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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城手记

共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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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种零之一

黑色悍马的车身猛然一顿,以一个常人难以想象的角度斜斜切入一条僻静的小巷,我喝下杯子里最后一点高度浓缩的黑咖啡,轻轻叹气。

刘征蓬推开车门走下去,这里实在是阴森的有点过分,我跟在刘征蓬身后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

“这里不是高新区。”我摇摇头:“至少要告诉我这是哪里,我并没有得到过任何有关于任务的细节,换言之······”

“换言之你没办法绝对相信我对吗?”刘征蓬以一个极其复杂地表情看向我:“现在你可以向后转,然后离开,这同样属于任务的条款之一,你有权利拒绝而我没理由拦着你。”

我还怕你不成?坦白讲我确实是有点害怕了,这个地方我从来没来过,始终悬挂在指挥中心上的那张巨幅地图也从没有谁见到过这个标点,在地图上这个地方明明应该是个废旧生物研究所,而这群疯子在这里藏了条地道。见鬼的!这地道会通往那儿?

“我也没理由走。”我摇摇头,或许没那么坚定,但还是算拒绝了刘征蓬的提议。

与此同时我注意到身侧的建筑物旁忽然多出了很多身影,他们无不穿着墨绿色军服,浑身都透出一股仿佛要择人而噬的寒气。

我后背发凉,不太明白现状,伸手抹了把额头,掌间全是浸出的冷汗。

“手令。”

也就是我和刘征蓬所面对的地方,一间五金杂货店前站出来一个男人,男人身边的人群让开一条小道又合拢,五人成形的小队同时举起微型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笔直朝前,他们在警惕······我盯着枪口,有种直面深渊的恐惧。

我是良民啊,制服就好了英雄好汉们没必要在这里咄咄逼人吧,就像水泊梁山的那些糙汉子们见到投诚的也会讲点到为止的吧,你们这一言不合就要拔枪验尸的样子是怎么一回事啊?

头一次,我希望刘征蓬能再靠得住些。但想想看毕竟事关小命,马虎不得。

刘征蓬上前,收起浑身的阴翳向迎面而上的家伙回礼,是的,也就是这个瞬间我才看清对方的军衔,许多人一辈子梦寐以求的官位放在眼前,挂在眼前这个面庞苍白的甚至有些衰弱的男人身上。

“GX.17001120330721。”刘征蓬报出一串冰冷的数字,静等对方回应。

我听得暗自心惊,我记得那个编号,GX是绝密系列档案的编号。这种层级的资料一般不会用档案密封储存而是直接销毁,残存的数据只能留在记忆里。从日期来看,是2033年?怎么会?在那个时间段人类应该还在忙活地下城的问题才对。

靠北啊怎么回事,按理来说这种保密等级的任务我应该在很早之前就会接到通知的吧?

“代号“火种”,计划重启,归档zero。”少校如刀尖般凌厉的神色瞬间瓦解,右手放在左胸前的同时弯腰行礼,与此同时四周乌泱泱的人群一齐敬礼。

“安全返回。”

刘征蓬松了口气,迈步向前,少校很自然地让开一条路,但目前毫无疑问是某种权限对我们放开了,权限放开的同时也就意味我的眼前扑朔一片,完全不在我的掌控范围内。

我跟着刘征蓬走进密闭的五金店,厚重的卷帘门升起又落下,时间被拉的很漫长,一阵嗡鸣后我置身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静的好像能听到呼吸声。

“现在可以向我披露细节了对吗?”我征求刘征蓬的意见,但事实上那语气不大像是询问而是质问,带有浓浓的火药味:“为什么我们会到这里来?这里通向哪里?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被教授这项任务的?还有······“火种”是什么意思?地面真要被放弃了?”

一连串的问题显然问住了刘征蓬,他愣了愣刚要开口,又是一阵清脆的机械碰撞声响起,我眼前泛起银色的微光,呼吸灯在脚下闪烁,像是某种生物心跳的节奏。

脚下的平台下陷了一截,而后猛然提速,我被这股忽然而来的巨力压倒在地。

刘征蓬就比我好多了,他死死抓住金属扶手,五官拧成一团。

加速度太快了······我硬着头皮睁开眼扫过屁股底下的信息面板,上面赫然写着-79M,而这个数字还在不断跳动,增加!我瞬间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整个人舒展开身体贴在地面,以求最小的气压强。

“林淮!”刘征蓬的声音出人意料的冷静:“有些问题我不能回答你,比如“火种”计划的内幕,有些问题可以,比如我们将要去哪儿。”

我几乎是想站起来咆哮:你特么是在说废话吗?

“我们要回到地心,重复从前开辟地下堡垒的进程,在熔岩层中连接能源中枢。而高密的熔岩质地导致我们必须驾驶那种危险的驾驶工具穿梭机。我知道你不是干这件事的行家,开个玩笑而已!另有我们要做的事!”

刘征蓬这大段话几乎都是吼出来的,在快速叠加的气压中声音的传播效率被无限度减轻了,因而他这么卖力,可声音依旧小的可怜,我只能仔细分辨。

我明白过来,是辐射层!虽然土壤可以很大程度上减少阿尔法射线的影响,但实际上起初热衷于建造地下堡垒的各国们算漏了一点,阿尔法射线的确被减弱了,但在日积月累的影响下地心周围的熔岩层居然能诞生极其微小的辐射源,而这种小辐射源散发的射线同样致命,因此即便穿梭机能够在绝大多数熔岩层区域移动,但遇到阿尔法射线还是只能歇菜。

这是拿我当盾构机来用啊······我嘴角泛起一点苦涩的笑。

疯狂跳动的数字逐渐稳定下来,我趴在地上看着那串熟悉又陌生的字节忽然有点感慨:

确实又回来了,但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

“连接那什么能源核心是这次的主要目的没错吧。”我从基站上站起,扶着栏杆起身,讲老实话忽然的大气压变化让我很不好受,能像这样完整地吐出来一句话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刘征蓬的脸色同样不太好,看上去并没有比我好多少。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是,公式的数据太复杂AI的算力又作用不到熔岩层……我们这次算沾光了。”

“这样的绝密计划……”刘征蓬笑的有些嘲弄:“不知道多少人想掺合,说不出来是幸运还是不幸。”

“有屁用,”我恶狠狠地开口:“就好比身边那些美女一样,再好看再多有屁用,又不是我家的。”

“话糙理不糙……”

又是一阵巨大的嗡鸣后,前方闭合的仿佛没有一丝光亮的闸门一分为二裸露出幕后的亮光,我跟在刘征蓬身后,颇有些好奇的四下打量。

说实话我从没来过这种地方,静悄悄的仿佛太古时代法老的坟墓,却亮着微光,像是提醒我们这里还有活物,不要捷越。

“依我看,这里的保密级别低了点。”我斟酌着用词,想让气氛别那么焦灼,这种情况显然不适合聊游戏,但除了游戏我也不知道和刘征蓬好聊个什么了:“你看就那样报出来一串数字,是个人就行。”

刘征蓬笑得很冷:“你以为?在我们踏入巷子的那一刻起就有微型针孔摄像头对我们进行身份确认了,任务编号是确认身份的一道关口,但要是以为是唯一的一道那就太天真了。即便在辐射的影响下,以电磁波形式传递的数据运输效率极大幅度上地降低了,但用用这个世纪初的虹膜扫描技术还是不难的。”

“也是,这都是2055年的夏天了。”我一时唏嘘:“刚上来的时候想着大家患难与共好找女朋友,到现在别说可爱女友了,连只母猩猩都没见到过。”

“女战神不是吗?”刘征蓬似笑非笑地问,随即他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忽然就愣住了。

我也愣了,原本松快些的氛围转眼就气温归零像是要冻住。没事提余悯做什么?我心下有些埋怨,但还是压下心里面的不快想听刘征蓬接下来还会不会说出什么劲爆发言。

“其实吴宏仕也喜欢余悯。”刘征蓬面色变幻了一阵,还是吐出来一句让我几乎想吐血的话:“你知道不?表白还被拒了,那家伙牛逼的,写了一长串情书说你要是答应就喝掉桌上的那杯咖啡,不愿意就把这封信丢到垃圾桶里。”

我眼中有八卦之火正燃烧:“然后呢?”

“那咖啡是烫的。”刘征蓬犹豫了一会儿:“我认为是时运不济吧,后面他还拉着我去翻垃圾桶我给拒了。”

我听到前半句刚想笑听到后半句就立刻把满腔笑意给憋了回去,妈蛋,我说吴宏仕那混小子为什么要以一只酱板鸭为代价让我翻垃圾桶,还什么墨色信封······去你的吧!

“再过一百年也不可能成功的,”我颇为有怨气地说出这么一句话:“他这样搞哪个女孩会愿意嘛,太直接了······”

“那你说我们俩有机会吗?”刘征蓬佯装不经意地问。

我下意识地摇头:“没吧······不对!”

我大脑瞬间一片空白,woc我刚刚到底说了个什么。果然你平常的二愣子样子都是装出来降低我警惕心的吧,怎么你现在这个纯良又纯情的少年会变成这个样子???天杀的茅梁一定是背后支过招吧,狗东西······

“其实······”我讪讪一笑想做最后的补救却被刘征蓬挥手打断:“不用解释了我早就知道了。”

什么?你知道?敢情一直是我在自欺欺人吗?

“你怎么知道的?”我颇为不解,哪怕是死也要死的明白点啊!

刘征蓬耸耸肩,满脸写着轻松惬意:“很明显的啊,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你对余悯不一般嘛,其实我也就是试探试探你,没想到你心里果然有鬼。”

“你想怎么样吧。”我干脆直白地回答,颇有壮士断腕的豪气:“喜欢···就是喜欢嘛,没什么因为丢脸好不承认的。”

“我不认识那个在宿舍里边说余悯是丑逼的家伙······”

刘征蓬最后轻飘飘的一句话冲垮了我原本支离破碎的内心防线。

我感到脸上就像快烧起来了,龇牙咧嘴的就想冲上去锁刘征蓬的喉。

这时刘征蓬忽然转身了,几乎是毫无预兆。

我愣在原地,伸出的手倒像是要握手。

刘征蓬一边叹气一边拍开我的手,又重新转过身去往前走:“我其实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这趟下去可能要缺胳膊少腿才回来了,我觉得有什么问题也趁早问了好点。”

“哪怕真是挂在熔岩层至少也没遗憾了嘛。”

他自嘲地笑笑,补充完这句话后向前迈出一步。

我站在刘征蓬身后光所不及之地,轻声开口:“希望别死了,至少告个白再死嘛。”

“告白算了吧,怕丢脸,一次失败完再去尝试有什么意思。如果……如果哪天你抱得美人归了记得请我吃喜糖,我们是一起吃过烧烤的朋友嘛。”刘征蓬微微笑:“我还是能看出来余悯是对你有那么点意思的,把握好机会吧,想追就追不敢也别扯上什么怕兄弟感情破裂的,怂就是怂没什么丢脸的。”

妈的真受不了,我咧嘴,笑容有那么点苦涩,三两步地走上去挂在刘征蓬的脖子上。

“妈的真别死了,这趟不好走吧。茅梁没了我们会很寂寞的吧······”

我真是在胡言乱语。

应急灯带一段段熄灭,像是开启的鳞片缓缓收拢,散出缭乱的电流声。我下意识回头扫了眼来时那条漆黑的甬道,瞬间有种被注视着的怪异感,说不上来的心悸。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有寥寥几个人,我努力地想辨认出眼前四人所属的究竟是什么职位,但实在没办法,毕竟他们都穿着一色的厚重的隔热服,面罩滑下挡住每人的脸,只能凭借胸牌来看出姓名之类的数据。

“自我介绍一下,”为首的一人开口,他站在会议桌的最末端,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李姜文,曾是“恒星”工程的参与者,同时也是“火种零”计划的全权负责人。”

虽然隔着面罩看不真切,但我仍然觉得在刚才的一瞬间他已经审视完在场的所有人。

“重申一下“火种零”计划的要求,我们能够调用的两艘穿梭机已经准备完毕,届时分两组行进,一组负责清扫辐射源一组负责能源核心接驳,是否有疑问?”

没有人摇头。我回忆起刚进来时翻看的文件,一行行穿梭机的参数被校对……不对,想这么多干什么,我负责的模块是射线激发。

移动偏振61.77ms/10.03ms,靠近穿梭机船舱后我还是在思考这个奇怪的数据。

穿梭机的操纵是单一式的,说简单点就是每次只能进行一次行动,在行动截止前无法修正。移动偏振也就是在切换行动方针到切换完毕的延迟。

问题就在这里,一般情况上来说未启用高耗能模式的情况下移动偏振指数应当在10-20ms之间,61.77ms这个指数太高了,迟缓的很不正常。

只是一瞬间的犹豫,出于对活着回家的渴望,我还是决定面对李姜文发出这个问题。

“移动偏振的数值有问题,这个指数延迟太大对于操纵者的判定要求过高。”我举手示意。

李姜文轻敲穿梭机的舱门:“这个数值是合理的,我们这次预备进入的熔岩层深度在海平面下三千一百公里,已经跨越古登堡界面与莫霍界面的交界。为了防止出现误入地幔到地核的裂缝或者说物质密度忽然增大等问题导致而无法返航。这次采用的是强度更强密度更大的中子材料,而特制后部推进发动机的功率是增加到常规版的四倍。为此只能牺牲一定程度上的移动偏振指数,但我想这值得。”

我一字一句地拆解李姜文口中的话,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松下口气:

“我明白了。”

李姜文再度环视我和刘征蓬,点点头:“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那么请尽快吧,根据计算现在地下熔岩层的运动在稳定期的范围内,但要尽快,需要注意稳定期不会持续太久。”

“完毕。”

“完毕。”

“为了人类。”李姜文点头示意。

穿梭机作为超机动的应用机械,它有最高的转向速度的同时也拥有最高的启用速度,这就导致它船舱的设计尤其狭小,在抛开大尺寸的控制面板后就只能勉强塞下三张座椅,无疑这趟旅程会相当折磨。

我对此深以为然,即便在才坐上那个真皮座位的时候就让我流下一头大汗,更别说一会儿要在极高温的熔岩层中航行七十二个小时了。

想想看这趟旅程都会很难熬。

讲实话我有点紧张,其实不管说再多大话怎么装作豁达,心里边也还是那样的。面对未知人类总是恐惧某个叫季炘的姑娘这样告诉我,而我一直记得。

我打开屏幕调整到合适的倾角,向下一看,愣住了。

那里用记号笔写着2031年,依稀能看出后方残余的划痕下写着“大萧条”三个大字。

大萧条?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词,我努力地想从记忆中找出跟这个名词有关的记忆,可依然一无所获。我开始忍不住地吞咽唾沫,心里何止是慌乱简直近乎恐惧崩溃,连手指也在抖。

简直欲哭无泪啊,几乎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被绑到这条贼船上来,还看着陌生再陌生的名词,不管是谁都会有那么一点点崩溃吧。

我忍不住用余光偷偷扫了眼刘征蓬,他伸手摸着后脑勺,面色铁青,俨然是一副快到极限的样子。几乎是下意识的,我松了口气,原本不住颤抖的手指稳了很多。

什么嘛,原来也不止我一个人紧张。我在心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算是勉强平复了心情。其实这也不是我第一次乘坐穿梭机了,但海平面以下三千一百公里这个数字实在太惊人了,按我的了解这个深度的地貌恐怕还一直活在理论中而从来没有人亲眼见到过吧?换言之······我们算是人类向地心踏出的一大步了?

但不对啊,据我所知现在最深的地下城都没有穿过莫霍界面的二分之一深度,这次下潜究竟为了什么?坦白讲,我真是搞不懂。

背后响起沉稳的脚步声,我微微偏过头去,第一眼首先注意到李姜文手里堆着的三个亮银色头盔,它们在冷白的炽灯下反光,光亮沿着异样的弧度起伏。

“在进入古德堡界面以后,穿梭机的外壳材料没办法完全抵挡高温,即便有内侧隔热层进行缓冲,温度仍然可能达到八十摄氏度左右,”李姜文顿了下,指着自己身上的隔热服:“穿梭机内部是不附带深度监测设备的,也就是说当我们观测到附近波形异常时就要启用隔热服自带的体内液冷循环系统,该系统会自动运行将温度恒定在三十二摄氏度,最终上下浮动不超过五。”

虽然跟这个姓李的中校没有相处太久,但从目前的状况来看这人无疑是个做事简洁高效的人,一切按章程总是快的嘛······当然如果不用这种很恭维的字句去评判的话,按我的性格多半会说这家伙是个死犟死犟的书呆子吧?就像某个还在地上的茅梁那样。

我接过李姜文手里的头盔,低下头去往脚底下塞,现在我暂时还不打算立刻带上这个破钢盔。就在低下头的瞬间,我看着座椅底下愣住了。

真是见鬼了,这张座椅的底下居然是中空的,甚至没有感应灯带只是黑漆漆的一片。那是靠什么承重的?我皱皱眉向一边摸去,我靠啊,就全靠这两根金属杆?

我彻底傻了眼,塞进去头盔后坐着寻思。但想想看也释然了,毕竟穿梭机需要大量的推重比,在对待船舱内的各种非必要构造那自然是能省则省,拥有聪明才智不思进取研发新型材料的混蛋工程师们自然是把能拆的都拆了。

别说是座椅的承重区块,要不是因为站着四小时有违人伦,我相信那群老混蛋们一定不会把这三个座位留下的。

我继续专心致志地调试数据,这块屏幕没有录入我的使用习惯,没办法再发挥从前的效率,只能从头开始一点点矫正。

但其实按理来说是没必要这么专心这么认真的,别说是还没出发,就算是已经走了半程再回头来调试赶一赶也还来得及。其原因无非来源于地质学家们的推断:熔岩层中辐射源位于莫霍界面的中部,而要想进入其中至少需要十余个小时来赶路,即便是我先睡上一觉时间也仍然够用。

我低头一笑,不太明白自己在忙什么。算了算了算了,还是提前准备好要更稳妥点,毕竟事关小命不能不谨慎。

我一面调试一面默默听着若有若无的电流声,李姜文正在跟中控台取得联系,那也是计划的关键一环,在熔岩层中我们所作出的一切操作都需要中控台先确认,这一点是让我最不爽的,干毛线啊,你们这么有经验窝在家里做什么?

冗杂的电流声逐渐减小了,无线电的频段已经接近稳定,被掩盖下的忙音开始变化,起先是模糊的人声,而后才逐渐清晰。

也就是这个瞬间我才知道李姜文的内心远没有外表上那么冷静,他的手也在发抖,抖的止不住,接连拨错两个按键,所以忙音才持续这么长的时间。

忙音产生变化这意味着基本的两个事实,一无非是说我们和中控台成功取得了联络……但坦白来讲我不认为少了中控就一定没办法完成“火种零”计划。二则意味着我们已经不可能再回头了,整个人生命运都跟这艘穿梭机绑在一起密不可分……正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

不过也不需要什么回头路了,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死掉的那一天。我沉默地想到才到地面的那一日,天穹上裂开的罅隙与地下的模板强烈而决绝地划开界限,像是被深深切开的天堑,那柄刀的余威犹烈啊。

我能听见固定穿梭机的钢件开始滑动,随着机械手臂的抽离舱体像在麦浪里翻涌,一阵接着一阵,直到最后四组支架同时抽离,穿梭机轰然下坠,以极高的加速度航行,生铁铸造的闸门轰然中开!透过底部透明的舷窗,我亲眼见证一道道铁门的开启,像是黄泉中欢迎死者的幽冥大门。

穿梭机没入火红的死海,只激起了一串气泡,那里本来就是任何生命的禁区,只有纯粹的微生物能游走。

舱体颤动,推进发动机咆哮着发出剧烈的震颤,舱体前端形似利刃的架构破开近乎固态却脆弱的熔岩,向着地心坠落。破开的熔岩度过尾部又极快的闭合,连一丝缝隙都没有剩下。

我戴上头盔,无线电传感连接到中控开放的仅限三人进入的频段内,在这里我们一切的沟通都绝对保密,有权查阅的只有那具庞大的根服务器“烛龙”。

频段内传来嗡嗡的电流声,但这股嘈杂仅仅持续了一小段时间。李姜文平缓的声音响起,虽然有些失真,但吐字听起来仍然清晰。

“我们在本次行动记录中的编号为2,前方的1号穿梭机会为我们探路,如果遇到必要情况优先保全身后的能源核心。”

“能源核心?”我有些疑问,虽然我一直知道这个名叫“火种零”的计划是为了运送一颗神似机械心脏的核心,但委实不知道这玩意儿对于人类来说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意义:“这东西究竟有什么用?犯得上运到这么深的地方去吗?”

李姜文沉默了一会儿,我猜他是在向中控询问我是否拥有权限。大概过去十多秒后,频段内才终于又出现李姜文的声音:“能源核心是我们为人类文明留下的一个可能。”

“一个可能?”我不太能明白这个词的意思,“可能”这个词语能赋予的意义太宽泛了,什么可能,可能什么?这都是能赋予的意义,仅仅从这句话就连面对的情况是好是坏都不能够知道,李姜文啊,你给的这个模糊的答案有什么意义?

事实证明还是我想多了,李姜文没有只说这句话就沉默,他多少还不那么算个谜语人。

“地下城事实上面临能源接近枯竭的问题,最初选择建造地下城是为了借助能作为介质的土壤能够使辐射量大量衰减,但地下的人们忽略了另一个方向,也就是来自地心的辐射源们,为了抗衡这些藏匿在暗处的大家伙,德尔塔射线必须长时间地开放,否则阿尔法穿透以太金属架构的瞬间地下城里的居民就会全部死亡。”

“以太金属?那不是还在理论基础的金属吗?”刘征蓬的语气有些惊讶。

“早就投入大规模的生产了,在以太金属诞生后的第二年我们改良的AI,借助以太金属拥有的半还原性质完成了前所未有规模的根服务器架构,更让人难以置信的一点是热效应接近零点,只在还原的一瞬间会有升温,但升温的程度又不至于毁掉电路。唯一遗憾的是它的算力仅仅是二十一世纪初三大超级计算机一点五倍,但也正因为功耗的低下人工智能才能够进行无限制地覆写。经历迭代后的人工智能帮助人类耗时十五年就跨越过百年的技术尺度。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才终于能够说拍着胸脯时间是可以被超越的了。”

李姜文的声音充满感慨,其实真是这样,最初的地下城只是对二战时最深的防空洞向下延伸1436米,而在以太金属出现的第一年这个数字再次提升了6524米,以太金属的框架支撑了四十六亿年以来的历史。我们背负它,即便我们之中没有人曾见证那时的悲欢。

想想就让人感慨啊,我听着李姜文娓娓地叙述,刘征蓬又接过话茬去谈笑,貌似不太需要自己的样子。

我无聊得简直犯困,身前支起的屏幕弹出一个面板来,我一愣,那是来自另一个频段的邀请,真见鬼,什么样的人物能黑入保密度如此之高的系统?

鬼使神差的,我点击确认,又是片刻刺耳的电流声过去,原本刘征蓬与李姜文的谈话声离我愈来愈远直至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个女孩儿模糊的声音。

呃呃呃,这是怎么回事?我咽了口唾沫,知道对方是在跟自己问好。

“你好啊,”频段另一边的女孩这样开口,语调蛮活泼的:“哪里人啊?”

我面露尴尬,忽然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来头了。中控在设计之初为了避免两艘穿梭机遭遇脱节的情况下给穿梭机舱体添加了可转接的无线电,能以极低的功耗将两艘穿梭机的频段相连,不过按照正常情况来说与一号穿梭机相连的应该是李姜文那家伙才对啊!这个姑娘找上我是个什么意思?

“你连错人了吧?”我略微迟疑还是纠结地问出了这句话,心中暗道妹子啊妹子,你可别怪我直接说了,这要是因为我这一瞒出了什么事咱的脑袋都得掉,跟掉脑袋的事情一比什么面子之类的也就都不重要了对不对?你就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嘛。

“没错吧?你不是后边的精算师么?”从女孩的语气大概能猜出她是个古灵精怪的个性,语气俏皮的像个小孩子。

哦嚯嚯,是软妹子啊。

我心情愉悦,一下子把所有烦恼都抛在脑后去了,简直了……在这种烦闷的空间里边居然有妹子作陪,这放以前我想都不敢想!呸呸呸,是没机会想……

就在我YY的时候忽然一个影子突兀地闯进来,很多段记忆很多段影像,速度奇快。甚至说我还来不及辨认是哪月哪日发生的事,那些影像就已经离我远去。我匆匆瞥过那些背影,心里清楚地知道那是谁的影子……

舱体轻颤,我抚摸着数据面板,没有回答女孩儿的问题,虽然很不礼貌吧······沉默了好久,那边才传来闷闷的一声:“喂?你怎么不说话?”

“昂,不知道说什么吧······”我下意识想揉揉头发,这时才想起来自己被罩在厚厚的隔热服里边,大概有种隔靴搔痒的寂寞。

“那我问问你啊,你知不知道穿梭机的驾驶员为什么都这么年轻?”我听着女孩的话感到好笑,敢情这姑娘是来考证我是不是有资格参与进来这项工程的?这算什么?对地上这帮糙老汉的挑衅么?

“穿梭机作为超机动的应用器械要想转向却有很长一段的响应时间,所以会考验操纵者是否具有极强的判断力和极高的反应速度。要知道这点不难。”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了隔壁姑娘的问题,哼哼,傻眼了吧?想拿这种低级问题考我还早一百年嘞?当然了,说到这个也不知道一百年后人类还在不在。

“长知识了,我还以为说是想让年轻人送死,然后上边点的城里的大人物们苟活着过日子嘞······呸呸呸,这次任务全程监听,我还是少说点坏话吧······”

我一愣,what?这姑娘怎么不按常理出牌,没天理啊!按我以往遇到的那些猎奇高傲地下人的性格来讲,这种时候应该会果断闭麦才对吧?现在这个半吐槽半卖乖的语气是要做什么?我没搞懂,但潜意识深处对这个未曾谋面姑娘的好感已然高了几分。

“话说听李队他们讲过,你是从地上来的?”

看吧看吧我就知道,还是来了,只不过来的稍微迟了点。

“姑且算是吧。”见鬼。我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如果算的话我在地下呆的时间比在地上多得多了,但即便是我自己问自己估摸着也说不出地下到底有什么很特别的地方,或者用贴切点的话讲,那个地方留给我的记忆原本就是模糊不清的。

“什么叫姑且啊?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扭扭捏捏的不是男人昂!算了算了我还是不大声讲了,在地下呆七十多个小时没水喝我还是省省吧。”

我一时语塞,暗自感叹这姑娘脑回路不是一般的清奇。

“啊,这话怎么说呢?我在地下呆过几年的,只不过后面念高中的时候调剂到地上去了。说实在的,我小时候对地下的那点印象都快不存在了。”

对方哼哼两声:“不是记不住,是没有值得记住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