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械之二
当季炘再度“清醒”时,她的思绪正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但这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就荡然无存了。季炘感到自己似乎是被浸泡在某种物质里。
“女儿,你醒了吗?记得想象那种从水面浮出的感觉。”
季炘用很短时间重新整理了思绪,但进入那个地方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在她记忆中都清零了,于是她没什么反抗地向上游动,那种浸泡的不适感顿时离她远去了。
季炘睁开眼的第一时间就发现了那两个智械,智械们带着探求的目光在周围寻找。
“奇怪,明明有信号生成。”
智械们的尝试被严格限制了,它们此刻躺在拘束椅上,头部被一层厚重的哑光金属覆盖了,但季炘自认为自己出现的地方是在他们的身后。
但很快它们就停止了叙述,季炘不明白自己的父母在做什么,而前方只是一排排显示一些她看不懂的数据的仪器,于是她转过身,内部明亮的液体罐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这是什么?季炘看着那个下端细长上端较大的物体被吓了一跳,就在她准备走到液体罐后面观察时,她本想叉腰的手从自己的腰部穿过。
季炘低下头,可自己的眼中一切都好好的,自己的手正好卡在少女的腰肢上。
没有触觉?季炘试着跺脚和其他的动作,都感觉不到任何触碰的实感。
她让自己像想象中的那样一步步走动起来,忍受着那种很别扭的感觉绕到液体罐后,一颗鲜活的似乎还在活动的大脑在她眼中呈现了,头盖骨似乎经受过很好的打磨,正好能从那个孔洞处清楚看见大脑上的褶皱以及发生循环时轻微的抖动。
季炘觉得这一幕似乎似曾相识,她脑中忽然涌出了很多画面,与此同时在她所注视的大脑局部开始剧烈地抖动,刺入大脑前额叶的双色电极出现了一瞬间的轻微的火花,随后消散了。
那是我的大脑?季炘连连退后,看着那颗依然鲜活的大脑,一股恐惧和反胃同时升了起来,原本被大脑强行压下的画面被潜意识唤醒了,原本已经失去的痛觉重新洗刷了她的身体,尽管她已经失去在大地上重新行走的权利。
智械们传来欢愉的声音,它们的呻吟声在这个空荡的区域中造成了数次回声,季炘向着那两个躺下的身影不断移动,她逐渐适应了这样的行动方式,但在假想中能够出现的身影不能够触碰到现实。
季炘在这个空间行动了良久,大概弄清楚了自己的活动范围能够覆盖这整个空间,但有两个区域是她绝对不想涉足的,一是那颗巨大心脏的内部,二则是建筑物内部,只有这样用别扭的至少从外表上看起来像个正常人的方式行走,季炘才不会有那种无法适从的感觉。唯一让她感到奇怪的是自己原本的愤怒正在不断消失,而那种在刚“清醒”的时刻才有的充盈感正在无数次重现。
很快这份疑惑就被解答了,智械们结束了递质的补充,它们取下头顶上硬质的头盔,用后悔而悲哀的表情在这片广博的空间内寻找着季炘。这样的表情让季炘真真切切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但迎接她感官的只有说不出的恶寒。
“我们为你保留了发声器官。”少顷后,其中一个智械开口。
季炘无法判断两个智械究竟谁扮演的是母亲的角色或者谁扮演的父亲角色,她对于外界世界所有的印象都维持在被肢解以前,瞳孔无法给视神经带去更多了,因为她已经失去了瞳孔。
“怎么样才肯放我走。”季炘开口,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声音是如此清澈,徜徉在这处空洞像是小蛇在密林中游荡。
智械们的笑容消失了,季炘想应该是消失了,因为后来传出的声音简直冷如钢铁。
“我们不会让你离开这里,你也无法离开这里。我们需要你的大脑好好保存下来,源源不断产生“递质”,你也需要我们维护你的大脑。”
“为什么不把我上传到云端?”
“存放你大脑的装置原本就是现有的将意识上传到云端的方式。”智械的声音中出现了笑意,在一片模糊的五官中季炘想象着金属质感的笑容缓缓勾勒:“我们没有忤逆任何的仿生体守则,我们做到了对你所承诺的永恒生命以及相同的诞生方式,我和你的母亲就是以和你同样的容器以及同样的方式诞生的。”
“不,你还不能说是诞生,你还没有真正成为有意识的智慧生命。但可悲的是,仿生体失去“递质”后无法产生人类的情感,也没办法自主合成这种碳基生命才拥有的物质。自然早在一切从未开始之前就为种种生命设下了应有的限制,在我们失去情感的同时我们能接受理智,而在接受情感的同时我们能融入你们。”
“如果有人发现你们的所作所为,你们会被处理掉的!”季炘回忆起了智械们对自己说的那个词语,可她听见智械们细细簌簌的冷笑声,它们似乎真的具有了那种人类特有的情感和自我认识。
“不,不会的。没有人会见到你,就像作为先驱的“坚守者”目光不可能投射到自己的根服务器所在地,我们的所作所为根本不会触犯仿生人守则。等到情况稳定后我们会把你带到我们的私人会所。”
“但在那个操场上,很多人都见到了你们的女儿,你要怎么让一个人凭空消失?”
但话刚说出口的时候季炘就知道,太容易了,要让一个人从偌大的世界中消失太容易了,她现在所提出的问题只是一个个徒劳的字节。
“我们不打算让你消失。”应该是母亲角色的智械开口:“我们会有一个新的女儿,她拥有和你相似的记忆和思维方式,因为她将以仿生体的形式继承你的一半“递质”。”
季炘在半空中浮动,感到在空中事实上跟在地面没什么区别。她在智械们的带领下飘向那个简陋搭建的池子,素白的人体静静泡在营养液中,季炘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忽然少了很多恐惧,她以另一个视角环顾自己的每一寸,以另一种更接近虚无的方式抛弃了自己的情感,她明白在有生的岁月中自己都将困于这里。
这里是死无葬身之地,季炘温柔地笑起来,无声的光阴在她眼前流逝,智械们用一种让人感到遗憾的方式结束了她的下半生。于是在不断盛开的支离破碎中她的“递质”不断增长来到一个极值,随即盘旋着忽然凋落下来。
季炘看着智械们的表情从人性化的焦急成为广义机械上的那种冷漠,她不再肆意张狂地微笑了,在反复经历那破碎的一日中她对于情感的失去像是倒悬的沙漏,流沙簌簌落下无法回头。
漫长的孤独吞没了她,恍惚中季炘以幻想的残忍给予了自己新生,智械们也有没能考虑周全的地方,在也许是二零四八年的秋天中,季炘在无数数据的流动中见证了自己的入学,似乎是在目睹一份自己从未见过的日记。她细细阅读着并由此感到一种生命的粲然,而自己的生命已经像浮萍一样走向无可挽回的衰败。
智械们以过往的知识判定季炘无法再带来有益的递质,甚至没有再回到这个已经多出很多灰尘的地方,在漫长的观察中季炘知道这片浩大的空间似乎有着另一个意识,那个意识凭借本能管理这里,将多出的杂草和昆虫们以高温蒸汽杀死。
季炘其实很想见见那个意识,但即便她逐渐学会了如何利用部分烛龙计算机的算力,也没办法跟这个她已确定的存在相遇。
在翻阅那本未曾参与书写的日记之外,季炘大部分时间都在让自己的足迹遍布整个地下空洞,这片浩荡的天与海已经在光阴的流动中成为了她第二个容身之处。
“编故事也要有个限度,”我定定地看着季炘:“如果是这样,那我现在所见的你是个仿生人?甚至说一直以来我所认识的你都是个仿生人?这太荒谬了?你又是怎么了解到你源意识的事情的?”
面对季炘的讲述我有太多疑惑了,这完全颠覆了我以往所有的认知,如果仿生人的本质就是这样,在那个由灰烬气息填满的大坑中,我心中似乎给予的悲伤竟然是给予了仿生人蚕食人类价值所得到的真实生命。在对他者生命的篡夺中,仿生人因此得到了真正的情感,不不对,不要相信这个女人······
我感到头痛欲裂。
“你认识了两个季炘。还记得那场在新四川中爆发的大火么?在那场雪也掩埋不尽的火中你曾以一种巧合更接近奇迹的方式将我从那个地下空洞中释放出来。在这之后,被你所拯救的我杀死了你曾经认识的她。”
季炘的语气仍然平淡,我像是抓到了某样救命稻草,开始声嘶力竭地大吼:
“时间!时间不对!”
我迄今为止唯一有印象的巧合就是驾驶穿梭机在熔岩层中出现的事故,而那个时间点上我还没能到够格上大学的年龄。那场大火我也有印象,在我读大二那年还跟室友在地下车库里避难过!这两个完全不同的时间点怎么会是同一时间发生的呢。
这时,季炘有些怜悯地看着我:“林淮,一直以来我都不明白,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心脏狂跳,季炘接下来出口的话则让我几乎心脏骤停:
“我见过两个你。”
在我的头痛欲裂中,季炘继续了她的讲述。
二零四九年四月十四日,季炘认为自己这辈子都会记得有这么一天。
一个男孩的穿梭机在飞略下层的时候击碎了这处地下的框架,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进入这个地方的,从烛龙计算机季炘能够看到的信息来讲,这个地方从设计上就是不可能被攻破和随意进入的。
那个男孩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注视了季炘鲜活的大脑一会儿后他忽然笑了,没有丝毫恐惧地开口:
“如果你愿意帮我一次,我就替你解开这个破罐子。”
“你是林淮?”那男孩显然不能看到季炘在这个空间的什么地方,他只是盯着那个液体罐说话,而季炘绕着那个男孩一圈圈地看。她感到非常惊奇,从另一个季炘的视角中她曾经见过这个孩子,只是那个林淮看起来比他要成熟一点儿。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这么出名?”林淮也吃了一惊:“不过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这里唯一的意识,你听我的把那家伙干掉我就还你自由。”
“怎么帮你?”
就在季炘迟疑着开口时,几乎跟林淮完全相同只是显得更稚嫩的孩子从液体罐后面绕出来,他指着林淮大喊:
“你要背弃父亲吗!”
“小杂毛。”林淮捂住自己的头,无数针扎般的痛楚再唤醒他原本被掩盖的记忆。
“又要把你重新格式化了。”
“又要把你重新格式化了。”
“又要把你重新格式化了。”
季炘看着不同年龄段的林淮都从那个液体罐后走出,他们都穿着不同年龄段该有的衣服。季炘并不觉得这有多么惊奇,因为在她的视角中那些林淮只是模拟电信号的产物,而那个做出模拟电信号行为的无疑就是这个空间中另一个源意识。
“你,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把我当那群仿生人!”
林淮冲出了那堆模拟电信号的包围,针扎般的刺痛如跗骨之蛆般跟随着他,但林淮的持枪手没有摇晃地指向液体管上标注的几个参数,苍白的脸色已经出卖他的状态其实并不那么好,冷汗逐渐落在林淮的脚边。
高温蒸汽从各个管道间蔓延,林淮的皮肤起初是发红而后是开始溶解,逐渐暴露出皮肤以下烤瓷质地的骨骼以及黄铜导管。
“我只是报复一下那个自以为是的三号。”林淮看着液体罐中完整的大脑,眼中带着快乐的神色,他确实还是个孩子的外表:“哦对,不能用电磁枪。不知是男是女的兄弟我还是很在乎你大脑的安全的。仿生体就用我的就行,反正这个意识也快撑不住了。三号啊!地狱会收走你的灵魂的。”
在说完这句话后,十六岁的林淮在高温的蒸汽中对着那些管道肆意鸣枪,季炘看着这个未曾见过自己的家伙心里有点莫名的悲哀,那些飞舞的流弹重新唤醒了她的记忆。
他是这个地下空洞中第一个死去的人。
季炘忽然感到这一切真是十分不真实,她如此轻而易举地得到了自由。
意识开始一点一滴地消逝了,那个叫嚣着要重启林淮意识的孩子此刻消失无踪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和先前所说的一样正忙着将林淮的意识格式化。
季炘重新回顾自己在这里停留的三年,发现那段记忆实在单薄的是一张白纸。
十六岁的仿生体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那里,管道是林淮自己替季炘插上的,季炘不明白这家伙是怎么忍着那种痛苦进行的这项工作,后来又想起他最后在高温蒸汽中鸣枪时依然在毫无保留地大笑,原本的悲哀变成了觉得这家伙真是个神经病。
最后一步啊,季炘在新成都的几个重要节点禁用了信息转向阀,电信号会在那些禁止转向的地方淤塞,最终演变为地下城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电磁纵火。
但不会有人知道是谁做的。
季炘的背影逐渐透明,依附在坚实的地面上她感到天空中似乎落下了纷纷扬扬的雪。
与此同时万千数据流如灯火般夭矫,它们在导体以有限的架构中自由飞舞。
等待意识传输的季炘明白自己将得到真正的自由了。
但那场记忆中的战争不会结束,季炘想,她回不去了。
血还落在那些年雪落过的地方。
记忆中很多东西一下子串联起来了,我怔怔地看着季炘,感到一切都是如此不真实。
“你们要做什么?”
“你应该猜到了。”
“见鬼,你们要毁掉迄今为止人类所做出的一切努力!”
“只要这样的文明存在一天,不公就会存在一天。只有真正的清零才能让人类从技术中醒悟,投身野蛮与蒙昧。”
“只要是存在剩余产品的情况下,就不可能不存在阶级。”我盯着季炘一字一句:“人类要想解决自己的问题只能依靠外部力量,将文明推倒重来重新演化一次也不会有任何的不同。”
“事实证明,人类无法抗衡的外星人已经来了,可人类依然过的很好。林淮,不要低估技术爆炸的作用。人类至今都还没有真正凭借自己的力量毁灭过哪个弱小的族群,每个灭种的群体都是自然的选择。毫无疑问在我们所处的可能中,自然和偶然已经选择了人类”季炘继续一杯杯地喝着啤酒:“但如果再度回到那个蛮荒时代,人类能依靠自己的自以为是踩在恐龙的脸上吗?”
“你没有能力阻止我们,保护好自己吧。”季炘没有再看我:“林淮,原本你在清零计划中就该在熔岩层中就该就该被“燃烧的太阳”杀死的。我们是奉行“坚守者”的一群人,而像我们这样的人此时此刻已经遍布地上。我们不会再做无谓的事情,“坚守者”的命令是绝对正确的。”
我咬咬牙,披上外套夺门而出。
我一点也不相信这个女人说的每一句话,我的潜意识不断说服我这只是一个愚弄人的骗局,可手中碎裂的副芯片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我跟仿生人并不相同,我不是它们中的一员。
在我踏足楼下时,季炘居高临下地叫住了我,她换了身浴衣似乎是准备泡澡。
她把那只不断振动的手机抛给我:“我建议你不要去,你现在最正确的决定应该是对我刨根问底,最终正确的决定是和我们一同践行真正的“火种零”。毕竟你曾为此牺牲过你一部分的孩子心气。”
手机上赫然显示出“紧急通讯”的通告,我沉默地注视季炘,以居高临下的口吻开口:
“我为我曾经的选择活着,也为我曾经的选择去死。”
“你的曾经中,也有像如今的诸般勇敢。”
季炘转身上楼,再不回头。
“谢谢你的偏执,让这个即将倒塌的文明获得新生。”
她最后留下的话是这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