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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城手记

共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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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航员

我不知道我身处何处,但黑色的羽翼在那处渭水南岸始终伴随我。

我听到群鸦簌簌坠落,清楚的知道自己正处在一场由磁场唤醒的大梦。

现在梦该醒了。

一张大脸出现在我的眼前,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脑袋撞在酒店的床头。

茅梁直直地看了我一阵,一脸莫名地开口:“你还不去报道?你的带薪假昨天晚上就结束了。”

我有点恍惚,讲实在的我还没睡醒。但没办法,今天是必须去指挥部一趟了,自打从熔岩层上来以后我已经连续一个星期窝在这个酒店里面了,再偷懒就太不像话了。

茅梁见我一副神游物外的样子,不免无语地把制服从我的衣柜里抓出来扔在我身上。外套正正好好套在我的头上。

“okok这就去上工。”我拍拍茅梁的肩膀,该死我怎么觉得这家伙最近越来越春光满面了,是不是交好运跟女孩搭上线了。在这种战争年代我们这种很可能朝生暮死的职业可不吃香,最好的情况就是能内部解决。所以说,茅梁是跟我们部门的哪位有了进展?也不对,很可能是其他部门的。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站在自己的衣柜口了,被征用的锦江宾馆对我们这帮四川乡下大耗子来说很上档次,衣柜里有全身镜,浴室里有能躺两个人的大浴缸。当然我和茅梁都没有那种龙阳之好,也没有闲心思在浴缸里浪费至少四十分钟的时间,所以那个宽一点五米长三米整体是个不规则几何体的浴缸已经被我们充作零食收纳盒了。

这时候茅梁已经开门出去了,听昨天半夜他梦游着起身梦话里的内容是这几天带新人把他累够呛,想想看还是蛮不幸的,由于我们部门真的干起来能把老黄牛类死的缘故,对待新人就需要格外上心。我们这帮老油条就好比多种职业的混合体,在漫长的油炸岁月中逐渐练就了心理咨询师,资深教师等相关本领,跟行业大牛的差距无非就是一张资格证和相关部门盖个章的事。

有时候我真会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能抱几本参考书去考个证,但想想还是算了,就算有证我也不能从事别的职业了,那封“卖身契”已经把我绑的死死了,可能直到退休我都得被绑在反辐射特种部队这艘船上了,但其实这个过程倒也不会很久,毕竟精算师由于职业的特殊性不算越老越吃香,说不定等我四五十岁的时候组织上念我年纪大看不懂方程式和这么多年勤勤恳恳,会提前放我退休。好吧我承认我并不勤勤恳恳。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我的目光忽然被一叠整整齐齐的名单吸引了。那是在结束地心航行之后我凭借记忆摹写下来的,按理来说这种东西要是被发现我是会被杀头的,那是什么呢?是什么让我这种惜命的人冒着被杀头的风险也会去做?

我一行行扫过那些陌生又熟悉的名字,陌生是因为我们不曾度过温暖和百感交集的旅程,熟悉是因为在那些短暂如虹吸的时刻,我们经受过这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不会经受的事情。

我闭上眼,那些受磁场拘束的黑鸦们还在哀哀地嘶鸣,我缓缓注视那些变换形体的射线穿透先行者一号的舱体,向着地心无法自拔地坠落。

现在看来“燃烧的太阳”只预发射了那一枚说不上是导弹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玩意,但总归在回到地上以来的这么多天里没听到有地下城沉没的消息,不过这样也挺好的,在接近地心就如接触大地般轻易的那几天中,就让我的记忆恍如泡影,我不想也不愿意回忆起那些事情了。

“再见。”

我细细咀嚼最后对白夏说出的那两个字,觉得事实上还有千言万语没有吐露。

但结束了,我们作为人生路上旅客的短暂交集,而未来我和她也不会再有交集了。

在回到地上前我们按照李姜文所提前说的去了一次联邦法院,那时候刘征蓬头上还缠着绷带,对我有点紧张地笑,好吧看来他头上是得有两块疤了。但我其实想说刘征蓬你丫怕个毛啊,真正该怕的是我好不好,在事发的时候你是睡过去了,我最后可是还对着地心开了两枪。

联邦法庭上众议院保持了相当长时间诡异的沉默,这是和计划上相符合的程序。只要等烛龙计算机的读秒结束,我们就能离开了。但在读秒进行到一半时,议员中唯一的仿生人对烛龙计算机申请了上诉,控告我犯了“反人类罪”,剥夺了他人生存下去的权力。我想说我去你妈了个逼的,破ai怎么不自己到地心去泡泡澡把你那层硅胶角质层搓一搓。那一瞬间我感受到巨大的挑衅,看着它明晃晃的白色眼睛我心里一咯噔,按联邦法所划定的范围我确实应该是对“反人类法”打了波擦边球,如果说法官是人还好说,但特么的这次是烛龙计算机客串的法官,那个铁家伙可不知道什么是人情世故,只是冰冷迂腐的一条线,好吧我承认在联邦政府里比它恶心的人还有很多,但在当下对我来说最恶心的也只有它了。

这时候刘征蓬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烛龙计算机结束读秒开始问问题,我发现众议员的脸色像是一口气吃了十只绿苍蝇,看向那得意洋洋的仿生人恨不得把那家伙拆了卖零件。就在场面即将不可控的时候,忠义双全的李姜文同学站了出来一手揽了罪责,随后就被场上的仿生人宪兵们拖走了,而在被拖走时他做了让我匪夷所思的举动,不那么正经地向我挤了挤眼睛。但直到现在我也没有他的消息,用每月流量额度送去的一封封邮件也像是石沉大海杳无回信。

最后在“烛龙”同学的审判下我跟刘征蓬终于是回到了地面,在踏上坚实土地看着仿佛地狱的日涌时我们几乎热泪盈眶了,虽然“日涌”的时候确实很恐怖,但在地下的那些时候都快让我们患上幽闭恐惧症了。以前我偶尔也会怀念地下城的老家,但如果以后回去还是以这样或类似的方式,我宁可不回去。

我摇摇头感到那段时光回忆起来吐槽之言仿佛滔滔江水没有尽头,低下头拿运动鞋的时候瞥见了那只有着秃顶老师壳子的手机。

那是余悯的,却用着我的生日做密码,而我一直都没有试着去问过,怕得到令人错愕或失望的结局。

我把手机锁在柜子里,踩着运动鞋小跑着下楼。

腕表正正好好指在八点五十五分,还有五分钟计迟到,以我的速度从酒店楼下到指挥部也和现在腕表刚好指着八点五十五一样正正好好,绝对万无一失。

踏上十四楼以后我凭着记忆往自己的工位上走,接着就傻眼了,那里完全可以说是空荡荡的。不对,也不能这么说,要尊重事实。

准确来说我的工位上一切都是好好的,完好的只是有点积灰的显示器还有主机,键盘也被细心地扣上了防尘盖,防尘盖上也都是灰。但我的凳子呢?我靠其他队上发的不偷,非要偷我自己买的电竞椅是吧。

四百大洋呢!我一脸痛心疾首地捂住胸口,轻轻拍着桌板长叹不已,至于为什么不用力点,一是因为还有不少同事正在加油工作,二是因为我生怕自己用力过猛给灰打起来吃进嘴里。

这时候我的余光瞥见刚从门口走进来的女孩,我记得那是隔壁部门的王思淼吧,人送外号人事部一枝花,但我跟茅梁还有刘征蓬三个喜欢简明扼要地以“小美女”赠名。

此时小美女王思淼正提着一杯奶茶,应该是用来犒劳自己早起上班的奖励。

“王思闯。”我走过去拍拍正脸生无可恋的王思淼,至于为什么打招呼用外号,自然是因为我跟她有点私底下的怨气,那也是跟今天差不多的早晨,只是提的东西换成了两杯咖啡,主角换成了我。彼时还是新人的王思淼受某位姓代的同志所托,抱着一箱子代同志的个人物品上楼,据我零星的记忆来看那箱子东西的维度可能比小美女本人的维度还大几个数量级。她就这么两眼一抹黑地把我闯倒在地,大箱子里的资料像雪花一样给我盖了层被子,大股的灰尘让我连续一个星期都在呼吸道感染中度过。

梁子就是这么结下的,不过我喊着这个外号主要是出于调戏小美女,也挺有意思的。

什么你问大美女是谁?余悯呗还能是谁。

“你知不知道我椅子被搬到哪里去了。”我满脸真诚地问王思淼这个问题,态度虔诚的甚至有询问对方愿不愿意跟自己试一试的嫌疑。

“你还活着?”王思淼叉着腰,对我翻了个白眼。有时候我真怀疑她其实就是性转版的刘征蓬,连这种时常出现的莫名其妙的动作都能正好戳破在我不爽的点上。

“好好说话好好说话,特么的我只是······去度了个假。”我下意识想说自己去地心旅游了一圈,差点没命了好不好能不能跟哥这“地下城救主”好生说话,但忽然想到自己签过的那封保密协议,索性耍起贫嘴。

“我们部门中央空调坏了,有几个男同志把你的椅子带走去垫脚了。”王思淼幽怨地看了我一眼,阴阳怪气:“哎哟喂,有些人还有闲心思度假。我们可是连续加班三个月了,跟你家刘征蓬蜜月度的怎么样?”

我一阵语塞,整个指挥部谁不知道人事部的工作虽然最让人恼火但却是最轻松的,每次到各地大学请高人以及下地下城找应届毕业生虽说没什么成效,但在我们这帮一年三百五十六天有三百五十天都得随时通讯畅通不得离开指挥部十五公里的精算师眼里,人事部简直是移动的旅游派发部。

我直勾勾地盯着王思淼,眼神简直是在喷火,吓得王思淼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把手按在胸口:“你要干嘛?我开个玩笑而已,有没有教养啊一直盯着别人看。”

我一阵头大,顺手把王思淼刚提上来的奶茶夺走,往隔壁部门去找那几个文科男算账了,回头看了眼站着凌乱的王思淼撂下一句:

“回头转你钱,这奶茶我征用了。”

路过饮水机旁那堆人的时候我看见茅梁也在人堆里,有一个我看着面生的协调员指了指王思淼又指了指我,最后偏过头跟茅梁讲话。茅梁摆了摆手继续冲咖啡。

奇奇怪怪的。我喝了口奶茶,嗯?怎么不甜。

等到我抢回椅子扫了眼发票才发现这奶茶不额外加糖,好家伙你要减肥就减肥,别喝着奶茶还要找罪受行不行,算了算了毕竟抢东西是我不对,虽然只是喜欢互怼关系还挺好的吧,可以类比刘征蓬跟我。

我打开手机把十八块给王思淼转了过去,对方回了个原地爆炸的表情包。我则是回了个熊猫磕头烧香的GIF。

正在我乐于调戏小美女的时候,老家伙好比死神点名的声音在我身后传来,多年形成的本能让我立刻把手机反向扣在桌面上,几乎是在老家伙跟我说话的同时站起来。

“保证完成任务。”

“林淮你来一趟。”

最终在好一阵沉默中我被老大请到了办公室,我想着那杯去冰的奶茶可别因为我耽搁一会儿就变成去冰了,一边又想着自己屁股还没坐热呢就被叫走,果然天生劳碌命。

老家伙坐在椅子上咳了咳,忽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是周董《青花瓷》的前奏,嚯哟居然还是国风青年真是看不出来。

老大的办公室估计有我们酒店的二分之一大小,毕竟身后有烛龙服务器的分站点,想来夏天却散热还是比较热。但托办公室大这个原因现在我跟老家伙站的距离比较远,他又没开免提我只能隐约听到“让你买点东西你都能搞忘记”“不知道一大把岁数活到哪里去了”之类的话。

看到他的脸色白了又紫,紫了又青,但始终沉默着不发一言。我面上异常严肃实际上心里早就不行了,我猜电话那头应该是夫人,并暗自揣测着老家伙的家庭地位对比大门起来究竟孰高孰低,要知道我们但凡这么说一句话马上就能知道自己一把岁数要活到哪里去了,一直是被老家伙骂像这样看老家伙挨骂还是第一次。

正在我想继续听的时候老家伙忽然按住手机听懂,面容阴沉地向我开口:

“出去。”

我就这么被轰走了,还是一脸陪笑地出去的,没办法好汉不吃眼前亏,官大一级压死人,只能先走为上计。

我可不想老家伙现在受完气最后变成我受气。

我正琢磨着要不要回头去把王思淼小弟上供的奶茶喝干净再说,回头就看见了一脸喜色的刘征蓬,我正疑惑于对方的笑容为什么能憨厚到容易被街上行人错认为智障的程度,就被他手中那盒看上去是刚拆封的零食吸引了,红彤彤的包装看上去很喜庆,话说都八月了还拿着疑似过年的年货也有点扯淡的。但不妨碍我看着那个新奇的三个字咽口水,“牛舌饼”啊,没吃过。

刘征蓬看上去原本应该是正在走神,被杵在将军办公室门口的我吓了一跳。我则是不客气地摊开手:“兄弟来一口。”

刘征蓬扔了两块给我:“小心噎着。”

靠啊我还没蠢到那个地步吧,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刘征蓬主动给吃的还是让我心情大好,看着刘征蓬慢慢走远的背影,我的视线在他脑袋上缠了一圈的绷带上停留了一瞬,那个时候的记忆不知道还有没有困扰他呢。

我拆掉牛舌饼的包装扔进嘴里,虽然在看到透明包装袋里的真容时我就想过这东西会很难吃,但我压根没想到会这么难吃,简直像是绿豆碾成泥再裹上一层生淀粉,又难咽又难嚼。我承认刘征蓬的提醒是有道理的,但这种东西发明出来的意义是什么?

我不禁怀疑起刘征蓬主动递来的用心,正在我绞尽脑汁跟嘴里黏糊的牛舌饼斗智斗勇时,老大已恢复平静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来:“可以进来了。”

比声音更快的是将他推门的动作,这让我费劲咀嚼的动作停滞了,一股不太好的预感涌上来,随后果不其然,我被满口的牛舌饼噎住了。

老家伙给我了一杯温水,满脸无奈地看着我“咕咚咕咚”地吞下去,斟酌着开口:“林淮,金牛区预计新增两台辐射仪,对此上级决定成立一个新的子部门,这样你们的工作强度也会减少很多。”

那不是好事吗?等把嘴里的牛舌饼顺下去,一股凉意在我背后晕开。

“你不会要把我调到那个部门吧?”我一脸警惕地看着老家伙,此时此刻我也不管什么官大一级压死人了,我还没计较你把我偷摸安插在那么危险的任务里呢!现在舒服日子没过几天就想喊我去干苦力,没门。

“不是。”老家伙摆摆手示意我冷静,但他这样让我心里感到更发毛了,一般来说让你去干的这件事越不道德老家伙就越讲礼貌不像个将官,现在他这样该害怕的反而是我:“上面给你安排的任务是跟茅梁押送其中一台辐射仪,走府南河水道过,给你们配了三只宪兵小队。”

“只是运送辐射仪?我们精算师在战争年代很值钱的好不好?你就把我们当货拉拉使?我们是保护动物好不好!”我不依不饶,嘴上和心里想的一模一样,这活儿跟我们这帮搞脑力劳动的完全搭不上边嘛。

“要为人民服务!你要记得自己是怎么宣誓的!”老家伙祭出杀手锏,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况且你们只是负责押送一下,等到目的地经你们的手安装好后,还需要你们手动上传操作习惯。”

我大概知道这差事是跑不掉了,但我还想在嘴上硬撑一会儿:“那非得是我跟茅梁?我记得我们精算师部门的核心技术员有七八个吧。”

特么的找不到人去干就直说好吧?当然这话我只能在心里面嘀咕一下,跟老家伙耍点性子贫贫嘴是可以的,但飙脏话那简直是在干摸老虎屁股的勾当。

“因为只有你们两个的操作习惯最符合教材,非要我开玩笑说一句那些新来的精算师是群草包而你跟茅梁是两坨资深老草包?”老家伙吹胡子瞪眼,片刻后就像泄了气的皮球:“我是想说你俩踏实,不像其他技术员片面追求数形和新的计算方式,那种方式不适合新来的娃娃兵。这事就这样。”

老家伙的眼神看的我直发毛,有几次我甚至以为他会问我有关地心航行的事,但他只是一直看着我,就好像是在等我说点或问点什么。

我举手道歉表示自己一定好好干不贫嘴,随着我这句话吐出口,抬头就看见老家伙正舒服地用鼻孔出气,好像终于用辈分差赢了一场压根不好玩的游戏,没一点将军样。

“最好是这样。”老家伙捻起一根烟,打开了新风系统。

“话说,吴班长。”我有点迟疑,但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最近的辐射频度和强度是不是一直在上升。”

“有升就有降,别太担心。”老家伙挥挥手。

“真的吗?”

我知道真正的答案恐怕不是老家伙说的那样的,不然王思淼他们部门不可能到连加一个月班的地步,也没必要在三台辐射仪笼罩范围内以外增设两台辐射仪。更何况在放假几天我也并不是跟外界完全失联的状态,只是很少出门。

队里在三天前秋分日向郫都区秘密运输了一台辐射仪,可那台辐射仪在半路上出现了意外,造成三人死亡十一人受伤。现在这座城市绝对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至少在我和刘征蓬离开的半个月里,一定是发生过什么事了。

老家伙默默看着那支刚点燃的烟燃烧,面部肌肉紧绷,他用我看不懂的眼神盯着我,开口道:“林淮,如果要让你进行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你会去进行吗?”

“过程很重要?”我有点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习惯性点点头。

“错了,”老家伙看着墙壁上挂着的成都地图,四角图钉已经开始摇摇欲坠,看来办公室有些陈设也该换新的了,他恶狠狠地将香烟摁灭在烟灰缸中:“如果要进行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它的过程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别那么悲观。”我一愣,现在反倒是我在安慰老家伙的样子了。

老家伙用比先前对待香烟恶劣十倍的态度冲着我开口:

“今天说的话你给我烂在肚子里。”

我悻悻然地推门走出那间已经开始吞云吐雾的办公室,新风系统开到最大可还是有点不堪重负。我知道那种级别的人物所考虑的事跟我这种小角色不一样,我没必要也没本事去操心那些影响成都存亡的事,我能做的只是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虽然惹不起我还是躲得起的。

临走时我还顺了包老家伙的中华,真是Lucky。

——现在该想的是晚上该怎么把那活儿安全干好了。

我把那支烟放进嘴里,低头摸火机。

但直到我在今天第二次看腕表时,我才从茅梁那里要来火机点燃了那根顺来的香烟。

说实话这种要上弦的机械表不如石英表准,但奈何我手上也就这一只防水的表,而每个月工资都用来还上个月跟茅梁和刘征蓬a酒钱。

腕表刚好指向十一点整,按我们的计划茅梁此时此刻正开着装甲车过来,我被香烟味呛得连连咳嗽,三步两步爬上小土坡,向下看着正缓缓流动的府南河。

我从大衣的内侧口袋里摸出那只对讲机,轻车熟路的按下其中一个旋钮和茅梁对话:“湖鱼湖鱼,这里是宝瓶。已到达预备地点,收到请回复。”

对讲机那头还没有传来茅梁的声音,但我并不怎么担心,在此前我们以五分钟一次的通话频率对话,估摸着他也差不多该到了。

今晚上风平浪静,如果不是因为任务,来这边看看河景也挺好的。

我思索着用手拂了一把河水,想着跟刘征蓬还有茅梁三个人一起租条船,想想看围着火炉······啊不对,应该是围着冰桶喝啤酒吃花生米应该还是很不错的体验。

探照灯从我身后照了过来,在河面上映出我模糊不清的影子,我转过身把抽了一半的中华扔在地上踩灭,其实我偶尔抽两根倒不是因为多喜欢,只是因为这样还挺酷的,就好像自己真的长大了一样,但事实上我们都知道自己仍是个孩子。

即便身体成熟了,心智也还是稚嫩。

我冲迎面停下的装甲车挥挥手,两只手臂交叉。这是茅梁定下的暗号,我倒是不清楚这么二的暗号究竟是他用哪个脑室想出来的,话说真的有必要么?有谁会在凌晨的府南河边闲逛,还是这片废弃化工园的下游。

但想到前些天失去踪迹的那台辐射仪,我又觉得茅梁此时此刻的谨慎很有必要了。

“冷不冷?”茅梁哈着气拉开装甲车的一扇门跳下来,随着他扣上车门,装甲车的近光灯也熄灭了。

我被他这一顿操作整的晕头转向:“你开小灯不怕撞树上?”

“大灯不暴露目标吗?”茅梁理直气壮地反驳,他带我来到后箱上。我们部门的真是黑心啊,他们那帮家伙居然让辆装甲车焊了个小型集装箱。

我踩在焊接出的多余的平面上,心里不太踏实。

茅梁则一脸兴奋地扔给我一件防弹衣,我也是第一次在地面上碰这种制式装备,不免有点好奇,但也只是好奇达不到兴奋的程度。毕竟没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呢,哥们在地下城跟黑帮火拼过,穿件防弹衣算什么。

但茅梁兴奋的声音戛然而止,变成了一股深深的困惑。他狐疑地面向我开口:“这是什么?”

我挑挑眉,心想这里还能有茅梁不认识的装备,索性先把防弹衣扔到一边走上去。但紧接着,我也像茅梁一样困惑了,不甚至更加严重,我直接呆愣在原地了。

宪兵部队往这个集装箱里塞了挺重机枪,从旁边的弹药箱来看这个凶悍的大家伙可能一个弹鼓能塞下五百发子弹。

“疯子。”

“多帅啊。”

截然不同的两句话从我和茅梁的嘴中说出,显然我没想到茅梁会这么说,有些尴尬的开口:“是挺帅的,但问题是我们之中没有人会用啊。”

“不,我赞同你的话。”茅梁正色道:“宪兵部队的人确实是帮疯子,但我认为我们的渔船上能塞下这大家伙和辐射仪。”

我摸了把额头,打心眼里觉得茅梁当初真是路走窄了,他就应该当个宪兵天天端着微型冲锋枪在大街上突突突扫射的,按茅梁的脑回路那才够劲呢。

最终我只拿了把点四五毫米口径的手枪,脖子上挂了柄微型冲锋枪,防弹衣被外套严严实实地包裹着。而在卸下辐射仪后,茅梁十分干脆地把那挺重机枪搬上了渔船,他是推着一辆小车去的。

在我上船以后,电机“轰隆轰隆”地开始运行,齿轮一片片咬合。

茅梁探身出去揭掉固定的尼龙绳,我则研究着手上的船锚该怎么用,不得不说我骨子里是有点杞人忧天的成分。

在我们的渔船即将驶出那个简易码头时,我听见几颗稀疏的树木中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隐藏在暗中的宪兵部队走出了一部分开始整备登船,岸边的那条小渔船是我跟茅梁的,但那几艘规模稍大的是宪兵们要搭乘的。

在我的余光还能看到那些浑圆的防弹头盔时,我们相向行了军礼。

一番忙活后茅梁终于架好了那挺机枪,跟我一起缩在渔船一角,头顶上是一层薄帆布,勉强能挡挡风什么的,但估计拿下雨是没辙的。

我顺嘴问了下茅梁那挺机枪的弹药是不是没拿。

茅梁露出一口大白牙表示自己已经往弹鼓里塞满了五百发子弹。

我比出大拇指表示兄弟你真行。

秋天的夜晚还是有点冷,我们俩缩在一起偶尔探头出去摆正航向,不知道让电机驱动这艘渔船是好事还是坏事,兴许让我们用船桨挥两下还能暖暖身子。

其实辐射仪在船上停留的时间也不过四十来分钟,接下来就要交给另外的宪兵同学们把我们跟辐射仪顺带捎到目的地了。

其实这趟用这船我看着还挺亲切,我猜茅梁也应该是这个想法。

毕竟每年冬天我,茅梁刘征蓬三个二货经常开着这船到府南河中间冬泳,反正这条河平时基本也是半弃用的状态,我们就一人留守船上,比剩下两个人谁先到岸边,然后换个人留守再来一次。

但现实往往还是比较残酷的,一般我们游不到岸边就得让船上留守的兄弟来帮忙。

奈何我们又菜又爱玩呢?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虽然我们两个都穿着大衣,但两件衣服的成色上还是有点区别。我盯着茅梁身上那件新羽绒服,疑惑地开口:

“不是我说,兄弟。这几天不见你怎么就鸟枪换大炮了?偷摸溜出去干私活啊?”

那件薄羽绒服我认识,官网售价4999,断然不是我和我兄弟这个阶级能消费起的。

“滚滚滚,”茅梁推开满脸探求精神的我,笑着说:“王思淼送的,说是生日礼物。”

王思淼?等会儿?他俩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

我目瞪口呆:“你们俩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够不够义气啊?上来这么久了还没听你说起过呢。”

茅梁脸色一变,俨然是那副反世界哲学大师的做派:“王同志只是说下个月她连着加班没法给我过生日,所以提前把礼物送了而已。林淮你不要想太多啊,小心律师函警告你诽谤。”

我收回目光,只是很悲催地点点头。我知道茅梁最后一句话是开玩笑的,但是但是啊,兄弟你真的就不觉得小美女王思淼同学对你有点意思吗,都做到这份上你还觉得对方只是个比较哇塞的异性朋友你也太不是个东西了吧?

短暂无语之后我对茅梁鄙视地竖起中指,暗叹一声不知道自己的爱情在哪条河口等着自己,可能等心里面那艘船沉了都还等不到。

小船划过江心时,隔着江上若有若无雾霭所见的林间有一颗火一样的星星逐渐放大,在上升至最高处时炸开。

——今年不才过了一半多吗怎么就有放烟花的了?

我转过身刚想跟茅梁取笑取笑林中的那个傻蛋,茅梁的手就已经伸向我的肩膀把我狠狠往下摁,我还从不知道茅梁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

在短暂的错愕后我也终于反应过来那不是什么烟花了,那分明是颗信号弹。

几乎就是在茅梁摁下我的一瞬间,仿佛真的有千万丛礼花盛开那样,无数细密的气流从薄帆布上空掠过,赫然来自我们身后装载宪兵们的船只。

不对劲,我用余光看那些齐齐开火的人,他们都没有标志性的防弹头盔。这艘渔船是经过改造的,我和茅梁刚好缩在由防爆材料蜷曲形成的一个夹角才幸免于难,否则光是第一轮热武器的袭击估摸着我们就要交待在这里了。

我们的行踪暴露了?不对,是有内鬼?

我深呼一口气,趴在渔船递补舒展身子,摸出那把点四五口径的手枪解开保险。

交织的金属子弹就在宁静的江上划开刺耳的音爆,我快速向后打空了一个弹夹。

在距我们更远的地方隐约能听见不同于身后那几伙人的枪声,但很快也就消弭在只是静静流淌的江水中了。

茅梁手中那挺重机枪的咆哮也跟着停止了,过热的枪口在冰冷的夜晚空气中微微泛红。而我手中子弹没的还要更快,四面规模更大的渔船们向我们缓慢靠近,也许是知道我们手上没什么子弹了,向我们靠拢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我有点后悔把子弹用的那么快,否则在有人试图劫走辐射仪的时候我兴许还能往他头上来两枪,但想了想背后温热的弹坑我又打了个激灵,刚才不把子弹都打出去兴许就没机会了。

“我们卸一块船板跑路吧。”茅梁扔掉打空的弹鼓,正一颗颗往外扔着弹壳。

我一惊:“你玩真的?游不回去怎么办?”

“比在这儿等死好。”茅梁开始熟练地拆卸我们屁股底下那块最松散的板子,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早就想好要这么干了:“我们船上电机还正常,他们不会觉得我们疯到会选择游泳出去的。”

随着“咔”的一声,茅梁轻轻放下那块生锈的钢板,从辐射仪上拆下一块核心组件后,他深吸一口气向下扎猛子,没有丝毫犹豫。

他好像没看方向?我脑中一片空白,但身体的本能反应还是让我跟着跳了下去,身上的衣服早就脱掉了,肌肤接触到河水的第一感觉只有冰冷,这无疑冲淡了我心中的恐惧。我强忍着不适在河水中睁开眼睛,只有这样我才能看清茅梁所走的方向,在三个人里面我的水性绝对不算好,不得不说这个时候有人能仰仗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河中心离岸边的距离可能有四五百米远,这种距离放在游泳池里让我慢慢游还是有可能达到的,但现在我们可是在活水里,体力消耗更大速度更慢,寒冷则会逐渐夺走身体中的热量。

我的目光逐渐捕捉不了茅梁的身影了,流弹几乎就在我的头顶上飞舞,水这种介质不适合传声,但我仍然能隐约听见那种空荡的回音,孤独的好像独自在山间穿行,只有草木露水从你身边流逝,白昼与夜晚对你来说只是感官上的不同,并无实际意义。

唯一能庆幸的是那帮不清楚来路的人似乎还没发现那艘小渔船上如今空无一人。

我的肌肉逐渐僵硬了,寒意正在带走我体内的剩余热量。我不是第一次嫉妒茅梁,但确实是第一次孩子气地嫉妒他怎么能游的这么轻松,而我笨拙的是只鸭子。

茅梁离我越来越远了,我快要无法挣脱水流了。不,我从来就不曾挣脱水流过,我从入水开始就在它冰冷的怀抱中。在水中人只拥有呼吸的欲望,我的身体告诉我我需要呼吸,但我的理智告诉我这个时候探头只会被打成筛子。

温暖离我越来越远了,我似乎开始和脚下坚实的土地相脱离,我漂泊在地心的熔岩中,入眼是那燃烧的太阳。

在那一刻,茅梁的手抓住了我。下一刻他那在极大程度上失真的声音传来:

“换气换气。林淮,你他妈的!”

茅梁的声音混合着枪弹声在寂静的江面上穿梭,我浑浑噩噩地喝下很多口河水,终于在他的帮助下探头出水,我模糊的视线告诉我我们偏离了本该的航线,原本应该搭乘的那艘渔船对于我们来说已经很远了,几乎等同于我们先前行驶的距离。

“现在死了余悯就跟刘征蓬跑了。”

茅梁很费劲地把我往肩膀上架,我吐出一口河水:“下次不调侃你了。”

感情这家伙以前一直是在装,能拖着个人游半边府南河的人能输给我?

“但是去你的刘征蓬老子就要余悯。”

在事后我敢肯定自己的意识一定是模糊的,不然不会连着喝下几口河水还毫无形象地大喊,简直是要跟呼吸道闹分手。真是没出息,但托我的没出息和茅梁不留余力的帮助,我们这个一点五人小组总算是挣扎着穿越了那片深渊。

在即将上岸的时候,茅梁首先把那颗核心组件扔了上去,随后把我推到河岸交错的地带,一阵强烈的光束打在我身上,我强忍着呕吐的冲动看着茅梁举起的双手,心里一咯噔,不会是前有狼后有虎吧?

“大侠饶命。”我闭上眼大喊。

有些熟悉又带着狐疑的声音响起:“怎么是你们?”

“妈的。”

茅梁放下举起的双手,一下子瘫倒在地,临闭眼前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声:

“记得把核心组件带回去。”

随后他就一头栽在河滩上,天为被地为床,任刘征蓬怎么叫都叫不醒。

这时候我宁可自己是昏迷了,余光中余悯站在月光下的身姿比我从前所认为的都还要高挑,我略略疑心于对方到底听没听见自己没出息的喊叫。

但余悯也没看我,只是盯着远方流动的河水,探照灯在水面间起落。

这时医护人员忽然从我无法理解的地方冲出来,七手八脚地包围了我和茅梁,把刘征蓬跟余悯挤在包围圈之外,我在一番骚乱中被暴力地卡在担架上,但直到被送上救护车离开时,我都没有再看见那束在水面上起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