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一个时代的哭声
【二零五八年十月三日】
我摸出马克笔在日历上打了个对勾,标志着又活过今天中午了。
今天是个没有“日涌”的日子,我翻着书走到一个已经废弃很久的快餐店旁边。
装甲车上有袋冷冻薯条和洋葱圈,如果不是怕海鲜里面有辐射我也会拿来香草凤尾虾的。我叼着一根细铁丝,轻车熟路地拆开门锁溜进去,径直奔向后厨开火烧油。
在等着油温上涨的时候,我打开手机看了眼被标注的时间和空空荡荡的邮箱,默默哼着一首老歌,一包包冷冻薯条被我扔进油锅里大火炸熟。
倒也没必要管是不是炸糊了,反正是我自己吃。
我把薯条捞出来控油一边撒盐,虽然不怕糊锅但是番茄酱我还是不敢吃的,在冻库里边待了一两年的工业制品我确实敢吃,但放了一两年的蔬菜我碰都不碰的。
大约三十分钟我把带来的东西全都油炸过一遍,就放在店里的桌上借着午后的阳光啃薯条和洋葱圈。“衰变期”以后,全国地上人口锐减百分之九十,地上本着不留人的原则,群众们都带着自家东西奔赴地下避难了,但不可能所有东西都被带到地下去,剩下的物资和阻塞试剂就让我捡漏了。
这两年我一次都没去过指挥部,更没问过茅梁和余悯的消息。
还是那句话,怕得到一个无法承受的结果索性不要结果了。
在离开茅梁以后我陆陆续续去了很多以前想去但是没机会去的地方,比如鹤岗比如南京,还开了很多好车。都是从那些别墅的车库里面翻出来的,我借用一台笔记本花了相当长时间学了怎么破解那些复杂的火控系统,好在当精算师时期遗留下的聪明脑瓜还算够用。我想如果有天茅梁也有机会能开到那些好车也会觉得没什么意思的。当然,我也总觉得偷东西这种事情不能拿出来得瑟,道德规范还是从城市的坟墓里跳出来拥抱了我,这让我感觉自己还在像个人一样活着。
事实证明,现实往往和想象是不一样的。我真正见到梧桐大道的那瞬间,其实是有点失望的,它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萧瑟寂寥,带着那种孤独到极致的衰败。可能有树上叶子比较稀疏的原因吧,不过静静看着它在狂风下那么凌乱,像是举世无定的人生,漂沦憔悴。其实也算蛮好的,不能算白跑一趟
必须承认一个人生活在城市中的生活是寂寞的,但是寂寞又怎么样,我也不能从那些被封死的电梯井再回到地下了,陪伴我的只有“日涌”“日涌”还是“日涌”。阿尔法射线阻塞试剂按理来说是不能长时间注射的,但我不想管这么多了,撕掉说明书算没看见。
我拿着一根薯条喂我在路上碰到过的小麻雀,也不知道这家伙是怎么活过来的。听老爹老妈讲过这种动物很难养熟,但可能因为偌大的南京城里就我们两个碳基生物能作伴,所以不免对我有更多的垂青。让我觉着有点麻烦的就只有不管我怎么喂它吃东西,它也只是偏着头很不服气地看着我。
起先还是有点担心这家伙会不会饿死的,但过了这么多天都没死也就随它去了。期限同样担心的是,我每次开着装甲车在高速公路上跑的时候这家伙会往外飞一阵,也不知道是不是要去找东西吃,就是有点怕跑了就不回来了。让我稍稍欣慰的是这家伙还算有点组织意识,我停车到路边过一会儿总能等到它。
其实我也意识到,在不知不觉中这玩意儿已经变成我的精神寄托之一了。
我三下两下把盘里的薯条和洋葱圈消灭掉,就厨房里的自来水洗洗手之后带着小麻雀离开了这里。其实我也不是非要呆在南京不可,毕竟现在每座城市都处在断电的情况,只要是基础设施稍稍完备点的区别也不大。
——去刘征蓬老家看看吧。
我忽然有了这个想法。
沿途不断变得熟悉,“丹棱欢迎你”的标语重复出现三次后终于完全成了我回忆中的样子,就好像这些年过去之后从未变过一样。
连续开了几天车的我选择去加油站旁边的超市里翻点东西吃,那只小麻雀又跑没影了,顺便我也就敞开门等等它。
加油站旁边的超市选择不多,我端了桶泡面烧水泡好。毕竟是热水泡过的,本着传统思想我还是觉得比起其他过期食品来说还是泡面要安全点。
我倒不是没想过搞点野味吃吃,但在阿尔法射线的大环境里连人都活不下去更别说动物了。但植物们倒还挺顽强的,通过第三块标语的时候我差点被高速路两边长出的灌木拦住了,好在宪兵哥们特供的装甲车质量还不错,横冲直撞着硬是通过了那条路。
等到我吃饱喝足后那只小麻雀已经回来了,正在车内绕来绕去的。
我继续向那些熟悉的地方驶去,逐渐往那些小路上走去。曾经和刘征蓬和茅梁还在一块的时候,我们三个坐着同一辆电瓶车在乡间小路上摇摇晃晃。到现在那条乡间小路已经被很多堆起的小石子们封上了,我踮脚往里瞟了一眼,一切都还是那样的。
我此时此刻很想找支烟抽,但身上从老家伙那里顺来的香烟已经在过去两年里很多个莫名奇妙的夜晚中消耗殆尽了,那群迁往地下的老烟民也确实没放过便利店里的香烟,大概烟这种东西不管在哪里都是硬通货吧。
我重新跨上装甲车,给茅梁和余悯分别发了条消息,都是很简单的“最近怎么样?”。
当然我知道这也是没话找话说的语气,毕竟假如一个两年没联系的人忽然找上我,我的第一想法肯定是对方是不是要向我借钱什么的。
装甲车开始向成都驶去了,以往绕城的电灯一个个点亮起来会让夜晚亮如白昼,但现在即便在白天看过去也只是一片破碎的玻璃,爬山虎跟路灯杆们依偎在一块儿。
我缓缓走入那片快坍塌成废墟的区域,指挥部的铁架子还蛮稳地立在地上。我低头看了眼手机,手机上没有余悯和茅梁的回信。可能是换号了,我这样安慰自己。
越往那个曾经燃烧的十四层靠近那种灰烬般的气味就越稀薄,一种陈旧微弱的腐败气味充斥在我的鼻腔,在踏上十四楼的瞬间我颤抖了一阵,不过也只是一阵。
此时此刻我已经明白了茅梁的选择,他选择陪着这座孤城慢慢逝去,成为他所爱城市的一部分。是的他总是那么酷,他是我们三个里面最酷的,我永远追不上他。就好像在地平线四里那张我们都喜欢的地图爱丁堡城区上,我总追不上他,不管用什么车都是一样的,让人觉得有种徒劳无益的味道。
我忽然想写个故事了,有这么个偏执的男人守着一座枯城死去。
那是座没有生机没有人烟的城市,而这么个男人至死未候故人来,用来办公的桌板上还放着便利贴和配枪。
等等,便利贴?
我从恍惚中清醒过来,看着这张便利贴上明明白白的一串字符,这串字母和数字的结合体是用中性笔写的:HPDXX0011。括号里写着大写全拼,显然是串密码。
我擦了下眼泪把桌上那部军用手机拿起来,居然还有余电开机。
我一边等手机开机一边看着地上那具高度分解的残骸,就像两年前茅梁所做的那样,用靴子轻轻靠了下他的头骨。
在输入那串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密码后我切入了一个隐藏空间,记得军用手机上的隐藏空间怎么创建还是我教茅梁的。我想到这不自觉地笑了起来,最终在存储界面找到了一个文件夹,显然是从笔记本上传输进来的。大概那家伙怕笔记本撑不到我过来。
我在房间里转悠了一会儿,找到了那台生灰的黑色笔记本。
文件夹上是干脆利落的四个字:孤城手记。
居然抢我的活,不过也就该你写了,毕竟你的一生都没有离开这座城市的影子。
我坐在镂空的窗户边,看着天边的尘埃云不断翻卷,茅梁写在开头的话像幻灯片那样在我的脑海中不断播放:
“我要写完这个故事,也许后来的人读过以后会记得我,他们口耳相传手记的孤城,从此这座枯死的城市恍若泉涌,历史里它依旧鲜活不朽地留存。而那时人们的悲欢已经埋葬在历史的尘埃下。”
在那个故事里有人叫茅梁,有人叫刘征蓬……也有人叫林淮,但没人知道茅梁是个像书呆子的游戏宅,刘征蓬是个低情商的憨货而孤胆英雄林淮甚至当过懦夫,他们只知道上述的人都是人中吕奉先,都是群默默为孤城历史添砖加瓦的人,都无私伟大品德高尚……
这就是孤城最后的手记,我木然地伸手要触摸屏幕上记述的文本,那是十三万七千字的呓语,也是3.15MB的留痕。
真见鬼,这群只冠有无私伟大这类虚伪名头的英雄怎么会是我们?我没办法接受不是呆子的茅梁,情商不低的刘征蓬,以及不再逃避的自己。
所以历史的面纱下,所有人的面孔都模糊对吗?所以这就是孤城最后的历史,它以手写就,它永垂青史,它无所不在……
没有人会知道历史尘埃后的一切了,过往已不可追。
我一步一步下楼,失魂落魄地走向那个酒店,我想收拾一下自己的个人物品带走,毕竟可能我不会再回来了。走入那间熟悉的酒店,我在满是灰尘的床上坐了一会儿花了些时间发呆,好歹过了两年时间,有灰也很正常,何况本来也没多干净。
一个女孩儿的名字忽然在我的心口上跳跃,她那双似乎总在雾中的眼睛遥遥看着我。
我一下惊醒了,在熟悉的地方我总是很容易睡着。
睡着之后我就容易做梦,做梦我就容易想起余悯。
我想起自己衣柜里的那部手机,于是蹑手蹑脚地下床,就好像在这个房间里还有着一个沉睡的,徘徊不去的魂魄。
“吱呀”一声,门开了。衣柜里的东西没多少灰尘,但我的神情逐渐呆滞,一根有着浅绿色试剂的溶液静静放在那里,下方压着一张纸。
见鬼,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在这里存过阻塞试剂。
我不停地深呼吸,只有这样我才能强迫自己清醒地看完那封信,那居然是一封信,一束来自余悯两年前落下的笔触。她的呼吸似乎打在我的面颊上,隔着两年六个月零四天,我清晰听见了她的叹息。
信纸上的笔触已经很浅了,泛黄的纸张中央有些发白,似乎是经过了反复修改。
我默默看完了那封信,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这时候窗外下起雨,我摸出茅梁的手机解锁,随便切了首老歌出来。
“余悯,你真残忍啊。”我轻轻摇了摇头。
听着那首听过很多遍的老歌,雨声滴答滴滴,回荡轻声细语。
我还是盯着路边的风,但已见不到你的影子。
“余悯,你真残忍啊。”我重复了一遍。
就在这时,门开了。
那只小麻雀跌跌撞撞地闯进来,双眼灵动而有神,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我笑起来,地下人还是这么傲慢,把我们都当成傻子。
“你闭嘴。”我轻声开口,手指扣动扳机。
尖利的声音从那个小小的躯体深处爆发出来,我漠然地注视那颗似乎永恒旋转的齿轮,将枪管死死塞入口腔后再度扣动扳机。
强烈的眩晕感和反胃吞没了我的意识,而一阵轰鸣让一切都成为灰白。
我感到我的大脑像是炸开了,房间中到处都是我的气息,残存的意识在它们之间来回回荡,“坚守者”所选择的林淮是纯粹由公式与数理构成了灵魂,不是我这个地道的成都人。我确实是仿生人中尤为独特的存在,既然我无法自如地选择自己的命运,那么至少我能有所选择地骄傲死去,以不为蓬草的名义。
在此生最后的时刻,林淮听着这个时代的哭声并无悲怆,尽管它尖利而凄惨。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论死或生,其实都是被轻轻拭去的桌角水渍,本就来源于某人的一时起兴,漫无意义。但他依然认为自己是纯正的人类,即便明白这在坚守者眼中不过是无尽未来中所确定的一环。
孤城手记下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