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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孤城手记

共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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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卡

我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三号锚点,一列装甲车如同一条长龙般通过很久之前我曾踏足过的泥地,隔着很远的距离我就已经透过车窗看见罗塞塔集群已经外三层里三层地缠住了辐射仪。

刘征蓬在笔记本上快速敲击,试图跟光纤中继器搭上线。

“没信号。”他没办法地看着我们,我跟茅梁都敲了敲车窗示意看那堆报废的破烂。

原本由钢材嵌合保护的中继器如今大咧咧敞开,理好的胶皮电线散落在胶皮跑道上。

“我们走地下河道。”

我们当机立断决定直接前往地下河道启用副本,看地上这样子也不需要我们出马去抢修什么辐射仪或者中继器之类的了,光看那个被拆得七零八落的中继器也不是我们这种三脚猫功夫能修好的,况且那乌泱泱的罗塞塔集群看样子也不是吃素的。

辐射仪在设计之初就预想到了类似无法抢修的情况,但我猜总设计师绝对没想过自己的作品会被一堆丑不拉几的机器人拆成好几段。

宪兵部队以极快的速度在那片操场上集结,我甚至在他们配备的单兵装备里看见了火箭筒以及反坦克地雷。见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万军对垒。

临行我们向宪兵队长敬礼,只携带了小型工具箱以及微冲,杀伤力强和笨重的武器不利于在地下河道中可能发生的作战,我看见刘征蓬往防弹衣塞了点东西,整件防弹衣顿时变得鼓鼓囊囊的。

我忍不住开口:“你这是饿了带点包子在下面吃?”

刘征蓬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会儿,单凭眼神就让我有些恼火。

“拿了点备用弹匣。”刘征蓬含糊其词,随便扯了个由头把我敷衍过去。

但我其实也不准备再深究下去,希望刘征蓬是藏了点有用的杀手锏吧。

我们步行来到那个黑漆漆的,疑似地下车库入口的地方。

幽黑的空间有若有若无的风吹来,我们也顾不得什么怕不怕的了,继续深入地下河道后。我们发现这里值守的宪兵还在,厚重的头盔只留出他们的眼睛可以目视。

这也不奇怪,地下河道并不是只为维护辐射仪提供帮助的,在任何紧急情况下它都能够被启用。

我想起了十八号补给站里的那些眼神,他们的眼神都是这样呆板。

宪兵扬起手中的微冲,对我们努努嘴:

“哪个部门哪个番号。”

我们各自从怀里很快地抽出军官证,得亏今天还没回过家,不然站在这里的林淮茅梁刘征蓬可能就要被拦在这里出不去了。

宪兵一一审阅后我们匆匆行了个礼就往里面冲刺,我发誓这是我读书时候跑一千米从未达到过的速度,我们保持全速冲刺通过的这条闸道,在我们的不断下降中两侧墙壁逐渐出现了流水侵蚀的痕迹,江水的历史开始在眼前不断流动。

我们刚踏出眼前的拐角时,身后似乎是宪兵们的方位就传来激烈的交火声,惨叫和怒骂声混成一团,在空旷的地下河道中不断回荡。那种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声音开始逐渐减弱,最终一种细细簌簌的声音取代了它们。

——罗塞塔?

我相信这是我们三个共同的看法,可能那两个恪尽职守的同志已经遇害了。

头顶上方透过混凝土层仍然清晰可闻的两方交火声给了我们很大的鼓舞,不知是什么武器产生的爆炸致使大地颤抖,有好几次我觉得我们头顶似乎是在进行某种破坏性极大的试验,觉得真正的战争到来只是儿戏。

可战争不是儿戏,它的真正到来只是一瞬,我们不能选择它何时到来,只能被动接受。我才刚开始热爱这样的世界,可那种一切都在相对沉默中的安详已经离我远去。

我们继续前进,在背后密密麻麻的“细细簌簌”中来到尽头。

一个巨大的黑匣把我们对备用辐射仪投向的视线阻隔,刘征蓬着手配置命令和密码。

在这次任务中刘征蓬是毫无疑问的核心,我们对辐射仪的维护方面充其量算爱好者的水平,最多给刘征蓬打打下手什么。

我和茅梁紧张地越过刘征蓬头顶,我们是去看显示屏上出现的一道道授权是否通过,但是我们的动作很快被刘征蓬打断了。

“烛龙计算机启用了宏命令!”刘征蓬愤怒地大喊,他的架势就好像谁在辱骂他老娘。

“宏命令?宏命令是什么东西?”

茅梁问出了我心中的疑问。

刘征蓬显然有点垂头丧气:“我们必须持有一张白卡才能进入核心命令库。”

——去你妈的要不要老子变成天线宝宝啊,要用白卡来做什么?

我在心里咆哮,我们这帮子人里面连个校官都没有怎么可能获准持有将军手里那张白卡,设计这个系统的人是不是脑袋被驴踢了。

地下河道“细细簌簌”的声音越来越近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们每个人脸上都多了点绝望。不对,我忽然想起来每个对应锚点的精算师都有一张识别卡,虽然识别卡的权限等级不如白卡,但说不定也能用。

“快快快!”我手忙脚乱地在衣兜里面翻找。

茅梁则拍拍我的肩膀说:“别急别急,这不是在想办法吗。”

“滚滚滚。”我终于摸到了那张识别卡:“刘征蓬你看下这个能不能用。”

“识别卡?识别卡可没办法帮我们进入核心命令库。”刘征蓬转了转眼珠子。

在门口把关的茅梁已经举起微冲开火了,在短暂的迟疑后我也加入了战团。

该死那些家伙怎么来的这么快?我心头狂震,在换弹的间歇中大喊:

“你就非得进那个什么核心命令库吗?”

“如果是要全方位检修的话是要······”身后的刘征蓬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了:“该死的,辐射仪往那个黑匣子里埋的时候是断网状态,我们没必要翻它的核心命令库。我们只是要启用原本就设置好的副本!”

刘征蓬一把把识别卡插入卡槽,我和茅梁同时回头,都看见显示屏上高悬的三分钟倒计时。

刘征蓬走来的时候正在活动面颊上的肌肉,手上的微冲已经上好膛。

这刚好也是我们的想法,来一个罗塞塔集群我们就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在微冲映出的火光中三分钟的读秒转瞬即逝,在听到黑匣子解锁的播报瞬间我们收枪就走,最近的罗塞塔集群已经被我们全部干掉了,那些细线都软绵绵地趴在地上。而代价就是我们带来的子弹几乎全打出去了。

在跳上副本的支撑台时我摸了把枪管,还是热的。

在徐徐上升的辐射仪平台上我们三个背靠背坐着,都觉得这时候要是有瓶冰啤酒该多好。我看着那些在地上站着的傻大个心里松了口气,但罗塞塔集群接下来作出的举动让我们面色惨白。

它们的目标显然就在我们身后,一颗颗球形机器人开始在单个或多个罗塞塔集群上堆叠起来,摇摇晃晃地向我们所处的高度进发。随着它们的动作延伸出的细线也跟着晃动,刚松下去的气又被提了起来。

这样下去我们会被干掉。

我扣动扳机只剩清脆的探针撞击声,我转过头看向茅梁他们,他们的脸色也不好看。

“我也没多的备用弹匣了。”茅梁说着把脖子上挂着的微冲取下来往下砸,但罗塞塔集群简化为一根流动的线绳后机动性显然高的多,不仅是茅梁这次尝试,就连后来我们往下砸微冲的尝试也以失败告终。

“你们听着,”我转身看着茅梁和刘征蓬,手上摸着备用的那颗手雷:“我不相信罗塞塔集群能对一个活人视而不见,但直接把这东西扔下去肯定没戏。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我们必须有一个精算师和一名协调员活着回去,活着回去的不一定是我。”

季炘说的对,我的曾经中确实有那样的诸般勇敢,但都不像是今天的堂堂正正。刘征蓬我跳下去之后你爱追谁追谁吧,我怎么死的无所谓,只是我不想看着我的兄弟先倒在我面前可我是个他妈的窝囊废什么都没法做。

“对了,我把本来今晚喝酒的副食券花没了。”我继续絮絮叨叨,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丝线已经若有若无地触碰到了这个离地十多米,甚至还在不断上升的平台:“我衣柜里面有部备用机,地下还有······”

“不要用这种立遗嘱的口气说话,”一直沉默的刘征蓬抬头盯着我,一字一句:“一颗手雷顶个屁用啊林淮,你以为这玩意就是一坨铁?”

“我承认战争年代还是精算师值钱些。”

刘征蓬扯着我的衣服硬生生把我抓回来,我没想到他有那么大的力气,手中的那颗圆滚滚的东西被他抽走。

他面对我们微笑着说话,在重力的作用下他离开了我们。

刘征蓬亮出他防弹衣下整齐排列的四颗反坦克地雷,这该死的强迫症。

“明年清明我不想看到你们。”

这就是最后了。

生命在平台以下发出了呜咽和破碎声,我对刘征蓬最后的记忆是他裂开的脊背和不再低垂的脑袋,他在高温和金属颗粒中变得伤痕累累,我真希望这个时候我手上有什么生死肉白骨的灵药,不要让我看着那道孤燕般的身影却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在急剧上升的气温中我们回到了地面,罗塞塔和刘征蓬被永远埋在那个地下的废墟中了。我站在罗塞塔集群的残骸中对空疯狂地鸣枪,想要声嘶力竭可我连一点声音都无法发出。就在这时,天空中汹涌的尘埃云发出命运对我的嘲弄。

流火在尘埃云中涌动变化,我跪在泡影中怔怔看着这一幕。

从地狱中升起的破碎终于包围了我。

——“日涌”。

我轻轻地说出那个名字,语气轻的只是放飞了一只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