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红色糖果与星星
“奶奶您好,我叫丁小爱,喻明叫我小爱,您也可以这样叫我。”
她将袋子里的橘子,放在带来的盘子里,一个一个堆起来,没有打过蜡的光泽,也没有贴乱七八糟的标签,就只是一个圆滚滚的橘子,葡萄也照样摆上了一盘。
“这个可贵了,您一定爱吃,虽然是昨天买的,但是可新鲜了,早上还有鸟儿叫我起床呢,在窗户那里啄虫子吃,可活泼了,晨起有鸟鸣,多吉利的事啊,喻明还说这是您在催我们快来呢,所以我们就赶来了。”
“我还特意去楼下公园里买了一小袋鸟食来喂,可惜这位信使跑得快,那鸟食多贵啊,现在的物价啊,说起来今天早上我跟喻明一起去买早餐,平日里我自己买,都是两块三块的,今天去买面包,吓我一大跳,一块三明治居然涨到七块五,那不就是吐司加鸡蛋加生菜嘛,菜价肉价简直就像黄金价,多少人都连青菜叶子都买不起啊,以前我还觉得睡在公园吃泡面的人都是些好吃懒做的人,现在看来,是我对这个世界认识还不太够,再这么疯涨物价不涨薪资,说不定明天我们自己都得睡大街。”
丁小爱絮絮叨叨的,周边的小鸟们也叽叽喳喳的。
明明一老一幼隔着阴阳,两人却好似毫无阻碍地通话,丁小爱从不会冷场,她很擅长自问自答,并且还能将自己逗得咯咯直笑。
喻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学她蹲着,听她抱怨近来飞涨的物价,忍俊不禁。
“您可别嫌我啰嗦,我很少跟人这么聊家常的,实在是太气了,我提个建议,咱们各自朝自己位面的掌事大佬反映一下这问题的严重性,赚钱少就赚钱少了,物价还是得控制,别拿普通人饿肚子睡大街这件事开玩笑。”
喻明忍不住插嘴:“你倒是管的宽。”
“那可不,要我说啊,做人可以只想自己,过好自己不是自私,只要别存害人之心,小富即安,各人自扫门前雪,又有什么要紧的。但是如果有路子搭上,能帮上别人的,却不能视而不见,那叫冷漠,人生在世,与自己无碍却能利民的好事总要试一试的,那可是高义,以后能积攒功德羽化成仙的。”
喻明被她正儿八经的科普弄得乐不可支,整个人都坐了下来,挨着墓碑,很是明朗:“如果这天上有专管闲事就能晋升的神位,你绝对是独一位。”
“这怎么是闲事呢,事关人民,都是大事。”
“你在跟我科普宣传标语吗?”
丁小爱不乐意了:“你可别小看我,宣传标语可不算个好词,就是拉了横幅做足面子但什么也不做,我可是走到实处,可不是搞宣传,在瞧不起谁呢。”
喻明略略思索,才故作一脸正经地赞同点头:“是事实。”
他坐正了身体,丝毫不在乎地上的灰尘,还用手支着自己的脑袋,顺着她的异想天开,问:“所以,你说的途径是要奶奶做传话筒,跟阎罗殿的掌权者提建议?”
“当然了。”
“你还敢说。”喻明被她的理所当然可爱到,别过脸,笑了一会又转回来:“那你呢,你做些什么?”
本来只是一句调侃的话,没想到丁小爱还真的在认真思考。
她眉目写着苦恼:“我也在努力啊,我试过给热线写匿名信,留言,可是没用,甚至我的信息还在物业群被曝光了,吓死我了,反正我是不相信什么匿名举报了,都是假的,骗傻子玩呢。我现在最多就是打打电话找一下工商局,骚扰一下物价局,虽然他们态度很差,每次都弄得我很不开心,但是有时候我也会骂回去,我也有脾气的啊,说好的咨询热线,那能打通都算是运气了,反映了又那么凶,本末倒置,很讨厌。再说了,我一个连投票权都没有的普通人,还能有什么路子啊,一辈子都碰不上个活着的大人物。”
喻明若有所思:难道这就是林双说的打工人的无可奈何吗?
说起这个丁小爱还真有点源源不绝的意思:“再说有些机关单位,我简直是气到不行,我现在只要是面对他们,就会下意识低声下气,你知道我的职业的,小小审计员一个,工商税务经常要去的,我最不擅长跟这种拿捏你工作的上级单位打交道了,多问一句那脸上的褶子都能夹死一整箱的苍蝇,嗓门还大,我们小人物不敢发脾气,怕企业受到牵连,自己的工作也会保不住,太难了。”
“听你说的好像都是生活中的小事,但又无法避免,随处可见。”
喻明一个学舞蹈的,舞台就是他工作的地点,他从没在正经办公楼里开着电脑从早到晚八小时制的办过公,也不太清楚其中的运行和机制,但他还是认真地听着丁小爱的话,努力将自己代入其中,去感受她的感受,不得不说是有种憋屈憋闷的烦躁。
“小问题才伤心人呢,大问题一辈子都难得碰上两回。”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想要移民吧。”喻明感慨。
“怎么能这么想呢?”丁小爱却突然从吐槽中清醒过来,瞪大眼睛,认真地看着他:“我可以去别的国家旅游,可以去小住,但从没想过去成为别的国家的公民啊,或许有一天因为一些什么不能抗拒的因素,我在异国定居,生老病死,但我心里有个底线,就是我永远都是中国人,这一点毋庸置疑的。”
喻明顿了一下,才问:“你入党了吗?”
“没那个名额啊,我超级想入党的。”
喻明看着她分外鲜活的脸:“傻瓜。”
但丁小爱还是定定地看着他,目光坚定,似乎是在期待着他能说出点什么,那种情绪在很用力感染他,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喊着,让他跟她一样,同样拥有一只热爱自己大地的一片赤子之心。
喻明被她打败了,总觉得这时候不说什么,她是不会罢休的。
于是他也不得不变得一脸正色:“如果有多的名额,也请推荐我入党。”
丁小爱总算是收回目光,像是满意了,笑眯眯地回应:“好呀。”
雨后的天气总是好的,微风带来阵阵青草和湿土的气息,丁小爱双手压在地上,毫无妆饰的脸蛋对着半睡不醒的旭日,眯着眼,散落的长发在风中摇摆。
喻明坐了过去,跟她并排挨着。
丁小爱拿出一根棒棒糖,包装是老式塑料烧合的,有种劣质的甜香味。
她问:“你要吗?”
喻明摇头。
于是她剥开糖纸,开心地放到自己嘴里。
她吃的是个草莓混苹果口味的,颜色红的可怕。
丁小爱吃糖果还保持着儿时的小习惯,糖浆遗留在唇角黏糊糊的时候,她会伸出舌尖舔几下,本来裸粉的唇色都因此厚重了几分,喻明犹豫半刻,见她的舌头被染得红艳艳,还是将糖果抢到了自己手里。
丁小爱疑惑地看回去:“你不是说不要嘛,我这里还有新的。”
“这个糖都是色素,别吃了。”
“这个还好啦,可食用色素,混有果汁的,很香。”
喻明看了一眼配料表,确实写着浓缩果汁添加,但更多的是各种色素和添加剂,而且细看下,那个红色浓烈的有点过于惊心动魄了,喻明还是不想还给她。
“我给你买别的,这个不要吃。”
喻明作势起身要用纸巾将糖果包起来,等出去了再丢,结果丁小爱轻飘飘地飘来一句:“如果你丢掉,我会捡回来哦。”
喻明顿了顿,没再继续接下来的动作。
“捡回来吃吗?”这样说着,他还是将纸巾又收了回去。
“又不是没有过。”
喻明本来只是开玩笑,这下却愣住了。
丁小爱手指在太阳穴敲了下,像是下了什么决定,道:“你昨天应该听到了一点,什么垃圾什么的,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我当没事发生,你也不过问我,我心里总是装着,我也想对你坦然一点、、、、、、”
她似乎是在斟酌着如何说起,表情有些伤神,但喻明却觉得这是在为难要不要说出接下来的事,所以他很贴心打断了她。
“你现在站在我面前,就是真正的你,其他的我根本不会在乎。”
丁小爱失笑。
“八岁以前,我是个跟垃圾堆相伴的女孩。”
说出这句话,她内心还是忐忑的,但又觉得放松,似乎心里的一个大石头落到了实处。
喻明的脸上,惊愕一闪而过。
“很难以想象吧。”丁小爱脸上挂着一抹释然的笑。
喻明脑袋里一下进入过多的内容,全是对她这句话的联想,整个人都在嗡嗡作响的眩晕,声音都有点哑和艰难:“你小时候是四处流浪吗?”
丁小爱噗呲笑出声:“不是这个意思,你可能无法理解。”
穷人跟富人的生活就是有壁,他们都无法想象对方的生活,也无法窥探另一种心境的痛苦之处。
丁小爱思考了一会,声音放得很慢:“有些人的日常就是垃圾堆。村里有个独居的阿婆是个拾荒人,没有家,住在一个废弃的牛棚里,家里经常堆满了垃圾,我没有床,就在旁边打着地铺睡觉。”
“但我住的地方晚上能见到星星,它们特别亮。”似乎是怕他心疼,丁小爱笑着解释。
她不知道,就是她这个笑,让喻明心里更加的难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