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小巷里未曾盛开
空气似乎都被紫菀染上了香气,四目相对中,喻明将手指微微收紧,包住另一只微微湿热的小手,白色的手绳上像是一个神秘的连接,同步了二人狂烈不止的心跳声。
“别忘记付钱啰。”
老奶奶的声音让他们回到现实。
丁小爱慌乱的收回手,她刚才甚至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已经脱离了地球。
在老奶奶善意又充满着调侃的眼神下,丁小爱有种手足无措的尴尬,倒是喻明还有些沉稳,有种无动于山的稳重感。
“多少钱?”虽然喻明的声音依旧镇静,只是他突然像是对这片地区突然陌生了起来,迷了方向的孩子一样,东张西望的:“扫哪里?”
老奶奶一脸了然,揶揄地看着两人像是早恋被抓包的尴尬,看喻明拿出手机准备扫码的架势,摆了摆手:“知道为什么就我门口没生意吗?”
她露出骄傲的神情,自问自答道:“我这只收现金,九块,多了不要,少了不卖。”
这手工卖九块,绝对是很良心了。
而且这里的物件要都是这个价,那顾客还不将这里买爆,怎么可能轮到他们做今天的第一个顾客。
可为什么是九块?
她慈爱地打量二人,笑呵呵的:“九块,吉利。”
丁小爱来不及思考她笑里的含义,突然开始左右盼顾,似乎在找些什么。
在喻明理出一张一百的票子的时候,老人又适时说:“不设找零啊,你们可算我今天第一个客户,我店里可没存着现金。”
喻明正为难,又察觉丁小爱的变化,问道:“怎么了吗?”
“我在想、、、、、、”丁小爱自言自语着,突然眼睛一亮,走到前厅,对着一个木质的小框子伸出了魔爪。
大概是因为手工制品的缘故,这里并不像传统的饰品店,没有陈列摆放的框架,也没有分格分类的工具,全是手工的小竹框,有的大有的小,有的边上毛刺都还没剪掉,还有涂满了艳丽色彩的小碗,甚至是一些烧制的不伦不类的盘子,老奶奶做的手工饰品全都摆在里面,有的就码得整整齐齐的,有的就像是胡乱缠在一起的线团,一层一层地叠放着,随意极了。
丁小爱在一堆已经看不出原来样子的手工里拿出一枚硬币大小的东西,圆润的透明质感里安静地躺着一朵平整盛开的花朵,拿到它的时候才发现,它上面还挂着长长的链子,原来这是条项链。
“喻明!”
丁小爱兴奋地叫喊,朝他招手。
喻明刚一走近,丁小爱就转到她身后,固定他的身子不让他乱动,紧接着不由分说地踮起脚,将手里的链子小心地戴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是一块滴胶饰品,里面的紫菀干花标本保存的极好,没有刚摘下来时的娇嫩欲滴,带着些灰色的乌黑,有点像是风干的玫瑰葡萄干浸染后的底色,但是它的紫依旧亮眼,是一种深沉的紫,是一种千帆过尽的紫,高贵又神秘,衬的喻明本就白皙的脖颈更显修长,就像是在湖面高歌的天鹅。
就算是丁小爱,心里也会诞生‘真令人嫉妒啊’这样的想法。
“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定情信物了。”丁小爱十分霸道地宣布。
丁小爱拿出包里的小钱包:“这个多少钱?”
拿着钱包,丁小爱可骄傲了,她刚有偷偷掏过喻明的口袋,他口袋的钱有小小一沓呢,齐整叠着,跟刚从银行里取出来的一样,她整只手都包不住,有钱是有钱,但就是全是面值一百的,哪有她的零钱包好用啊,虽然看着花里胡哨的,但实用啊,里边除了两张崭新的红票子,其余的全是过年期间攒下的各种零碎,正好派上用场。
老奶奶说:“你都说这是定情信物了,哪有人给自己买定情信物的。”
“没事,我们不讲究。”
“老一辈就讲一个吉字,女人给自己买定情信物是会过一辈子苦日子的。”
“那就我来。”
接话的是喻明,说着,他已经摊开了手掌,他的手上乖乖地躺着一堆硬币,那硬币重的将他的手压成了一个大坑,坑底还垫着几张十块的纸币。丁小爱这才知道就在刚刚她跟老奶奶说话那一转眼的工夫,他已经跑出去换到了零钱。
“这么快,你是在变魔法吗?”丁小爱惊叹。
他解释:“旁边有个小卖部,里面有老式的游戏机,不刷游戏币的,只收硬币和现金。”
看出来了,这是本地人的优势,熟门熟路的。
喻明动了动有点酸的手,不太确定:“够吗?”
老奶奶毫不客气地数了九个。
丁小爱适时喊道:“奶奶,你拿错了,你只拿了手链的钱。”
“没错,两件打对折。”
对折是这么打的吗?
这简直就是传说中的打骨折了啊!
第一次碰到没有套路的商家,手工精美也不胡乱叫价,整个过程中态度好,聊天亲和,丁小爱整个人都有些懵。
如果全国各地的服务都照这个标准来,还愁没有游客花钱消费吗?
喻明抖了抖手里的零钱,似乎在想些什么,过了几秒,他了然地抬头,对着老奶奶的方向笑了笑:“谢谢您了。”
不是,他就这样接受了?丁小爱还在不可思议中,喻明不该是这么喜欢占便宜的人啊?难道是她漏掉了什么?
老奶奶似乎是看出了丁小爱的不自在,更是喜欢这个心地善良又可可爱爱的女孩,解释道:“我啊,就是喜欢一些野花野草的,平日里没人觉得好看,你这么喜欢,算是跟我投了缘,所以别的也都别说了,只要你们喜欢,这东西就值!”
丁小爱顿时就不再纠结,心怀温暖地接受了这个老人的好心,然而她又突然想起来老奶奶刚才说的话,问道:“男人付钱没有那个说法吧。”
老奶奶笑了:“怎么,担心你男人以后日子苦呢?”
丁小爱嘴硬:“我只是好奇。”
“你放心,我看你这么在乎他,他要是苦了,最后还不是苦到你身上。”
这话说的绕啊,丁小爱愣是一下没反应过来。
倒是喻明偷笑出声,动了动堆满零钱的手掌,将这些钱一股脑倒进丁小爱绣着蔬菜大满贯的零钱包,直到把它塞满,像极了吃到撑死的胖子,这才满意地补了一句:“所以这就是最好的方法。”
丁小爱抱着重了不止一倍的零钱包,哀怨不已地看着罪魁祸首。
走之前,丁小爱特别热情地同老奶奶招手:“奶奶,下次我们还来,下次你可别再给我们这么大的折扣了。”
“行,下次我换个花样,你们过来玩。”
老奶奶在身后目送他们离开。
又走了好一会,丁小爱突然想到,九块,民政局登记结婚的手续费就是九块啊,所以吉利是这个意思吗?丁小爱回头看,老奶奶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线,正往她店里走,总觉得老奶奶这是在磕自己跟喻明的CP,果然没有人能逃过磕糖的快乐,就算是不懂如今潮流走向的老人家,也不能。
两人走走停停,周围的烟气熏在人脸上,照出一张张喜气洋洋的脸,食物蒸腾而出的热气,也传染到了丁小爱的脸上,她心里像是揣着只小兔子,又像是在放着摇头晃脑的动感情歌,常常走着就伸出自己的手腕,欣赏自己刚得的手链,她挽着喻明的胳膊,用自己的脚尖对着他的鞋跟,玩的不亦乐乎。
“就这么开心吗?”
丁小爱忍不住笑开的笑颜,将脸贴在了他的胳膊上。
喻明轻笑。
“哇,这家店,我知道啊!”在路过一家粥店的时候,丁小爱突然跳了起来。
横叔砂锅粥。
看到这个招牌的时候,喻明的脚步顿了顿,低头看着丁小爱。
“我听一个客户说过,说这家店是老字号,在这个城市里是最好吃的一家!我客户是个潮汕人,他都这么说,一定是好吃死了!”丁小爱的情绪很是高涨:“要不我们就吃这个吧!”
喻明却好像有些为难,丁小爱可不管,拉着他的袖子,不停地撒娇。
换做以前,丁小爱哪能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成为娇滴滴的撒娇怪呢,可在自己信赖的人跟前,人就是会自然而然做出这些行为。
只有足够的爱,才能将一个懂事的大人变成孩子的模样。
最终喻明还是没能拗过丁小爱,跟着一起走了进去。
砂锅粥都是煲好的,粥米已经熟的开出了满满的花,香气感觉能直接越过身体,抚慰人的五脏六腑。豆豉鲮鱼和芝麻菜是必点的配菜,丁小爱试了一下送的花生米,上面铺着亮晶晶的盐粒,每一颗咬下去都是嘎嘣脆。
正享受着,突然被一个声音打断,吓得丁小爱一个手不稳筷子上的花生米都溜走了。
“哎,是你啊!”端菜的老人对着喻明的方向,有些激动:“我认得你,你以前一直在我这里吃饭的,快有十几年了没来了,终于又见到你了,是你吧?”
喻明并不想跟一个陌生人寒暄,干脆说:“您认错了。”
“怎么会,就是你。”老人为了证明自己,甚至在记忆深处硬是挖出了更多的信息:“你是不是以前十三中学的,名字挺拗口,叫什么明?小明那个明,是吧?”
其实丁小爱觉得被认出来就认出来了,但她发现喻明的脸色不太好看,似乎是有什么隐情?
丁小爱伸出手晃了晃,抓回老人的目光,问:“爷爷,在你家吃饭的人这么多,你咋能个个都认识呢,你认错了吧?”
“我怎么会认错呢?这天天来我店里吃饭的人是多,但这么好看的小孩绝对就一个,他还特喜欢我家的芝麻菜,每次都点,你看,今天也是。而且每次他来这吃饭,都有小女孩在门口偷偷看他,有一个老来的,跟小尾巴一样,我之前还误会这是两兄妹吵架了,所以不在一边走,还帮着说过几次好话呢,谁知道就是一个误会、、、、、、”突然打开记忆的悬河,老人开始滔滔不绝。
喻明却似乎并不想叙旧,拿过菜单圈了个菜名递过去:“老人家,我又加了一道菜,麻烦帮我们上一下!”
“好好。”
老人十分自然就停住话头。
丁小爱狐疑地打量他:“干嘛不让他说,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我也想了解你的小时候。”
“想知道,我回去给你讲,别人的版本哪有我亲口讲的真实。”
丁小爱心里的疑虑不断加深,她越发觉得喻明的童年一定是发生过什么,不然怎么会这么巧每次提起,他都兴致不太高的样子。
离开时老人还珍重其事地要交给喻明一封信,说是信,其实已经破烂到不行,说起来还是个老物件,快十年前的东西,老人说是个哭哭啼啼的女孩子委托他一定要交到喻明手里,老人答应得好好的,可他也没想到自从那天后,喻明再也没有去过他的店里,害得他一直愧疚了很久,本想将这个烫手山芋还给女孩,结果女孩也消失了,于是这封信就一直放在他收钱的抽屉里,就像一个使命,从来不敢忘记,这么多年来,边边都破损成了糜粉,封面也已经发黄,甚至还有几片霉菌,但就是没机会转交出去。
现在能交出去,老人也算松了口气。
丁小爱察觉到这可能是封情书,因为就算浸染岁月的痕迹,依然看得出粉红依旧,年少的喜欢总是冲动得跟风一样,真诚的喜欢,风风火火地去追,不管结果是落在繁花烂漫的春还是万物凋零的秋,只是不顾一切,就是青春最张扬的样子。
只可惜那短暂的喜欢,终究没能在小巷盛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