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我们去买橘子吧
她不知道在自己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丁小爱有多愤怒。
就算是父母也无法随意左右孩子的梦想,凭什么!就算一开始喻明是热爱跳舞的,在这种强压和诋毁打击下,再热爱的东西也会变成负累。
为什么父母们永远不懂这个道理?
喻明到现在还没停止跳舞,只是因为他炙热的内心和真的热爱,与其他毫无干系。
“从头到尾你都在指责喻明,可在我看来,他离开你才是对的。”丁小爱气到起身,手指指着欲晓的鼻尖:“因为你的自私,你太自私了!你一开始坚持的就只是你的梦想!从始至终都是!那里面根本没有喻明!”
她的声音大到大厅有几个贵夫人都忘了聊天,伸长脖子窃窃私语着朝里边看。
丁小爱不管不顾,直接破她的私心:“你不过是在满足你自己的幻想,你只是为了你自己。”
末了还不忘教训她:“还有,如果跳舞于你而言比生命还重要,那么你的梦想就是可笑的,就是一场空话而已。”
生命只是生命,梦想也只是梦想,如果论谁更重要,那么就只有生命本身才能与生命论长短,也只有梦想与梦想自身论高低了。当然了,这两者都属于无法量化的分类,本身就无法得出的答案。所以由此可知,论证哪一个更重要本就是一件愚蠢的事情。
她已经被愤怒占据了所有,完全忘了欲晓是她的长辈,也是喻明的妈妈。
丁小爱的心脏怦怦直跳,呼吸在沉默中慢慢厚重,又压抑着放轻了,显得有些滑稽。
欲晓被震慑住了,还没来得及细细思索她话里的深意,就发现手机响了一下,看到了信息之后,她立马站起了身子。
“我该走了。”
她看起来有些慌张,丁小爱想要道歉认怂的声音都消在喉咙口,目光直直与她对视。
“别告诉他我来过。”最后离开前,欲晓还强调道。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略有些底气不足的样子。
丁小爱审视地看着她,却被避开了眼神。
这么心虚吗?
她该不会怕喻明吧?
还没来得及细细思考,欲晓已经逃似的离开了。
谁知刚出电梯,急急走出大门,欲晓心脏还在咚咚直跳,没恢复正常频率,就看到在大门口的侧墙上,她的亲儿子正立着一只脚,半倚在墙体上,就那么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就很害怕看到喻明这样的眼神,好像他的人生里,她欲晓跟他并不是一个血溶于水的亲密联系,而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过客而已。
欲晓停下有些乱的步伐,满面的慌张瞬间撤下,她轻咳一声,深呼吸两次,待吐去胸中浊气,正了身形,直视于他。
“你知道我会来?”
“猜到并不奇怪。”喻明并没有移动地方,声音里满是讽刺和淡薄:“从小你就这样,每件我喜欢的东西你都要过问,遇到你不乐意的,还要强制,不,是强迫更正我的喜好。”
“我只是想让你踩在前人的肩膀上,能少走点歪路。”欲晓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反而教训道:“那女孩虽然不错,但她真的不适合你。”
“你还要跟之前一样吗?”喻明冷嗤一声,毫不留情地说:“随意踏入我的生活,指手画脚,然后高高在上的样子,告诉我天空是什么样子的,你是怎么样成功的,让我走在你走过的脚印里,完全不在乎个体有异,也不在乎其他人愿不愿意,说白了,你只是想要我成为另一个你,弥补你憋屈恼恨的童年。”
欲晓听到这话,不知怎的,刹那就想到了刚才丁小爱教训她的一番话,跟喻明现在的话竟然有种莫名的相似感。
她怔怔的,也有些悻悻:“你以前不会因为一件喜好来反驳我。”
这个问题问的十分可笑,但喻明仍然回答了她,而且回答的很认真:“因为她是人,物品再难以割舍也不过是个死物。人会变,会离开,不像象棋和攀岩,我就算放弃了,随时随地都可以开始,人要是丢了,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回来了。”
看到喻明脸上无法掩饰的落寞,欲晓有些失神:“第一次看你这么患得患失的表情,就那么喜欢吗?”
“我喜欢她。”话出口他自己都惊了,比起上次跟林双说自己想要娶她,那种情绪来的更加澎湃汹涌,他从来没如此坚定地说出这句话:“这辈子只喜欢她。”
欲晓顿了顿,对着他认真的表情还是泼了凉水:“话别说得太早,也别说得太满。”
“你啊,还年轻。”她笑道:“以后有的是机会遇到新的人,这么快就下了决定,不够理智,也不够成熟。”
喻明不想跟她多解释,一个市侩的人,永远只知道利益最大化,你跟她聊感情,她会觉得你是一个大蠢蛋,思想无法理解,情感无法相融,就无法设身处地理解他人的境地和想法,说再说都是徒劳。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离开了她,又爱上了别的女人,我欢迎你来嘲笑我,我死了,你还可以继续踩着我的坟头草,嘲讽我当初的口出狂言。”喻明轻飘飘地说。
欲晓却眉头一皱,思索着他的话,半刻无法回神,似乎找不到更好的说辞,只能不可思议地盯着他,蹦出一句毫无意义的问句:“你认真的?”
她似乎还想唤醒他:“以后你会明白,现在,此刻,你只是上头了,一时之间就觉得她是你的全世界,多重要,等你热情退散,就会发现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取代的,感情啊,就是个笑话,不,笑话都抬举了,什么也不是,都不是。”她像是在说服自己,最后一句不停地重复。
喻明却是无所谓的样子,还能自嘲:“那就让我们活在这个虚伪的自我欺骗里,反正这充斥着利益和权利的世界,太腐朽了。趁着自己还相信,按着自己的本心,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欲晓摇头:“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天真。”
喻明反问她:“天真是错吗?”
“我非得世故又圆滑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仍谈笑着,但让人感觉不会他任何的喜悦,只有质问和无奈。
欲晓突然想起来,当初自己为拼下事业所遭受的一切苦难,她甚至对记忆的碎片都产生了强烈的抵触,然而避无可避,最后她只能不忍心地闭上了眼睛,来逃避着一切。
坦白来讲,她愿意让喻明也经历这一切吗?
她内心很强烈的否定,就好像喻明被这个社会的洪流拍打的圆滑的伤害跟自己遭受的一切委屈比起来,显得自己的苦痛是那么微不足道。
这一刻,她突然诞生了一种自认为很可笑的情感,所有母亲都会有的母性。
“随便你。”她觉得羞愧,内心情绪翻滚之下,竟有种落荒而逃的生硬感。
喻明叫住了她:“等一下,明天我们会去看奶奶,希望你不要在。”
她顿了一下,还是匆匆离开,直到她的背影一点也看不到了,喻明终于舒了一口气。
这下,她该不会再找小爱麻烦了吧。
拿捏父母,好像是所有小孩子都会的把戏。在确认父母爱自己的前提下,手拿一把利剑,守住自己底线,再适时地偶尔露出自己的脆弱,此时,就算再强势的父母都会低下他们尊贵的头颅。
面对你所有的强硬和坚持,父母连反驳都做不到,只会逃走,独自反思。
喻明回到家时,丁小爱已经在客厅坐着了,双手环胸,一脸不开心。
她直勾勾盯着拉开门的喻明,却什么也不说。
喻明故作没有察觉气氛的怪异,只是惯例地换鞋,洗手,还有当着她的面将关机的手机开机。
别以为她不知道,他故意露出的手机界面就是在向她示好。
“你是不是早知道你妈会找上我?”
他可以忍着不说话,丁小爱可憋不住,率先开腔。
“是猜到了。”喻明反倒松了口气:“对不起,我刚才还用朋友来搪塞你,只是我知道她要是见不到你,是不会罢休的,所以我就没有拦。”
她还没开始发难呢,喻明就诚恳地道了歉,弄得她别扭的很,不上不下的,又气的不行,但对上喻明略显疲惫的脸,又怎么也说不来重话,一松一弛,气就消了。
她呼出一口气,小声抱怨:“那你不提前说,让我有个准备啊。”
喻明道:“她并不重要。”
丁小爱不满地低声嘀咕:“怎么可能不重要,他是你妈啊,以后可是要坐在主婚台的。”
她声音极小,没敢让喻明听到。
喻明也没在乎,以为她还在生气抱怨,但既然话说开了,他也就打开了话头,还问起了细节:“所以呢,你们聊了什么?”
“你终于想起来问我了?”
“因为你现在满脸都写着‘快点来问我’‘快点来安慰我’这些振聋发聩的话,我要是不问,感觉你会更生气吧?”
“你还会怕我生气啊。”丁小爱揉了揉自己的脸,想让自己严肃一点:“本来她应该是想聊点什么的,可是聊着聊着就成了对你的批斗大会,最后时间也来不及,啥也没说就匆匆结束了,所以她本来找我是干嘛来着?”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疑惑了,半点没聊到点子上,不仅这样,丁小爱还想要跟她讲讲道理呢,才开了个头,人就跑了,算什么事啊,害的自己心里那股对她的不赞同和不满以及满满怒火怎么都不能完全散去。
喻明并不瞒她:“应该是想要我们分开吧。”
一听这话,丁小爱气坏了:“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啊,她怎么这个道理都不懂,棒打鸳鸯会遭雷劈的。”
“你干嘛这么激动,说起来,生气的应该是我吧。”喻明好笑地看着丁小爱河豚一样的鼓起的嘴:“再说了,现在不是以前了,我一向不听她的话的。”
明明他的字句还有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丁小爱还是在这句话里听出了喻明潜藏的难过,那种情绪就像是一种记忆发生过后,心底蔓延开来的悲伤产物,它浸在血液里,人心可以释然,它却会像一个精明的小偷,深藏骨髓的罅隙里,永远不会消失。
“对了,我们去买橘子吧。”丁小爱手忙脚乱地转移话题。
喻明转头看她。
“提前买好,免得明天慌慌张张的,给奶奶看笑话了,笨手笨脚的。”
“好。”
喻明怎么会不知道她在笨拙地转移话题,他只是笑,仿佛丁小爱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