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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城手记

共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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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2153年10月8日,晚9点34分16秒】

如若不出所料的话,那应该就是这片土地上最孤独的城市吧。

我靠在坚实的玻璃上,隔着雾蒙蒙的灰影眺望荒原上匍匐的巨人,那是具苍老颓丧的躯壳,龟裂的肌肤上生出片片浅绿色的芒。

我现在正站在一座巨大的电梯里,踩着20cm厚的特质钢板,透过子弹也击不穿的特制玻璃遥望那座孤城。

照现在来看那固然不会是我所热爱的城市,也不会是我的归宿,因为那地方像口孤坟。

可在不久后,那即便不是我所热爱的城市那也一定是我的归宿了。

我扭动脖颈的同时从肩包里搜出一根肾上腺素样式的注射器,上面细小的字眼“阿尔法射线阻塞试剂”不由让人生出鸡皮疙瘩,想想看密集恐惧症患者在看到这样的字眼时会不会晕死过去?

我深吸一口气,将浅绿色的试剂向手臂静脉注射,药剂噗嗤噗嗤地冒泡,让人想起西方中世纪女巫的汤药。

我面无表情地继续注射试剂,等待阻塞试剂混入血液在身体各处奔走发挥作用。

妈的,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我抽出注射器晃了晃,确保一滴也没浪费才将其抛出,注射器以一个极其飘逸的弧度落入垃圾筐,堪堪擦过一旁腰细腿长美女的肩膀。

很好,没有血液渗出,看来地下研究所里的那帮白痴总算研究了点有用的东西出来。

“嚓”的一声入网,我心头暗爽,一时神游物外臆想这座深空电梯里会不会有什么高科技监控之类的物件拍下这一幕,太帅了有没有啊。

没错我林淮就是这么想的,耍帅第一生命第二呗……

还有我一个预备役没碰过枪支弹药不嫖不赌,凭什么上地面去找死啊。

我一面冷笑一面盯着脚下折射光板的钢板,只觉得周围空气冷的吓人,我扭头看向先前那位腰细腿长的姑娘,只觉得对方两眼在喷火。

我没来由地向后退一步,与她保持一米三远的距离,这是在阿尔法射线出现后人类为防止辐射病蔓延而想出的预防措施,而间隔一米三是其中的第一步。

那么第二步是戴口罩,我一摸裤包才想起来身上军装是先前在地下无菌室穿的,别说什么有没有口罩,能找出点灰那帮白大褂都得挨枪毙的。

说到阿尔法射线,这就不得不提及27年前的一场诡变。

那天那年那个下午我还没出生,甚至还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细胞,据辐射防控中心信息版上刻录的文件来看,那应该是个很美的黄昏,没有雾霭也没有雨的下午

夕阳从地平线以上投射光影,洒落在日本海域的上空从而掩盖住海域表面那些浮沉起迭的灰绿,气温24℃而湿度无从考究,总之那真是很棒的天气,世界阴影都不见。

只是一瞬,一切就都变了,不……不是一瞬,是好多个时间的刻度依次排开,以一刹那的瞬间告诉世界太阳成了个疯子。如果你那天手持天文望远镜径直观测太阳就会发现一个令人啧啧称奇的事,日全食!没错,就是那种罕见的气象,没有任何预兆就全然来到。

或者不能用日全食这样凡俗的名讳去称呼它,那是个伟大的存在,理应不被定义,它就这样横亘在宇宙的一个角落,默默停滞在地球边,不再带来光和热

在接下来的四小时十三分钟五十八秒,世界各地无从规律地发生地震,火山喷发等极端灾害,跟着天幕像是被一只漆黑的手给全部掩盖,只留下微弱的荧光。而再就没有然后了。

我读过一本叫做《九州缥缈录》的书,共六册,其中有一个叫作“玄一”的设定很有意思,大概是指吞噬一切的黑,带来恐惧与灾厄。

我想如若“玄一”真的存在,那么这枚吐纳一切的晦暗不免也将朝圣式地叩见那轮巨环吧,从遗留下来的影像来看,那活脱脱像是特效里的漫威,北欧神话的诸神黄昏。

这样的异象一直持续了十三天又九小时,最终倏地停止,当然并不是太阳恢复到原本的模样,而是地球这一生命体的集合安稳下来,地壳间的挤压碰撞像是也像那轮圆环一般停滞,除去几轮小型地震外又是连续二年的风平浪静。

美国天文观测局利用那台观测宇宙辐射的望远镜观察那轮一直存在且诡异地一成不变的金色圆轮。

可无论如何尺度地去观测,那仍然是一枚完美无缺的圆,就像是神的指环,冰冷地凝视世界。

直到2131年5月29日晚8点37分14秒的到来,人类才真正意识到神并无怜悯之心,那一天被称为“新纪元之门”,磅礴的热量铺天盖地式地倒卷,气温在一瞬间就已突破45℃来到下一个整值,并且持续攀升,直到第一个“日涌”周期的结束。

整个世界仿若一个巨大的蒸炉,滚热的气流在城市里来回对撞,吞噬一张又一张的俏脸。

随即那轮圆环开始扩张,无形或有形的射线直直地射入地表,而这种频段的射线被称作“阿尔法射线”,在少数宗教卷宗里以“圣裁”冠名,据说是什么神对人类行为的惩戒,不过管它呢……

我低头,仍然盯着折射光斑的钢板发呆。我与另一个活生生的异性已经在这个密闭空间内待了超过七分钟,好消息这个异性腰细腿长,坏消息是我们至今还没说上一句话。

“林淮,被派上地面有没有怨言?”

该死,临行前老大的话又一股脑地涌上来了!

我拍拍头,下意识地开始回忆当时的场景。

“没有怨言!服从调剂听指挥,是军人的天职。”印象里的我挺胸抬头,敬礼收腹好不个君子相。

“少贫嘴,你哪来的脸说这种话!”

好吧,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我还是别想了。

我低着头嘟囔,不过目光却从钢板移到鞋尖,继续装鸵鸟。

那姑娘还是没说话,她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节翠竹,身形瘦削但仍旧坚韧。

【精算师林淮,协调员余悯,进入地面倒计时六十秒,请做好强气流冲击应急避险措施。】

强气流?

我心底微微一荡,四面的钢化玻璃映出血红的警报灯影,机械女声在这个近乎密闭的环境里来回跌宕三次,叫人心慌。

我一阵恍惚,两手紧抓护栏,下意识骂了一句:

“艹!”

“靠……”

分明是两声,我心上微微疑惑过后便明白过来第二句叫骂声来自哪里,我偏过头看了眼一边腰细腿长的美少女。

对方也盯着我,眼里颇有些飘忽不定。

她鼓鼓腮帮,龇牙咧嘴地笑:“你好,我叫余悯,今年二十六岁。”

我一下子对她的那份误解完全消失,偶买噶……原来是腰细腿长的活泼开朗妹子而不是什么冰山小女神,我先前在这个密闭空间里到底干了什么啊我靠靠靠靠!这么好的时机不搭讪是准备一直孤独终老吗?!林淮啊你可以的,要坚信理科男不能挫到老才对啊!鼓起勇气对眼前这个指派下来的女协调员吧!

“只要脸皮够厚,小妞自来。”

这是某个茅姓朋友留下的名言,意在劝勉同寝室的好兄弟同仇敌忾干翻心仪对象的男友抱得美人归,而最终该名言的结果就是我们全寝室挨对面门的大老粗们锤了大半年。

真见鬼,那帮大老粗不就是肌肉健壮了点,小妞简直就像是一茬一茬的小草般生长在那几朵菊花周围……

“林淮,今年二十五岁。”

我简短地回答,顺势伸出右手。

我在心底呐喊,来吧来吧,余悯!让我们为了今后的友谊握手高歌,求你了余悯啊!我这辈子二十五年的光棍岁月就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你阔不阔以开开恩呐!

余悯一愣,她呆呆盯着我伸出的右手,最终也伸出手来,我与那只白皙的手距离不断接近。

【警报!警报!!警报!!!】

【强气流降临!强气流降临!!强气流降临!!!】

靠,为什么是这个时候……我飞快伸回手紧抓栏杆,伴随金属机件刺耳的爆鸣声,氤氲的蒸汽蔓延,我什么也看不到了,整个人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雾气里。

在深切的白雾中,头顶的信号灯仍发散出摄人的红光。

我紧盯头顶变化的信号灯,此时的辐射等级在B+阈值与C-之间来回跳动,最终随着逐渐趋缓的的电梯井震动下滑,直到稳定在C类阈值。

【地表温度41℃】

我长呼出一口气,望向一边的余悯。

此时氤氲的蒸汽已趋近消融,而她正睁大眼透过玻璃看向那座孤独的城市,滚落的炽红圆环极速回旋,红霞满天。

这是一场小幅度的“日涌”,近百个单位的阿尔法射线被投放到地表,与此同时“方舟”辐射仪被开启,大量阿尔法射线被送回茫茫宇宙。

我是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见“日涌”的喷发,也难怪余悯的神情会像那样呆滞。当你见到如此奇观时,一切的文字语言都是亵渎,就像朝圣者面见上帝,超脱教条的行为或语言都是罪恶。

仿佛地狱现,恍若炼狱来。

深黑色的幕布上撕开道道伤痕,好似宇宙中地幔深处的熔岩涌出,染红周遭一切。

光同热一并放射,蒸汽氤氲上浮,汇成广大的雨云而后又极快地重复消散重聚这一进程,直至上升到人眼已不可探求的高度。

我张大嘴,一时无法言语,那真是神迹……也只有神才能做到这样的地步,肆虐人间祸乱群星……好吧我真二,这是科学现象……吧?好热……

短暂的三分零四秒过去,我被一双强有力的手拖出电梯井,随着“砰”的一声后钢板门严丝合缝,电梯井没入地表。

我默默凝视地下那只意图逃开我视线范围的影子,想起在那样的半密闭的空间里我曾和一个开朗活泼的妹子相处过一段时间……而那段时间是唯独我和她共有的。

短暂的沉思后我突然意识到某个该死的事实: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也许都回不去地下的那个狗窝了。

而这段时间可能是一年两年,也可能是一辈子。

哪怕金窝银窝也都不如自家狗窝呐,何况地表还是个狼窝……

“许多年后,孩子们会忘掉以前的那个时代吧。毕竟这个时代的天空是这样美。”

隐约里,我听见余悯正低声呢喃。

毫无预兆的,我心脏一疼,几乎要背过气去。

【2153年10月08日,晚10点07分11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