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述时间的人
一晃时间就过去三个月,新年早早地过去了。有时候感受着从锦江吹来的风,我,刘征蓬还有茅梁都有点惋惜今年没有到河中心钓钓鱼。
至于为什么我们不因为没到河上冬泳可惜,那是因为在府南河事件以后我们都知道茅梁水性超过我们太多没什么好比的,但总把茅梁撂在船上守着也不是个事。
站在阳台看了会儿后,我扯着前段时间没清理干净的小灯笼往下跑,茅梁则跟在我身后,他揣着兜往下跑,嘴里嚼着几颗昨晚下酒剩的毛豆。
我们来到指挥部大楼底下的时候,那里已经排了很长一条欢迎队了,至于老大自然是站在最前方手捧鲜花。站在队尾我都能看到他花白的头发和挺直的腰板。
“让我抓一把。”我向茅梁要了把毛豆蹲在旁边磕,看见右边蹲着的好像没睡醒的刘征蓬也把毛豆拨出来几颗递给他,于是我们三个一起蹲在旁边无所事事地磕豆子,似乎这一切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当然我们并没有懒到那种程度,我们只是单纯对欢迎观光团不感兴趣。
观光团是我们对老家伙领头将要迎接的那群人的外号,当然这个外号肯定是带着玩笑性质的,不是他们费劲周折到这里来的真正意图。我们对这帮威风凛凛好似天神下凡的家伙正式的称呼是新史学家。他们正在全国范围内进行一个叫做后人类史书的课题项目,听说很多高校都出动了自己手下的得力干将。
我们理工男跟这类文科生最不对付,我们精算师个个都觉得自己无比神勇,整个城市的反辐射体系都是围着我们自个儿在转圈,就算文科生们打嘴炮打翻天也还是不顶用。但咬文嚼字的群体里吧就总觉得你们打赢了这场反辐射战争又怎么样呢,不还是得靠我们给社会上带来人文关怀。好吧必须承认这种比较没什么意思。
听说有不少来自地下的高材生都加入了这个课题的队伍,对此王思淼他们部门的人个个都气得吐血,站在队伍中间也都是一副强颜欢笑的样子。
总的来说我对这群人没什么意见,只是不太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地欢迎。
就在对方队伍中那个披着棕色外套的中年人跟老大握手时,我瞥见了那个熟悉的面孔,在半年前我在坐地铁的时候碰到过她,此刻再相遇的时候她带着细框眼镜,怀中抱着文件夹,整个人都带着些容光焕发的味道。
——是季炘啊。
我有点恍惚地想着,看着她如今的变化我才终于有时间流动的真实感。对于我们这类过的如此忙碌的人来说,往往不能清楚认识到时间的流动,以及人的流动。
我们少了对战争年代的恐惧的同时,跟同龄人相比之间,也多了很多缺憾。
季炘显然也留意到了我的目光,我一边磕毛豆对她远远地敬了个礼。
她则是微微抬头对着我眨眨眼。
真好啊,我已经开始回忆我的过去,从时间跨度上在人造太阳的照耀下念书离我并不太远,但我却清楚地知道我的余生都不再有机会在重复这样的过去了。
我们的第一次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尽管是场无人开口的对话。
观光团在到来的极短时间内就完成了对指挥部的入侵,至少我管这种程度叫入侵,每个协调员的工位上都安装了新的辅助设备,至于精算师部门这边则是严厉抵制这种高科技,选用的理由自然是利用机器人实施计算会降低对数字的敏感程度。虽然观光团的主理人一再坚持,但老大拍板定下不要随意干涉指挥部的工作。主理人才悻悻然地摇头走了,脸上似乎写着“愚不可及”四个大字。
我私下偷偷问过季炘在协调员们的工位上安装的那种笑激情人不会忽然发癫打人吧,季炘摆摆手表示当然没那回事,并告诉我说开放的指令库里压根没有相关的东西。
说完之后季炘跟我招招手,她是要跟自己的同事去收拾自己的工位了。这帮观光团俨然是把指挥部当自己家了,在人事部隔壁扎根下来。同时这个部门也是目前除精算师部门外最靠近将军办公室的,目的自然是方便从烛龙计算机分站点套取数据。
虽然整个精算师部门都挺排斥这玩意,而且那是辅助协调员进行指令的,按理来说给精算师这玩意就算白搭了。但我还是让季炘给了我一个,毕竟没怎么见过这种高科技想拆出来研究研究。
临走前季炘很郑重地提醒我说,不要把这玩意给弄坏了还挺贵的。
我大概知道季炘也觉得我用不上这玩意,宁可让我当个摆件也不想让我给它拆了。
但是我这人就是不太信邪,下午各部门去午休的时候我点亮那个我在二手平台上买的台灯,微黄的灯光洒下来,我开始观察这个微小的球型机器人。
的确要用微小来形容,那玩意的直径甚至不到一公分,只是在尾部有个接口。
我看着它反复琢磨,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
这玩意就像是从一根木头上直接削下来的一样,从肉眼上观察看不到有缝隙的存在。我又不能真的狠狠摔它两下,这样就变成搞破坏而不是本着科研精神研究了。这二者的区别就是前者在被季炘质问的时候无话可说,后者好歹可以辩解一二。
——这该怎么办呢?
我把这个小机器人翻来覆去地看,又扫了眼手上的扁平螺丝刀,忽然升起一个大胆的想法。于是我就真的像我想的那样做了,但出乎我意料的是从那个接口还是没办法撬开这个小机器人,反而随着我的暴力拆卸正面本应该出现的蓝色表情变成了红色。
——搞什么?
我嘟囔着开始戳弄这家伙,把它放在桌上来回滚动,另一只手则是就着台灯看操作手册,但出人意料的是操作手册上完全没有提到相关的情况。
——去问问季炘?别是出什么bug了。
我寻思了一下,但想到有些不对。怎么可能把有错误的产品拿给协调员使用,这如果造成什么后果无疑不是他们能够承受的。
这会不会是另一个指令库被以错误的方式激活了?我内心浮现了这么一个想法,于是我花费了一中午的时间去尝试它,就在暖黄灯光洒在被拆开的双芯系统的下一刻,我感到一股深深的寒意。这东西居然是双芯结构,这意味着这个球型机器人内拥有相同或者不相同的命令库,虽然有可能少部分机器人会有用作备份的命令库。
但不仅这帮人来的如此匆忙让我疑惑,眼前所见的事物也让我陷入深深的疑惑。
——我应该去跟老大打个报告?我暗自思付。
如果这帮人真的有问题那我现在绝对不能向老家伙打这轮报告,我咬咬牙,不能打草惊蛇!那么该怎么办?我有点急了,我讨厌这种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阵。
是季炘邀我晚上去她家吃饭,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阵,最终接受了她的邀请。
——季炘啊季炘,希望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这时候挂钟已经指向下午两点二十分,同事陆陆续续打着哈欠走进来。
“来这么早?”我抬头看了眼茅梁,他是拿着一叠计算的草稿纸进来的。
也是,最近也是我们向地下申请能源补助的日子。
我开始回忆自己在酒店的离线计算机上计算出的日涌周期,在报告单上一个个地填入。为了确保计算的准确精算师部门的所有人都会完成一张报表,这张报表上的所有数据一般是借用烛龙计算机的强大算力计算的。
趁着今天上午观光团搬东西进来的时候,大多数同事都完成了这方面的内容。
而我就不一样了,我懒得在工位上做那些枯燥的运算。所以昨晚熬夜在酒店里用那台离线计算机完成了整个数据的计算,连茅梁都对我的速度表示很震惊,毕竟“日涌”周期这种东西的数学模型极其复杂,还是老老实实用烛龙计算机偷工减料比较现实。
在填好报表的时候,我在即将提交前犹豫了一会儿,我跑到一个借用烛龙计算机算力的同事身边扫了眼,再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算错了还是比较丢人的。
我抿了抿嘴,但是还好,只有几个日涌的发生时间计算错误了。
可不能搞错了······我有点后怕,毕竟要是申报错误而“日涌”的周期开始,成都就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彻底沦为一座死城,阿尔法射线的破坏力可不是开玩笑的,而阻塞试剂又不够让所有人都用上。
我望着修改好的数据又在服务器上进行了演算,发现基本上没有问题后就选择了提交。在同事陆陆续续上传结果后,我发现在后台数据中基本上所有人运算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不禁对自己在离线计算机上进行计算的行为提出严重的谴责。
——万一出了什么问题我可担不起······
我扭过头跟茅梁递了个眼神,发现对方脸色不好看。
我走过去捡起他的演算稿看才发现对方有好几个地方都和自己错的一样,便劝茅梁借用烛龙计算机再验算两遍,不然每个月发下来的工资还不够他买草稿纸的,现在这物价可不必以前了,什么都在涨就是工资没涨。
“没事儿,我也跟你错的地方差不多。”我好言相劝,但茅梁这时候的样子让我有点害怕,他死死盯着自己的演算纸和屏幕,像是要把那一百七十二份相同的答案撕碎。
但我没时间在这里等了,这时候季炘又发来一条消息,说她在楼下等我。
我则没管茅梁,只是在手机上跟茅梁说了声今天就不用等我宵夜了。
吃宵夜是我们这三人组的传统,通常是二百五十克炒花生加三瓶啤酒。
看来我今天是要先背离这份传统了,对此我不免有点伤心,但这份伤心遇上邀我的季炘后转眼消散殆尽了,那只被拆解的机器人现在都被我放在背包的夹层中。
今天的夜晚和成都以往以来的所有夜晚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还是那种看不真切的黑色。我一个人在餐桌边上坐着有点局促,事实上我跟季炘已经很久没见过了,这次她突然邀请,老实说我也有点意外。
季炘正从厨房往外一盘盘端菜,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忙活什么,但就现在我所看到的而言,新铺的白布上放着烤猪肋排和餐前吃的蒜香法棍。
——再来点水果都可以凑冷餐拼盘了。
我收回目光开始在房屋的墙壁中穿梭,季炘似乎不是那种很勤快的个性,天花板上明显落着灰尘,在暖黄的灯光下像底片中逸散的光晕。
“现在你可跟个老外一样了。”我带着调笑的意味跟季炘说话。
季炘摆摆手:“哪儿能呢?”
她边这么说着边走进厨房,接着就端出一盆白萝卜炖排骨。
“所谓冬吃萝卜夏吃姜,这路数老外可不明白。”季炘手上带着绿手套,招呼我拿来垫子垫在那盆白萝卜炖排骨地下:“还敢说是老外饭。”
我摸摸下巴,跟季炘一起对着主食是奶油意大利面的晚餐开始沉默。
“其实是有点像外国菜。”季炘也不纠结,拿着骨瓷汤匙往我的碗里盛汤。
其实我早就按捺不住要大吃一场了,自打进入部队以来,吃食堂那是常有的事,没那么多时间也没那么多精力和钱自己捣鼓做菜,何况我们住的那酒店里也不提供灶台什么的。对于这种阔别已久的家常汤菜,我自然垂涎的紧。
吃排骨的时候我拌了季炘提前调好的辣椒酱,入口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这绝对是真辣椒,香味在口腔中打转的同时辣的我眼泪花狂飙。
——有时候真怀疑自己是不是个成都人。
我抹了把眼泪迎着季炘的笑容开口:“土辣椒啊?这么得劲。”
季炘点点头:“在四川工业辣精最次嘛,刚才看家里还有剩下的索性就用了。”
“你还是得经常打扫打扫,不然长蜘蛛的。”我伸手指了指天花板。
季炘耸耸肩,用叉子往嘴里送了口意面:“懒人是这样的,要不是今天请你来吃饭这里估计看起来还要再落魄些。”
“好过陋室铭。”
我喝完碗里的萝卜汤给季炘瞄了眼碗底,她眯眯眼笑了下。在这之后我们就全身心投入到这次饭局中,绝对算牢牢把握了“食不言寝不语”奥义。
说实在的我没想到季炘胃口这么好,虽然念大学的时候她也蛮热衷于吃饭的,但现在她的饭量至少是当初翻了倍的结果。该说不说季炘吃的挺香。
“饭量这么好?今天累爆了吧?”我决定以一碗萝卜汤结束今晚的作战,一边等汤在碗里慢慢凉下去一边跟季炘说话:“我在旁边看到你们那些纸质资料了,不开玩笑的话我觉得可能有千万字级别了吧。为什么不用U盘存好带来?”
“当然是因为——”季炘用汤匙往自己碗里盛汤:“有感觉啊。”
“确实,方便是一回事。感觉是另一回事了。”
——靠啊,我这接的什么破话。
我简直想抽自己两下。
“话说怎么忽然请我吃顿饭。”我决定另外问个问题来挽回一下形象。
季炘拢了拢耳边的头发:“本来在之前知道要调来这个部队的时候心里就留了个影儿,我记得你当时就是被划到成都某个保密单位了来着。本来寻思打电话问问顺便吃个饭什么的,但后来在采访上见过你,顺带也就知道以后会是同事了。索性就等今天一块儿说了。”
——感动啊。这才是真兄弟。
我看向季炘的眼神不由得柔和了些。可能是很久没吃这种偏高端料理的原因,我今天胃口大好把季炘做的饭菜一扫而空,而季炘看起来也蛮高兴的样子,又从冰箱里摸了两瓶啤酒出来我们分了喝。
刚从冰柜里摸出来的啤酒喝上去有种凉丝丝甜丝丝的感觉,我一口口往嘴里灌着,案子感叹道啤酒到底是谁发明的,真是个好玩意儿。
不得不说季炘背过去摸出两瓶酒是件好事,让我逐渐打开了话匣子。
“上面怎么忽然要执行这个后人类史书计划了?”
我抽了张纸巾擦嘴:
“不觉得是种资源浪费么?”
季炘低头想了一会儿,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告诉我,也是经过一两口啤酒的浇灌才终于告诉了我。
她说是因为大部分人都对于坚守的地面持悲观态度,认为有必要保存下地面历史以及战争年代所经历的大事件,并且全国的烛龙计算机分站点都有人去,目的是要拆包有权查看的所有战争期间以及战争以前的档案记录下来。
姑且算人类的火种吧,她这样说。
火种,又是火种。
原本微微的醉意在此刻荡然无存了,我在季炘时不时的指引下在那些堆放的灰尘中拿出一个纸杯,在新换的饮水机上接水。
“季炘。”
“怎么了?”她的眼神雾蒙蒙的,像个孩子那样笑。
“你去过地下吗?”
我静静看着季炘,那只机器人的副芯片躺在我的手心中,薄薄反着光。
“林淮,”季炘看着我,笑容未变:“这就是我把它交给你的目的。”
“为什么?这张副芯片的指令库跟什么达成强相关?”
我捏着芯片的那只手骨节发白,这样的季炘让我感到害怕。
这时候忽然有片片雪花落进来,像是上世纪花白的旧电视。
她看着窗外问我:
“从二零四四年之后,你有多久没见过雪了?”
血落在那些年雪落过的地方。
那时我并不清楚,这个夜晚我将从季炘的叙述中知道那个改变我一生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