工程的总负责人吧,”我深吸一口气:“你至少在地下扇区的几个执法机关里混过几年,不然不会出口就说的这么精辟。”
李姜文听了我的话只是微笑着避开这个问题,随即继续向我讲述之后发生的事情。
雨伯没有一丝迟疑地拿出先前我所见过的激光发射器,向着拥有人工蓝宝石所造的天幕进行了数次敲击。就在身披机械甲胄的李姜文踩过乱石堆,举起精钢重剑的瞬间,那原本完美无缺的天幕忽然裂开一道豁口。
“巴赫!”
雨伯是这样怒吼的,她扯掉了身上的风衣在风衣的排扣中取下了那些手雷制样的投掷物并将它们一起引爆,纷乱的白色烟雾在朝向李姜文的抛物线上涌动扩张,在那些白色烟雾中还出现了更多的蓝色绿色甚至红色的雾气。
而随着天幕破裂的瞬间,一柄重剑势大力沉地砸在李姜文所披挂的机动甲胄肩膀上。
李姜文耸耸肩膀,就是这个动作又牵动了伤口,汩汩的鲜血流出,李姜文顺手用酒精棉球擦拭了血液又随手把那些已经通体变红的棉球扔掉。
“那些五颜六色的武器里有相当一部分带有神经毒素和麻醉成分,所以我没有躲开对方机械甲胄的那一记劈砍。但更多的原因是我当时的警惕心太弱,我本以为在对方完全没有保护的情况下不会选取无差别的神经毒素覆盖。我太小看他们了。”
李姜文伸手指了指那相当破败的天幕,像是被各种油漆和炸弹泼洗爆破过,原本有忧郁色调的玻璃瞬间成了西线战场烟雾上的一抹虹线。
“他们也能搞到机械甲胄?”我有些惊讶,要知道机械甲胄这类武器在禁止使用热武器的地下是被严密管控的,而雨伯那一伙人竟然有渠道能搞到这玩意。
“要想弄到手总能做到,花一年两年的功夫即便一点报废的军用甲胄零件也没弄到,靠手搓也能再弄一台了。”李姜文显然没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李姜文背上的伤口其实并不是因为对方甲胄的直接出力影响的,按机械甲胄的动力和大小来说,刃口压迫人体表面的压强在一瞬间可以达到很惊人的地步。李姜文所借来的那副甲胄是最新启用的三峡-青铜计划中的四代甲胄“参孙”。这台机械甲胄的最大特色是极高的机动性和极低的上手难度,这也是李姜文为什么能在短时间内奔赴战场和耍的还很六的主要原因,但为了极高的机动性“参孙”牺牲了背部除主要背甲的全部覆盖面,于是对方甲胄那一记势大力沉地斩切砸断了其中一条输送动能的管道,而破裂的金属在剑锋抵达背甲后产生形变,最终留下了这么道伤口。
“这真是九死一生。”我感慨道,如果李姜文不是这么好运刚好用背甲抗下了这次进攻,那么最大可能的情况是对方甲胄的锯齿剑顺势切下他的脑袋,然后从此“行星”工程失去了他的总负责人。
“还好了,当时心理压力比实际上情况的紧急程度要大得多。”李姜文摇摇头:“我可从没在那么密闭的环境下遭过一闷棍,而这记闷棍打过来的时候你还不能直接用双腿跑掉。”
李姜文说的是,机械甲胄的原理是用背甲下隐藏的电极探针穿过脊柱,以反射神经来完成对甲胄的一次次操作。所以那种跑掉就行了的白痴想法可以先放一放了,看着双腿在狭小的驾驶舱(姑且把被拘束衣绑住的身子称作躺在驾驶舱里)扑腾却毫无作用,光想想看也是很绝望的。
“后来就没什么好讲的了。”李姜文皱皱眉开始回顾当初的情形,在反复思考发现没什么有意思的情节可以讲述后才终于罢休。
我则是一直在庆幸这段经历,假如雨伯的枪口略微偏移一点点,现在站在这里的就有可能不是林淮而是悼念一位无名故人的刘征蓬以及茅梁之流的人物。
李姜文咳了咳,向我走过来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默默看着这个年轻将官的脸上变得一片红晕,哦原来这家伙酒量压根不行,那还学俄罗斯毛子那样一杯一杯喝能够用来做消毒水的伏特加是要做什么。
“林淮,我害怕你。”李姜文定定地看着我,眼里淌出恐惧和别的什么杂糅在一起的情绪,如此深沉,深沉到让我有点摸不清他到底是真的喝醉了还是借酒要装疯卖傻说点让大家不高兴的话。
我也害怕自己。
我也静静地看着李姜文,看着这个其实不是很熟悉却一同经历过很多事的人,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来塞进他的嘴,又借对方的火机替他点燃。
在缭绕的香烟第一口不过肺的烟气中,我看到李姜文的面孔如此模糊,我轻声说:“我也害怕我自己。”
也不知道他和我说的害怕究竟是不是同一个意思。
我招呼那两个小机器人把李姜文拖到安全的地方去,而自己还站在那面破碎的天幕下以及浓重的夜色中。
我把在掏烟时摸到的硬质小卡放在手中借着月光反复端详。
——雨伯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对此我深感疑惑。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的日子一直过的很滋润,作为那次行动仅剩的伤员我享受了在地上从未有过的关切,在地上时如果有点小问题队里排资论辈后衍生的“长辈”们会告诉你年轻人要克服一切困难积极面对生活和工作。
去你的,高烧39度我连路都看不清你还要让我配平方程。
我和刘征蓬用了大量时间混迹在F-05扇区的各种网吧里,玩着次世代的游戏喝着永远新潮的可乐,翘着二郎腿觉得自己是整座地下城的皇帝。
说实在的喝多了才不会有这种想法,只有在握着键盘的时候我们才能重新找回那已经失去很久的快乐。我们才刚开始热爱生活,但很快那没有止境的阿尔法射线就把一切都摧残,密密麻麻的方程式和协调员的调度淹没了我们的生活就像圣经中的那场大洪水一样,而在地下城里的短暂休息于我们而言就是诺亚一家的方舟。
我和刘征蓬勾肩搭背地走出最后一家网咖,网费当然是我用联邦币付的,在最后一把游戏结束后我们都赞成去自动贩售机买点喝的。
就在我的手伸向冰镇的生啤时刘征蓬用眼神剜了我一下,我吓了个机灵。
“任务期间酗酒就不合适了吧?”刘征蓬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不过就算他的声音是多么微小我都还是能听出那股浓浓的威胁意味。
“瞎说,我点的是可乐。”我毫不客气地回击,手指自觉地下滑一格,错过冰镇的生啤落在可乐上敲击两下。
其实我一直觉得跟周围的同龄人相比我就是个小孩,刘征蓬则是某些方面的大孩和某些方面的小小孩。他对于纪律相关的问题看的很重很重,但生活上的一些事又幼稚得让人发笑,但偏偏这个人还跟我喜欢同一个姑娘。
我喝着可乐不着痕迹地注视刘征蓬,盯着他似乎走神的眼睛,那涣散的瞳孔瞬间让我想到雨伯不知用什么方式塞给我的硬质小卡。
也就是在这一刻,在发射井整备完成前的二十四小时,我决定去一趟雨伯留给我的那个地址,我并不知道那出于什么指引或是直觉什么的,我只是觉得自己必须要去一次,没有理由。
这可能也就是我心中有且仅有的神经质吧,会忽然而然地想要去做些什么,哪怕是面对一个陌生但危险的邀请。
这次我依旧没有带上刘征蓬,这样我的任性举动就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了。
我开始向着城市以外奔跑,就像那本很多年前的《涿鹿》一样,蚩尤开始奔跑在涿鹿城却反复和一花一木错身过去,柳树上长发粲然的姑娘一年年盯着他,可渐渐地姑娘长大了漂亮了就不再留在那棵柳树上了,她站在柳树边头颅裂开用哀婉的哭声说蚩尤是个懦夫。
没有人知道蚩尤未来会成为一个疯狂的魔鬼,就像在五千年前那个平和的城市中所有人都觉得云锦和蚩尤会一直在一起,那个故事本该没有黄帝没有风伯也没有水师。
那我的故事呢,我向着城市以外奔跑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向未开化和野蛮做一场跋涉,我看到周围高耸的建筑物逐渐溃败成低矮的会所,看见西装革履的精英们逐渐成为酗酒后摇摇晃晃却还抓着掩面哭泣女人的男人,女孩儿们的衣衫破碎,我好像看见蝴蝶在她们静好的肌肤上翩然而动。
我终于明白了,地下城就是以强绝的秩序约束,可罪恶不会转移它始终存在而一直发生,于是我们选择我们所见的,把所有恶堕的一面塞进暗处,构建美好和永恒。
我终于来到了尽头,在城市的尽头在乡野的开始。我看到了立体栽培农业见到了分叉的枇杷树,我闻到了仿佛灰烬的味道。
鬼使神差的我回过头,在我所走过的那条路上文明的尺度具象而笔直地面对我徐徐拉开,没有人在意一条破败的路,就像根本没有人会在美好和幻灭中笔直走向幻灭一样,这里的所有事务都被抛弃了。那种灰烬的气息更浓了,我似乎能看见焚天的火焰从地上升起,这座城市的一切灿烂都是从最深的泥里长出的,终有一天燃烧的太阳会耗尽一切,我所身处之地的人们也终于能得到救赎。
我一步步向着身后走去,那个下午我亲眼见证了我此生都不会忘记的一幕,仿生机械人们静静躺在烈火焚烧的大坑中,污浊的二氧化碳在这片荒原中穿梭。大坑中央的仿生人往中央一块块地扔着木炭,他们埋葬同族的同时用笔直的视线和步调迎向我。
不不不不。
我惊恐地大叫着,那个瞬间我隔着烈火和那些一般无二的面孔对视,他们的神色如此宁静,我相信那些硅基的生命能得到永远的幸福。
有那么一刻我想我也能够和他们一样溺亡在火中,可也是在那个瞬间我感到这样死去是一种莫大的虚无,我无法抑制自己想要呕吐和逃避的冲动,我跌跌撞撞地离开像是条纯正的丧家之犬,我仿佛听到仿生人们发出刺耳的嘲笑。
雨伯,这就是你最后要说的么?在你那由纯粹线条构建的世界中,仿生人的神情和眼泪会有形状么?
在那个下午,人造太阳依然投射下温暖的光线,在浓重二氧化碳中晕乎乎喘息的我远远没有意识到,我的某种思维方式已经变得和仿生人们一样了。
我浑浑噩噩地继续往前走,要去哪里或者想去哪里对此刻的我来说远远没有意义,我只是想回到城市想回到愚昧。
我一个趔趄,似乎是踢到了石子什么的,就在地面向我逐渐放大时我闭上眼睛,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并没有像想象中的那样栽倒。
刘征蓬托住了我,把我扶起来站稳,他缓慢而悠久地注释我,眼中的情绪不断闪动。
二氧化碳的过量摄入让我近乎昏厥,我无法听清刘征蓬嘴中的每一句话,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张本该被我保存完好的硬卡,以及一直以失望频度摇晃的小杯生啤。
“你居然会傻到私下去一个罪犯给你提供的地点。”刘征蓬刻薄的话语在我的耳边闪烁,我想起我们还在大学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像现在一样稚嫩,对着诸多事情不加以思考便相信或拒绝,我怀着唯心的主义去生活,逐渐在部队中只是混日子为生,包括现在我也不明白自己所处究竟有什么意义,我是否真的如那些仿生人一样可复制,而失去一个林淮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林淮站起。也许我永远也不会懂吧,也不要有人再让我懂吧。在我的一生中我鲜有这样的时刻能让过去的记忆节点一一像是书本那样呈现,刻薄地衡量我生存至今的特殊是毫无特殊。
我推开刘征蓬,真的像是醉死的人那样夺过那张硬卡和生啤酒,我咕咚咕咚喝下那绝对不算好喝的液体。我死死盯住刘征蓬,胸口里像是有火燃起来,它一遍遍用蛊惑的腔调告诉我去发怒吧去咆哮吧,而我真的如那虚无缥缈的意识那样愤怒起来。
可我缓缓注视刘征蓬的双眼忽然恍惚起来,人造太阳的曙光从天边沉下去,介乎暖黄与火红的光斑开始在天边蔓延,他的眼神和余悯是如此相似。
“我会承受一切处分的,对不起。”
我一字一句道,每吐出一个字那个虚无缥缈的意志就越强大,以至于我虚弱的像是个哮喘病人。但就在我说完整句话后我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若有若无的冰凉在我的心口盘旋,在这一刻,在这份绝对算不上美妙的瞬间和记忆,自我记事起,我第一次有了自己真正做错什么事后的后悔,而抛开那种傲慢。
早该这样了。
刘征蓬也向我走过来,以和我相似的方式从我的手中把那瓶喝了一半的生啤酒抢走,随后咕咚咕咚地喝完,最终那只空掉的玻璃瓶划开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砸在那个火坑中某位仿生人的脸上,留下一个独一无二的凹痕。
这次任性的结果是我跟刘征蓬通通被记了一次过,但记过的原因倒不是我私藏罪犯罪证,那张硬卡早就被扔进火坑里碳化了,我们之所以负罪是因为手拉着手在人民政府门口要啤酒喝,可谓是大丢部队的脸。
于是当晚十一点半,我跟刘征蓬还借台灯在改一份一万字的检讨,身后是笑面虎一样的李姜文在改行动指南,时不时用似乎在发笑的眼神打量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