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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城手记

共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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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灰烬

那诡谲的一幕直到我登上穿梭机时,都还成为经久不息的梦魇在我脑海中回荡。

那颗不断生长血肉的球体让人感到那似乎是如《黑客帝国》中被囚禁的缸中之脑那样,徒然向外界输送感官刺激,并依据电信号不断生成或是回溯人类的历史。

透过脚下的舷窗,我注视那些瑰丽而变化的熔岩,它们蜷曲着流动,都有像是盛宴的花纹。我为这样的景色感到稍许安慰,渐渐把那一幕并不真实存在的历史抛到脑后。

耳麦处传来细微的电流声,我知道那是李姜文将对我们下达某种指令了。

我手动将通讯设备调节至CW模式,并让这部实际上由短板电台改组而来的设备接收频率稳定在14.225MHz,刺耳的电流声逐渐变的细微。我能够听到李姜文那熟悉的嗓音。

对于穿梭机上的通讯装置来说,我们遵循的原则中有一条代号为“互不侵犯”,意思是假如我在同李姜文进行通讯,刘征蓬就不能够临时进入这场通讯,且在我和李姜文进行通讯时,由于穿梭机上没有搭载可供地心领航员使用的监测设备。刘征蓬也无法获悉我们通讯的内容。

说实话研发这套系统的人脑子真是抽了,纯粹花大功夫不干事,宁可在中控台搞两套这样的设备让李姜文可以同时对频段内的所有人说话也能听到所有人对话的内容,也不肯花大钱升级一下这套老掉牙的装置。当然,对于我们要进入的深度来说,短波电台已经是最稳定且能避免阿尔法射线辐射扩散导致的失真问题了。

对于一张分辨率8K的图片以及一张分辨率只有4K的图片,如果将这两张图片同时压缩,那么失真率更高的是第一张。由于原始信息量的差距中8K所含的信息更多,那么他的丢包率也就更严重,在相同像素上所丧失的细节也就更多。

图像传输和声传播的本质其实是一样的,最终都是以电信号的形式进行传输。

“可以拉取德尔塔射线网了,我们已经接近先行者一号。over。”

“收到。over。”

在这人命关天的关头上我也是收起了玩闹的心思,专注度在前所未有的提高。这台穿梭机为了尽可能地减少能量折损,所以采用的是单一能量输出原则,至于那套真空选择武器的功能实际上是经由德尔塔射线激发器进行的延伸,本质上他俩归属同一套操作系统。换言之,如果刘征蓬想要操作那台武器我就没办法对阿尔法射线进行反击,尽管从先行者一号陷落的区域的辐射波峰和频度来看,阿尔法射线群出现的概率很小,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提前拉取射线网做点预防措施总比没有的好。

我开始在数控面板上敲击,一行行字节在键盘“咔咔”的卡顿中顺畅流出。

一个小型的射线网开始从激发器顶端喷涌,我不曾真的见过激发器拉取射线的过程,只是在三维建模的数控面板上见过模拟后的图像,但我猜测那会是一个好比春蚕吐丝的过程,一圈圈的射线在磁场的作用下被不那么严苛地束缚,却在球体最大横截面地尽头开始偏转,以那些我所设定的参数为基准经过XYZ三点的尽头。每当看着三维建模中模拟出的似乎永恒旋转的射线网,我都有种君主掌握他人生杀予夺的感觉。

有什么东西在我们的生命中是永恒的呢?我们也不曾拥有永恒的生命,却乐观地认为能用有限去囊括无限。

“德尔塔射线网已拉取,能量强度C+,直径五米。over。”

我在无线电频段中干脆地汇报了进度,随即更干脆地将频段调节到那个我经常停留的10.100MHz。在这么做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先行者一号上那个似乎乐观的精算师,想起第一次被动的受到连接时候的意外。穿梭机上能够使用的频段大概有二十来个,由于是军方所管辖的原因,大部分的军用频段也能在舱内使用,而10.100MHz无疑是最少被用到的那个,不然我也不会钟情于在这个地方停留,对着一望无际的纷乱电流发呆。但那个女孩儿居然能找到我,到底是运气好还是一遍遍试过了呢?

耳边嘈杂的电流声逐渐收拢了,我开始在脑中回忆那一个个常用频段,手指开始在旋钮上拨弄,我想试着像她来找我一样去找找她。虽然很没有必要吧,毕竟李姜文已经跟对方的领航员进行了接轨,换言之在当前的一切事情都在李姜文的掌握下,不仅是我龟缩在哪个频段的角落抑或是先行者一号上所有人的状态,但我就是想,就是想再说两句,聊以慰藉自己现在的烦躁吧。

我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烦躁,只是那些发光的未解码信息还在我的脑中盘旋。

火种零啊火种零······

这时候我突然打了个寒战,如果说能源核心是“火种零”中的“火种”,那么那套始终没有解码的武器会不会是那个“零”,阿拉伯中的不可见之地。

“零”······“零”,归零?还是“清零”?

我心中的烦躁更上一层,在各个频段间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短,直到那些尖利的电流声成为一束悠长的音调。

女孩儿轻轻哼着一首我不曾知道的歌,这让我想起某个星花绽放的夜晚,我站在酒店楼顶向下俯瞰,大片大片的水花打在路灯顶上破碎开,每片雨滴有光的影子。

“现在怎么样?”

我用试探的语气问道,我其实不太确定对方现在的状态即便获救还能不能撑着回到补给站,那飘渺的歌声像是某种梦呓的残留。我想也是,我们好歹还在F-05扇区停留过两三天,可他们一直都被困在那个四四方方的盒子里,忍受四十摄氏度以上的温度。

“还好,如果你们再晚两天来说不定就不行了。”

都这节骨眼了对方还有心思开玩笑,我不得不对她的大心脏表示佩服。

“你放心,我们弄了套真空选择武器下来,包能把你们拉出来的。”

我好言宽慰道,其实在整个救援行动中最艰难的反而是坐标定位,毕竟熔岩层是流动的而先行者一号没办法在被致密物质卡住的情况下使用推进器,万一转向杆断裂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姜文能量还真是大。”女孩儿撇撇嘴,我能听出她搞怪的语气:“听说一套真空选择武器几百万上下呢。”

“毕竟人命关天。”

对方“呵呵”了两声便没了动静,但这种沉默只持续了十来秒就消失了:“还是谢谢了,我们也很走运,居然没比那个坐标偏太远。”

“运气好蛮好的,大家运气都好就更好了。”我附和道。

“我叫白夏。”

女孩总算把名字这种机密事告诉我了,但实际上也不用,毕竟那份人员名单在第三次登上穿梭机以前一直在我身上,我只是死活记不住这三个人的名字而已。

“一切顺利。”

在说完这句话后我就更换到了先行者二号上使用的主频段,在这个频段上李姜文能用最快的速度跟我和刘征蓬中任何一个人快速地取得联系。

在我调节旋钮的瞬间,我听到白夏也轻声说。

“一切顺利。”

她是这样说的。

我之所以这么着急地切断连接不是因为没话说了,相反这个紧急的时刻我也很需要跟人沟通沟通来缓解。但在这个射线群应该十分稀少的区域却出现了罕见的能量层级为B+,密度更是前所未有的高。

德尔塔射线网在使它们向着四面八方离开的时候自身的稳定性也受到了极大的影响,我现在要做的就是给那些不稳定的区域添加补丁,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是个新世纪的粉刷匠,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

还好真空选择武器还没开始启用,在开始以轴心旋转一百八十度的舱体中我艰难地抵抗眩晕感,一串串数字在我的大脑中拆解组合又带入一个个古怪的公式,我将那些参数像是填鸭一样填进那些嗷嗷待哺的空处,扯出一根根射线扔进那个破损不堪的射线网。其实这个形容不算很恰当,毕竟射线跟绳子是两类完全不同的东西。

破流器开始以最大功率运作,我看着因为破流器全功率运行而变得像是开水沸腾那样的能量波动,觉得在这种情况下缝缝补补简直是天方夜谭,索性干脆地拉取一个更厚实的射线网框在原先的网状结构内部。

“射线网破损严重,已抽调8.5%能源。over。”

我这话是对李姜文和刘征蓬两个人同时说的,对李姜文说的目的是让他往回开的时候省点能量,跟刘征蓬说的目的是不要因为手生就一直扣着扳机,可没多余的能源让他胡闹。

“可以投放真空选择武器。over。”

刘征蓬在频段中呼号,李姜文则是操控穿梭机进行了悬停移动,为了在熔岩层中维护好平衡以免那套武器系统遭受更大的压力,穿梭机开始顺着岩浆流向开始缓速下降。

随着轻微的一声异响,那尊备受瞩目的真空选择武器终于成功出舱。在刘征蓬框选对应参数的同时我眼前的数控面板也被这套武器操作系统所替代,只是选取参数的那一面权限是对我完全关闭的,而激发射线与配平方程这一面的权限对于刘征蓬来说也是完全关闭的。

这就是所谓“双盲”原则吧,我咬咬牙,开始在真空选择武器界面配平那些陌生的方程式,该死这次没法靠肌肉记忆了,在天旋地转中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数字流动着,在一个个方程式间替换重组,就像是一场潮汐。

【真空选择:阳电子注入,参数锁定】

我看到屏幕下方出现了这一字符的同时立马套用我先前解出的方程对先行者二号半径十五秒内区域进行了一次清洗,让我直到如今都难以忘怀的画面出现了。

三维建模的界面中那些火红的流淌着的液体在经由射线的瞬间消失了,没错就是消失,它们毫无征兆地在这片区域中耗尽了,甚至没有留下一丝蒸腾的气态。

隐约中我听到了推进器的咆哮声,在涌入的熔岩中发出咕咚咕咚的愤怒。

刚才的那轮扇形扫射让我们的能量回到了50%以下,这并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结果,但我还是想说一句以后千万不能刘征蓬这厮拿着火箭筒,按他今天的表现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他一定会把整个弹药箱塞进那根粗长的炮管。

但如今没时间管那些有的没的了,对于行动成功的喜悦冲淡了我们每一个人心头的阴云,当然也包括我。

先行者二号开始转向了,在这次的返程进度中领航的变成了我们。先行者一号则是跟在我们的斜下方,我不自觉地轻轻哼着某首老歌,好像自己刚刚完成了什么了不起地大事,好吧确实了不起,我们可是拯救了三个人的生命啊!也许三个家庭。

我又将频段切回跟白夏交流的那个,十八号补给站距离这里相当近,我们也没必要再节省能源了。

“我回去一定要大吃特吃。”在“咕咚咕咚”喝下一瓶水后,白夏用极其惬意的语气汇报了自己回到地下城将要做的事。

“那可得好好犒劳犒劳自己。”我也很惬意地想着,暗自盘算这个月工资下来去整两把西餐吃下,还可以带上刘征蓬和茅梁去吃两顿大排档。

“有空的话来地下城玩呀,”白夏开口:“我做的可乐鸡翅可好吃了。”

“不爱吃甜的。”我难得有心情开了玩笑。

“去死。”

当然,这种玩笑话没人会当真的。

【“燃烧的太阳”出现在你的航线序列中······】

【“燃烧的太阳”出现在你的航线序列中······】

【“燃烧的太阳”出现在你的航线序列中······】

在这一瞬间,“先行者”系列穿梭机上的数控面板都闪烁着这样一幕。

随即这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被大片大片的深红取代了,似乎是真的炽热的血将整个数控面板浇灌,硕大的“警告”三角形标识占据了屏幕的三分之二。

与此同时,相同的疑问在每个人都脑海中盘踞。

“燃烧的太阳”是什么?

“清零。”我轻声呢喃,忽然明白了一切。

“火种零”计划其实是两个计划的总和,只有每个知道“火种”位置的人真正死去,才会有真正的“清零”。从一开始,整个计划的目的就没有包含让我们活着回去。

“燃烧的太阳”无疑是一件武器,它以五十节的速度在雷达上闪现。

我在和白夏的频段中大吼:

“转向!转向!!转向!!!否则你们会正面和它相撞的!”

白夏恬淡的嗓音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口:“不要。”

她拒绝了一切。

为什么?

我不可置信地切断了和白夏的通讯,死死盯着雷达上高速接近的物体,没人能说清那是什么,但每个人都知道那是能带来毁灭的东西。

能在致密物质中高速行驶,以太金属在它的眼里只是个活靶子。

雷达上在变动的还有两个长条形物体。

李姜文和先行者一号上的都是疯子,他们以穿梭机的横截面堵在那颗“燃烧的太阳”的必经之路上,为什么?穿梭机的结构李姜文应该比我清楚的多,由于选用相比“达摩克里斯”更柔性的以太金属,在高速物体撞击的瞬间应该会产生无法恢复的塑性形变,而形变对于穿梭机流线型的舱体设计来说是不能容忍的。

但很快我就知道李姜文这么做的目的了,刘征蓬在频段里不发一言,我也终于发现了经过中控台预测的“轨道”。

如果不发生任何偏移,这颗直径三十米的“太阳”会带着目前看来毫无减速的五十节动力逐步击穿FEDCBA六个扇区的中心,而我不相信“燃烧的太阳”在设计之初没有添加最终的引爆物,给它供能的“施坦因重能”本身就是从爆裂的熔岩中被发掘的。

“见鬼。”

我顺手切回了那个频段,抱头迎接冲击。

真正迎来撞击的那一刻那是一切的静止,“燃烧的太阳”来临的瞬间我的感官完全空白的,细密的咔嚓声无休止地蔓延最终又为更永恒的熔岩的流动所掩埋了。

在我从混沌中醒来时整个舱内仿佛下过一场火雨,形变严重的外舱将舱内空间压缩的更为狭小,我摸了一把身上,隔着隔热服只能摸到滑腻腻的触感,不能判断出究竟有没有受伤,但那把烂椅子好歹是真的坏掉了。

深红的警报灯在幽闭的舱内不断闪烁,应急光源似乎完全损坏了,我没有见到哪怕一丝激烈的白光,好歹耳麦还能用。

李姜文此刻正在频段内大呼小叫,他那种性子居然也会如此时态。

“还活着。over。”

我手忙脚乱地扭动旋钮,向李姜文汇报了目前的状态,而在摸索中我终于接触到了就连隔热服头盔都已经形变的刘征蓬,但还能感受到他身体正不断痉挛。

“刘征蓬状态不太好。申请返回!over。”

我几乎是在频段中咆哮了,直到刘征蓬真正要离我而去的时候我才知道有些人哪怕是你一直讨厌有摩擦的,你也绝对不想轻易失去他。

“转向杆失效,推进器推力损失过半。”李姜文迅速恢复了冷静:“进入第三航程,林淮你负责与先行者一号取得联络。over。”

“收到。over。”

待穿梭机轰鸣着启动后,我开始摸索着那颗旋钮,在一个个频段中仿佛大海捞针那样寻找白夏的频段,甚至在等待忙音的间隙我还需要腾出手来维护射线网。

“白夏!白夏!”我在每一个频段大吼,直到10.100MHz的到来。

10.100MHz此刻简直是乱成了一锅粥,从吼叫中我大概得知了那里的状况。

外舱体损坏,转向杆断裂,破流器遗失,推进器损坏。

完全没有返航的可能,而熔岩的温度会让他们在绝望中等死!

渐渐的吵闹声停下了,白夏轻微的呼吸声似乎远在云端。

破碎的过去在此刻淹没了我,在十一年前我被宪兵部队找到时,民用穿梭机的外壳有一半被卡在以太合金的框架中,巨量的熔岩像巨兽那样要将我吞掉,那时我感到自己像只快被烤熟的鸭子,闭眼就能闻到自己身上油脂的香气。

我想到了什么,于形变所塑造的废墟中从隔热服中挣脱,那本操作手册完好地躺在我的怀里。

我颤巍巍地抓住拥有“真空选择武器”权限的数控面板,那原本是属于刘征蓬的。

庞大的信息在我指尖流动,我以比以往每一次都要好的状态填完了所有参数,汗水划过我的眼球如此刺痛,视线一片模糊,而辛辣的泪水使我的心脏不再搏动。

我轻佻地面对先行者一号进行了一次点射。

下一刻,德尔塔射线带着我的祝福对他们拥抱。

“再见。”

我轻声说。

玻璃裂开那样的声音在熔岩层中被吞没又出现,不堪重负的穿梭机舱体在射线的照耀下以极快的速度开裂,以至于失去原有的一切属性。

四千三百摄氏度的高温会让他们死的毫无痛苦。

再见,先行者一号。再见,白夏。

冥冥中我听到某种东西破碎了。

射线网以凋零的黑鸦模样坠落,它们四面奔逃不知所谓。

地下城在我心中的伟岸终于砌成摩天的灰烬,灰烬们由熔岩所淹没,如同那些鸦群一样落下,糜烂的如此彻底。

我忽然笑出声,笑得张狂无畏,眼泪随坠落而燃烧,因触于肌肤表面而滚烫。

【“应激测验二号”已结束】

孤城手记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