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票年代
我在红圈胶皮跑道上跑过,留下一路的泥巴印,迈开双腿淌过未干的泥地。
身边的光暖融融的,我停下脚步,立在花岗岩板上。
这时我正站在旗杆阴影的四分之三处,没有受到阳光带来的直射,却感到全身已冷却凝固的血液开始缓慢流动,于是汗水从额头上滑落,一声绵长的呼吸悠悠而发。
仿佛北极上空臭氧空洞下的寒川顺着水流飘摇,亘古无息地荡漾移转。
我抹了把汗水在长裤上胡乱地擦拭,而后一屁股坐在花岗岩版上,默默做了一个简单的加减。
三天又九小时,这是该次“日涌”的持续时间,算得上是很长了。
我凝视不远处由钢材嵌合的光纤中继器,在它后面是CD市周围五个区划赖以生存的三大“方舟”辐射仪之一的三号,而光纤中继站随时给云端上传数据,方便协调员及时到达修复。
这是禁区,只有少数得到授权的人才能够进入,只是唯一有一点我想不太明白,进门的安全锁是很高级,但有那搞安全锁的钱干脆把门口那泥地修缮一下不也很好吗?
我在心里默默吐槽,用左手挡住半边天空,默默感叹没有“日涌”的天空也是很晴朗的啊,没有自黑色地幔翻涌出的“熔岩”也没有该死的阿尔法射线,天空还是从未改变的湛蓝……啊呸是雾霾后的苍白,但不管怎么来说总之比那恍若地狱现的场景要好上千百来倍了。
我直起身子,又从花岗岩板上站起,脚踩胶皮跑道往光纤中继站的位置挪步,那里有个很纤瘦的墨绿色背影。
那是余悯,也就是我的上司兼协调员。
她正排查“方舟”辐射仪的各硬件结构是否出现故障,而以我的权限和职能是没有资格去目睹“方舟”辐射仪的内部结构,所以站在这里呆着也是情理之中。
而我的职责现在在于保护这位协调员的人身安全,而在太阳脾气不好的时候我的职责在于估算下一次“日涌”的期限并提前告知协调员,以便及时展开“方舟”辐射仪阻击来自阿尔法射线的辐射。
好嘛,真是无聊的差事。
我踢腿伸懒腰,一步步走过跑道,路过升旗台。
我一会儿凝视四面普泽的阳光,一会儿又蹲下来扯草摸花。
光纤中继站的位置,那个显得略微瘦小的身影耸耸肩,也伸着懒腰蹦起来,半透明的白衫一抖,蒙蒙亮的光影透过布料撒了一地。
我呼吸停了一瞬,觉得在地面上再呆几年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眼前的身影还在,就好像时间从未走远,回忆从未蒙上尘雾。
这时余悯转过身子来边甩手边笑眯眯的:
“少爷少爷,来接管家来接管家,累死了累死了。”
我没动,只是任由声音由远及近,再然后一阵风起草动,一个穿着白衫的女孩就这么奔过来了。
余悯就是这样,抛开工作时间正经得要死的一面她就是个孩子,还是很调皮捣蛋的那种。
三号“方舟”辐射仪在锦江区的琉璃厂附近,从琉璃厂的后路过去是得胜分校,穿过得胜分校的旧校区是一片泥地,再往后就是光线中继站。
我同余悯走在经天中路上,我熟悉这里的一花一草一木,就像小时候跟在爸妈后面一样跟着余悯,脚步放的很慢,一点儿也不着急。
我十五六岁的时候喜欢到春熙路玩,那时想着如果将来能遇到一个好女孩的话一定要跟她讲自己所熟知的一花一木,带着她从荷花池到杜甫草堂,宽窄巷子到三圣花乡,走过得胜分校踱过天涯石小学,沿途上有说不完的故事予她。
其实宽窄巷子和三圣花乡离得很远,我从来没去过宽窄巷子,只是觉得但凡是个景点都很好都有好多好多故事,有那么多的汉字能用来讲给自己爱的人听。
比如冬天围着火炉,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泡,你和自己爱的人依偎在一起咬耳朵;再比如夏天你们在空调房里抱着薄被子聊天,桌上放着瑞幸或者星巴克的拿铁,冰块在液体里回旋,时间就这么远离而回忆仍旧鲜明。
想想看都是很棒的日子啊,所以我每周末带零花钱坐公交,我还记得三路公交车从包江桥到皇经花园,从皇经花园到后边的经天中路,走到银杏森林2区坐着玩。
一三三路公交车去火车北站,那里有荷花池,有卖玩具的批发市场,也有伊藤洋华堂。
我小的时候去火车北站买MC乐高拼着玩,还想过要存钱买圣斗士星矢的手办。伊藤洋华堂的东西都高端,三位数起步,小孩子买不起就只能隔着厚玻璃流口水,那时真觉得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从玻璃外到玻璃里。
原来真是有这么多个下午的光阴啊,或许有哪年我坐在靠窗的一侧打盹,清醒的时候念两边牌匾,困的时候眯眼遐想。身边的人走了又走换了又换,车上只有我停滞在这里,如流水中亘古不变的礁石,又像遭时间抛弃的孤儿。
我嘴角浸出一丝笑,回忆就是这样的东西,它有时候模糊的不成样子,有时候又清晰的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总是没个定数。
余悯忽然弯腰蹲下,我也跟着她弯腰,循着余悯的视线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事实上我还是把余悯想的太善良了,她貌似确实是小孩,来地面的这三个月缠着我带她几乎走遍了每个成都大大小小的景点,我真不知道那些地方有什么好看的,辐射来了没人营业没有解说,那地方就只是记忆的蛇蜕时间的壳,徒有其表而已。
但每看到余悯趴在柜台前那双幽幽的眸子时,我突然又觉得这些地方不仅是躯壳那么简单了。城市是记忆的载体,当你重游故地时盯着那些蒙尘残躯看,总有往日的人影对你微笑,你笑着跟往日之影挥别,就好像在同过去的自己告别。
那时我想,也许很多年后太阳不发疯了,大家又回到地面上来,该结婚的结婚该生子的生子,如果有一天我又到这个地方来,会不会想起曾有这么双幽幽的眸子,隔着厚玻璃同遥远的时光对话?
我想大概会的吧。
我眯着眼睛瞧了好一会儿才看出余悯在搞什么东西,她抬起头来露齿微笑:“林淮林淮,看王八!”
我没忍住,笑的连连后仰,同时用余光才发现余悯蹲着这么久没动静原来是在拍乌龟脑袋,一时间笑的更欢,又觉得乌龟一直挨揍都没缩进壳里有点傻乎乎的。
说到“乌龟”,那其实是我们部队老班长的外号,有次跟同宿舍的兄弟伙刘征蓬出门打热水,我们的刘征蓬同学忘带眼镜,一时间没看清沙包后面蹲了个什么东西就开始大喊:“有乌龟啊林淮。”却不曾想那所谓的乌龟是蹲着抽烟屁股的吴非台吴老班长,下场自不必说,刘征蓬同学被老吴同志追着连打三天。
如今时光流逝,我们这帮新兵蛋子也许还是群萌新。
但即便刘征蓬连续挨打三天也没能阻止“乌龟”外号的疯传,后来老吴也就这么算了,只是在晨会的时候老是盯着我旁边的刘征蓬看,每次他的目光扫过来我都战战兢兢,生怕是偷网玩游戏被发现了,但往往这种担心只是虚惊一场。
余悯还在逗乌龟玩,我也不急着走,靠在得胜分校外的铁栏杆上闭目养神,不知不觉我们又到学校旁边了,校园里静悄悄的跟十多年前压根没一点相似的地方,静的要吓死人。
“林淮林淮?”
余悯的声音又来了,她的声音原本很清澈,但余悯这人性子急老是吼着说,就有股子浓浓的女汉子味道。
我还保持先前的姿势没动,只是掀开半张眼皮放哨,我原本就不是多勤快的人,现在能动动眼皮给点反应都已经算是反常了。
“啥?”我有气无力道,语气倒颇为像是没睡醒前的梦语。
“帮我找个袋子呗,我把它装起来带回去给老吴瞧瞧。”
余悯一副很狡黠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的眼睛里老是蒙着薄薄的雾气,让人看不清。
我从衣兜里摸出早上打包油条用剩下的塑料袋,余悯一把扯过,也不管油不油腻的就开始操作,我看着乌龟伸头缩颈爬东爬西傻乎乎的样子,心里发笑,看着余悯灰头土脸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出来。
余悯回过头,有些茫然:“啊?你笑什么?”
我咳了两声:“没什么,想到高兴的事情了。”
余悯撇撇嘴站起来,先前那只乌龟在塑料袋里缩进壳里,我对它是否会闷死这件事持怀疑态度。
“那我先回去了,”余悯扬了扬地铁卡,又用地铁卡指了指乌龟:“怕它闷死。”
“要一起吗?”
等了一会儿,大概三四秒的样子,余悯才开口。
我摇头:“想起点事,你先回队里去吧。”
“好。”
余悯点头,她现在的样子有点木讷脸上也有点灰蒙蒙,我知道是因为玩乌龟时沾灰惹的祸。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老是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连带眼前余悯的五官都加倍模糊。
我揉揉眼,冲余悯挥手道别,转过身子迈开腿跑过马路,停在公交站牌边,最后又回头盯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我看着余悯离我越来越远,有些瘦的背影像快要融进光里消散,没来由的,我忽然鼻子一酸。
近乎消逝的光芒下,她面容模糊,而我的心也模糊。
春熙路上没有车,但站了个我,我正从路口大榕树的石墩边绕过,往“甜叔叔”西餐厅去。
街道上未尽的冷风斜斜,路上也很少人,只有几个列兵像针如松般杵着,他们拄着警棍,胸前挂起微型冲锋枪,而大概一个路口就有两个这样打扮的列兵。
四面都很空,高楼耸立云雾散尽,天是云的蹉跎,晨曦透过云雾洒下,街上只是寥落,我蹲坐在十字路口的大石墩上,心中有些感伤。
每个人都好像有自己的小圈子,圈子里藏着那些和某些人共同的回忆,我印象里的成都还远不是这样,我的小圈子里也有我跟一些人单独的回忆。
其实我印象里的成都还远不是这样的啊,时间再往前推十年这里还人满为患,大马路上堆着穿超短裙的时尚女孩,她们有些挽着男伴的手,有些攥着精巧的包包,细长的高跟踩在地上发出“哒哒”的清响。
只恨那时既腼腆又年少,竟然没想到去要个微信什么的,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悔不当初呐,仔细想想看现在也没那个机会了,街上没有漂亮妹妹出门散步,那些花一样的女孩都像风一样四散去,徒劳地留下影子,让那些曾爱慕过他们的男孩怅然若失缅怀来缅怀去,可这样的缅怀有什么用?有哪个女孩会希图你那句不敢说出口的喜欢?哪怕你是说出来讲出来,有哪个勇气跳出来告诉全世界你喜欢某人你爱某人,又有什么价值?
回忆是城市的倒影,站在倒影里,不知往何处寻。
我找了个大石墩坐下,数着地上的叶子,一片两片四五片,最后是一堆。
很难得成都的绿化搞的还这么棒,以前没爆发辐射的时候天上都是灰白的,小学时老是觉得“蓝蓝的天空”是个骗人的幌子。直到几年后的大运会才知道原来是云太厚,把自由的天都盖住了。
大运会那几天茅梁到成都来,我带茅梁来春熙路吃比萨饼,饱餐后我跟茅梁坐在十字路口的大石墩上喝生姜汽水,夏风萧瑟洪波涌起,漂亮妹妹来往不绝,各式各样的大长腿看的我两眼发直。
我偏过头说“你看这腿,你看对面那妹子,背影真绝!正脸肯定超赞!”
茅梁愣了一会儿才说“我在想旁边落叶簌簌,会不会有人看到之后感到寂寞。”
我一时语塞,暗道莫非这就是有文化跟没文化的差别么,看看什么叫君子坐怀不乱,前方后宫佳丽三千还想着后方锦绣河山,该说不说别家学习好就是没得黑。
一瓶生姜汽水下肚我还觉得渴,于是转身就夺走茅梁手里的瓶子,贱兮兮地等着他爆发。
等来的却是茅梁瞪圆眼睛叫出声:“挖槽!背影杀!”
哦,原来他也在看。
两人一时无话,再各吃半只炸鸡后打道回府。
这才是我印象里的成都,即便略微低俗也还很有人情味,不像现在连人都很少碰见。
我从大石墩子上跳起来,拍拍裤子就走人,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甜叔叔”西餐厅一点也不远,我大概再走了三四百米就在一条狭窄的通道里找到它,走在楼梯上,再看两眼边上熟悉的拓印画,顿感十多年好像从来没过去,可能我依然还留在那个跟在老妈屁股后面各种往嘴里塞好吃东西的年纪。
我走上阁楼,敲敲收银台的木板,从下面钻出来个女人,她穿着整齐的工服戴着暗红边框的眼镜,但手里抓着手机。
我定睛一看,哦,她还在打游戏,只是现在被打的只剩一半血了。
“又来了?”她没抬头,有点漫不经心。
我盯着她抓起的手机:“上班时间不务正业?”
她倒是很硬气地哼哼:“躲在柜台下边老娘想爪子就爪子,监控都拍不到,况且除你外还有谁个把天就来一次?现在外卖行业这么发达辐射这么厉害,躲在家里面吃饭什么的都能解决。”
这倒是大实话,现在某平台搞出来个什么叫无人机送外卖的服务,号称连一滴汤都洒不出来,价格实惠亲民,十五块八毛的会员就搞定。
等点了外卖连开门都免了,只管开窗拿进房间就开吃,时代在变化时代在进步,出门的人越来越少,地面正越来越像个地下,大家都躲起来生活,整天对着互联网滤镜下的东西呵呵笑,贴吧上有笑话说还有在家关久后变成吸血鬼原地飞升的,时代的浪潮也许就是要淹死我这种老古董。
但有什么法子呢?就像我老觉得液晶屏上那几个乏泛可陈的表情太做作太虚假太阴阳,比不得眼睛的真情流露,但不可能每次都视频打过去视频打过来,总有人矫情,何况现在视频都带美颜,关也关不掉……
猪油蒙心,谁能看清?
我清了清嗓,把目光放在别处,店里看起来不像经常打扫的样子,几张角落里的桌子积灰情况貌似挺严重,但那些版画倒没什么变化。
“要西冷,七分熟,再要一份小食拼盘A,还有黑松露焗饭。”我低声说。
她也低声回答:“好好好,都多少岁了还吃小食拼盘,那是小孩子吃的啦。”
哟呵,把我当孩子了。
我哼哼:“喜欢吃里边的炸洋葱圈不行?要是你能送我点炸洋葱圈我就不点了。”
她摇头:“免了,这样我要扣好多钱。”
我耸耸肩,表示自己知道她不容易了,先从兜里扣出四五张皱巴巴的副食卷摆在柜台上。
我再从兜里掏,又拿出些零钱扔在柜台上。
“找你七块。”她低头点了点,然后把零钱理好递给我。
“不要,”我摇头:“就当小费了。”
她撇嘴,理好零钱往我衣领一塞:“别闹别扭,你们当兵的一个月不比我好多少。”
“没闹别扭,”我梗着脖子硬气道:“张子巧你别乱揣摩,以前没辐射的你这样,现在你也这样。”
其实我很早以前就认识眼前这个带着玫红色眼镜的女孩,那时我比她矮半个头,像现在我跟余悯一样跟在她背后,绕过同样的经天中路走过同样的琉璃立交桥。
张子巧叉腰,龇牙咧嘴:“人会变的啊,以前我多闷的一个人,现在能说会跳。你以为是你以为!一个老大粗……怎么猜的透我们女孩儿的心思?”
我咿咿呀呀地没说出来话,于是扭头走了,坐在里边靠窗的一侧,盯着玻璃窗外的高楼看。
以前读书的时候看历史教材,教材上说从前买米要粮票,那时觉得这样特麻烦,明明有货币还搞些特殊限制来……后来好不容易把这落后制度取缔掉,现在倒又用上类似的了,买菜买水果用“果蔬票”,买甜食小吃用“细粮票”。
每个人每月就那么点票啊钱啊,总之吃完就得等下个月,一月一月又一月,能说“子子孙孙无穷匮也”吗?
偌大的餐厅里没人说话,有点子渗人,我偏过头往柜台看,想看看张子巧那姑娘在做什么。
至少这里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我拍拍胸口,呼出一口气。
张子巧动作很麻溜,没过多久就顺次摆上了西冷、小食拼盘A以及焗饭。
我兴致勃勃地搓手,正准备大快朵颐,发现张子巧手里的动作还没停下,她又从托盘里拿出两只布丁轻轻放下。
我连连摆手:“喂喂喂,巧爷!我没点这玩意儿,你可别冤枉良民啊。”
张子巧笑笑:“没,这两个布丁记我头上,就算是你来陪我聊天的报答了。”
陪她聊天?我一怔,随即忽然意识到某个似乎很该死的事实,从前的那么些天,这里始终都有一个孤零零的灵魂缩在那个柜台下,那个孤单的灵魂始终对着亮晶晶的屏幕,自己跟自己说话,自己对自己笑。
“你呆在这儿多久啦?”我喉咙有点干,干涩道。
“没多久,”张子巧低头,努力地想回想:“哎呀我笨死了,死活想不起来,总有一年了吧?”
互联网早断了,常规材料没法抵抗辐射的侵蚀,光纤中继站改用的是一种代号为8-24的稀有金属,能在抵抗辐射的基础上传输一定的数据。
但这种金属稀有且价格高昂,除了给部队和“方舟”辐射仪外的配额以外普通民众压根就享受不到,甚至说哪怕是作为部队里所谓的高官,每月所分配的流量份额也绝不超出5G。
那她在玩什么?我恍惚了一瞬,一想到有某个形单影只的灵魂在某个不与人交界的边际对着人机一遍遍地说话一遍遍地做相同的事,就难过的想死。
该死的,心口又开始抽痛了……我拍着胸口,拿起餐叉大口地吞咽起焗饭。
张子巧又不是什么张爱玲,难道是本家就得一样豁达么?文人待在孤立于世的环境很洒脱,可对于一个没那么多心事的女孩呢?在那么多个黑夜里她看不到星星,厚厚的天花板透不出半点声响,春熙路树影婆娑,那么多的影子里找不出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影……
“最开始其实很怕啦,没人跟我说话也没人来……那时候还没有你。”张子巧絮絮叨叨,用银勺子敲敲浑圆的布丁:“但后来也习惯了,习惯自己对着自己说话,习惯看之前的老DV。啊林淮,我看了很多从前静不下心看的感人故事,其实我觉得辐射这类的东西未必是坏事吧?从前发展的太快,人都不像个人,反倒像流水线上的机器了,追着潮流去冲着时代跑,最后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了。”
张子巧用话家常的语气漫不经心道:“二几年的时候不是有句话蛮火的么?”
“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很远,一生只够爱一个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侧着脸望向渺远,我不知道她目光所在的地方在哪里,但也不敢抬头,怕一抬头我那两只微红的眼就被张子巧给注意到。
“现在好像还是这样,”张子巧吃吃笑,笑的苦涩:“虽然车马很快,书信却仍然远的不像话,有时候你想找一个人,把整个城市翻过来都找不到。”
我的身体开始痉挛,我老是这样,情绪激动的时候就控制不住发抖,可我说不上来为什么,有什么是要发生了?
“我看了很多感人至深的电影才懂得了一个道理,世上所有感人至深的故事其实都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你觉得它感人,是因为有人受到伤害却仍不屈,委屈求全却仍幸福,费心劳神却不觉有什么吃亏。”
张子巧敲敲玻璃窗,往嘴里塞了口布丁。
“张子巧。”
我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她偏过头,厚厚的镜片下,一双眼像是隔去一层雾。
“你知道中学的时候出去玩我为什么坐在公交车中间的台阶上吗?”
“记不清了。”她蹙了蹙眉,显然不太明白我为什么要提这件事。
“那时我喜欢你啊,想离你近一点,坐在第一阶梯上离你太远,坐在第三级阶梯上又太近,所以才坐中间。”
我低着头,没再往嘴里扒饭。
居然说出来了,这么轻易,原来曾经心动过现在早已忘掉当初心脏狂跳感觉的喜欢是这么容易说出口,可真的也不像小说里说的那样舒爽呐,讲出来像是攥紧心脏,有什么东西就跟着一起永远地失去了。
隐约地,我感到记忆里那些模糊而朦胧的记忆仿佛又重新焕发生机,那些我原以为死掉腐烂掉的回忆又像一张张幻灯片开始放映。
“可坐中间也不好,听见你说话我就想插嘴,插嘴就要偏过身子来,不方便……两边都是女生,不好撑着手。”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像猫似的。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是属猫的吗?”张子巧似乎有些兴致缺缺,仍然往嘴里送布丁:“当时喜欢我不说,难道现在讲出来就弥补遗憾啦?有些东西错过就是错过啦,你现在讲难道不是在增加烦恼吗?”
“我就是想说,想告诉你,”我抬头,定定地看着张子巧:“你真的变了好多,从前的你很沉默,不爱说话,就像远离世界的孤独者,你缩在那个自己的小世界里远离人与人交界的边际,有没有过觉得害怕的时候?”
张子巧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她放下银勺子:“觉得过,可又怎么样?有些话他们听不懂嘛,讲些不合群的话还不如不讲,讲废话有什么好处吗?还不如只讲有用的,况且我本来也不爱说话。”
“那现在呢?”
“只是太久不说,憋在心里也烦,随便找个关系好的人也能说,只是你刚好在这里罢了。”
我耸耸肩,先前那股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感觉好似荡然无存了。我老是这样,比方在生某人气的时候只要跟那个某人说两句就会消气,现在跟张子巧说了这么几句,反倒是不尴尬了。
“我说啊林淮,你也是这样的人呐,从来不告诉别人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每次一说着“自己这次真的说的是真话啦”这类真诚的话实际上老是撒谎,但有一点你还不如我……你面对一千个人有一千套说辞,我虽然只想面对几个人,可面对那几个人都用一样的说辞。你想的太多,所以活着太累。”
“另外,如果你现在又有哪个爱的人了,就赶快向她告白吧,别叫她等太久了。”
我默默地听着,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像是随着张子巧嘴里吐出的字节而被抽干似的。
但我此刻心里依然有个名字正盘桓无终,那是位有着秋水明眸的姑娘。
“这是什么?”我们相对无言了一阵,我指着柜台上的圆形机器人。
“之前去逛画廊的时候发的,不知道有什么用。图好看摆在那里的。”
张子巧凝视微黄的雾霭,耳边微卷的棕发轻摇。
我没有再问了,也没有哪个心思了。
在这样暗香浮动的黄昏,本来就应该无月也无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