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广场舞风波
“代沟之战”的硝烟还未完全散尽，李家客厅又迎来了新的“战斗序列”。王秀英老太太在适应新环境方面，展现出了惊人的速度与热情。短短几天，她就凭借着自来熟的性格和几十年“老南京”的底蕴，迅速在小区广场舞大军中站稳了脚跟，并且，隐隐有了“登顶”的势头。
夕阳的余晖刚刚给老小区的楼宇镶上金边，中心花园那块最平整的水泥地上，熟悉的《最炫民族风》旋律已经准时响起。几十位穿着各式运动服、舞蹈服的大妈大爷们迅速列队，动作整齐划一，场面蔚为壮观。
王秀英穿着一身崭新的玫红色绸缎练功服（据说是陈明卤菜店生意略有好转后孝敬的），站在队伍靠前的位置。她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扬，眼神专注地盯着前方领舞的赵阿姨。赵阿姨五十多岁，烫着时髦的卷发，身材保持得不错，是小区广场舞队多年的“台柱子”，动作标准流畅，很有些范儿。
音乐进入间奏，赵阿姨带领大家做一个左右移步加手臂波浪的动作。王秀英跟着做了两遍，眉头就皱了起来。她忽然停下，走到赵阿姨身边，声音不大但清晰地盖过了音乐：“赵家妹子，这个手啊，抬得不够高！波浪要柔，要像秦淮河的水波一样，从肩膀一直荡漾到指尖！你看，这样——”她说着，自顾自地示范起来，手臂舒展的幅度更大，波浪的起伏更明显，还真带着点水波的韵味。
赵阿姨的动作被打断，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维持着笑容：“王姐，我们一直这么跳的，大家都习惯了……”
“习惯不等于对嘛！”王秀英较起真来，声音不自觉拔高，“动作做到位才好看！才有精气神！不信你让大家跟我做一遍试试？”她说着，又示范了一次，动作确实更舒展优美。旁边几个新加入的队员不由自主地跟着她学起来。
赵阿姨的笑容有点僵硬了。她没再说话，只是音乐再起时，她的动作幅度明显加大，眼神也带上了几分较劲的意味。王秀英浑然不觉，跳得更加投入，甚至在一些节奏点上，无意识地加上了自己理解的、更有韵味的转身或小跳步。
几天下来，这种微妙的“指导”与“较劲”在广场舞队伍里悄然蔓延。王秀英凭借着她对节奏天然的敏感（她总说是年轻时在厂里文艺队打下的底子）和一股子不服输的认真劲儿，动作越来越舒展流畅，举手投足间还真有那么点“老艺术家”的范儿，吸引了不少队员，尤其是新队员的目光。私下里，开始有人议论：“王姐跳得是好看，有味道！”“赵领舞跳得也好，就是太规矩了点……”
风言风语不可避免地传到了赵阿姨耳朵里。这天排练结束，大家散场时，赵阿姨特意走到王秀英面前，脸上带着笑，话里却夹枪带棒：“王姐，您这舞跳得可真好！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不像我们，土生土长，就这点野路子，入不了您的法眼。要不，下回您来领舞，教教我们这些‘老习惯’？”
王秀英正擦着汗，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嗓门依旧敞亮：“哎哟，赵家妹子，你领得好好的，换什么！我就是看着动作不到位，心里急！大家一起进步嘛！”
赵阿姨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王姐您太谦虚了。我看大家都挺喜欢跟您学的。正好，下个月区里有个‘夕阳红’健身操比赛，我们队报名了。要不，这领舞的位置，咱俩公平竞争一下？让大伙儿投票，选个最合适的，也好给咱们小区争光不是？”她的话掷地有声，周围还没散去的队员们都听到了，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两人身上。
王秀英这才明白过来，对方这是下战书了！她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腾”地就上来了，腰杆挺得更直：“竞争？行啊！这有什么！都是为了集体荣誉嘛！怎么个比法？”
“很简单！”赵阿姨环视一圈，“下周同一时间，就在这儿！我们各自带一段自己编排的舞蹈，让大家伙儿评评！谁跳得好，大家更愿意跟着学，谁就当领舞！公平公正！”
“好！一言为定！”王秀英一口应下，中气十足。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回李家。王秀英斗志昂扬，一进门就宣布了这个“重大消息”，并要求全家总动员，为她即将到来的“巅峰对决”出谋划策，充当观众和评委。
“啊？妈，您真要比啊？”陈美娟刚调解完两户人家为楼上晾衣服滴水引发的纠纷，嗓子还有点哑。
“比！干嘛不比！”王秀英眼睛放光，“你妈我当年在厂文艺队，那也是数得着的！还能输给她？”
李卫国挠头：“妈，跳个广场舞而已，没必要搞得跟武林大会似的吧……”
“你懂什么！”王秀英瞪他一眼，“这是荣誉！关乎你妈在小区文艺界的地位！你们都得去给我加油助威！一个都不能少！尤其是思思，到时候给我录下来！录好看点！”
陈德忠在一旁看报纸，闻言从老花镜上方瞥了老伴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无事生非。”王秀英立刻怼回去：“老头子！你懂艺术吗？到时候你也得去！给我当评委！用你那语文老师的眼光，看看谁的动作更有‘意境’！”
陈德忠：“……”默默把报纸举高，遮住了脸。
转眼到了“决战”之日。傍晚的中心花园，比往日更加热闹。不仅广场舞队的队员们几乎全数到场，还吸引了不少晚饭后遛弯的邻居围观。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空气中弥漫着看热闹的兴奋感。
李家全体，除了实在觉得有辱斯文、坚决不肯挪窝的陈德忠，其余四人被王秀英强行“押送”到了现场。李卫国、陈美娟、李思思，甚至刚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的思思男友小周（被思思临时拉壮丁），在场地边缘找了几个小马扎坐下，表情各异——李卫国是无奈加尴尬，陈美娟是疲惫加哭笑不得，李思思和小周则是一脸看好戏的兴奋，手机已经准备好了录像模式。
首先上场的是赵阿姨。她显然有备而来，换上了一身亮闪闪的银色舞蹈服，头发精心梳理过。她选的曲子是节奏明快、动作相对复杂的《小苹果》改编版。音乐响起，赵阿姨动作干净利落，卡点精准，旋转、跳跃、甩手，每一个动作都力求标准，充满了力量感和表现欲。她带来的几个核心队员也跳得十分卖力，整体效果整齐划一，很有冲击力。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好！赵领舞跳得真带劲儿！”
“动作真标准！一看就是练过的！”
“还是赵阿姨稳！”
赵阿姨在掌声中退场，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目光扫过王秀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轮到王秀英了。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她那身标志性的玫红绸缎服。她选的曲子是旋律更为悠扬婉转、带着江南水乡韵味的《茉莉花》。音乐缓缓流淌而出。
王秀英动了。
她的动作，与赵阿姨的刚劲有力截然不同。手臂的伸展如柳枝拂水，脚步的移动似踏浪而行，腰身的扭转带着一种沉淀的韵律感。她并没有刻意追求高难度的跳跃或旋转，而是将每一个看似简单的动作都注入了自己的理解和情感，尤其是手指尖的细微颤动，配合着眼神的流转，仿佛真的在演绎一朵茉莉花的绽放。她的动作幅度或许不如赵阿姨大，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带着老南京风韵的柔美和从容，却像磁石一样吸引着目光。
“哎哟，王姐这动作…有点意思啊！”
“看着真舒服，像那么回事！”
“这韵味，赵阿姨那边还真没有……”
围观人群的议论声调变了。连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李思思和小周，也渐渐看入了神，忘了录像。
然而，就在音乐进入高潮部分，王秀英准备做一个她精心设计的、表达“茉莉飘香”的旋转加扬手动作时，意外发生了！或许是太投入，或许是绸缎裤腿有点长，她旋转的脚后跟不小心绊到了旁边一个队员的脚！
“哎哟！”两人同时惊呼！
王秀英身体猛地一个趔趄！为了稳住重心不摔倒，她情急之下，把那个原本优雅的“飘香”扬手动作，硬生生变成了一个幅度巨大、如同“力劈华山”般的夸张挥手！姿势极其怪异！
“噗！”围观人群里不知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像是点燃了笑神经的引线，“哈哈哈！”“哎哟我的妈！”的笑声此起彼伏地爆发开来！场面一度失控！
王秀英狼狈地稳住身形，脸瞬间涨得通红！精心营造的“意境”被这意外的一跤摔得粉碎！她看着周围笑得前仰后合的人群，又羞又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阿姨站在场边，看着王秀英的窘态和失控的场面，嘴角勾起一丝胜利者的微笑。
“比赛”在巨大的尴尬和一片混乱的笑声中草草收场。王秀英臊眉耷眼地被女儿女婿“护送”回家，一路上气鼓鼓的，谁跟她说话都不理。赵阿姨那边则被几个老队员簇拥着，接受着迟来的祝贺，俨然已经是胜利者。
回到家，王秀英把自己关进房间生闷气。李卫国想安慰两句，被陈美娟一个眼神制止了。李思思和小周则躲进房间，看着录下来的“力劈华山”片段，笑得直打滚。
这场领舞之争，眼看就要演变成邻里间的疙瘩。陈美娟作为社区工作者，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和谐音。她可不能让这点“文艺纠纷”影响小区和谐。第二天，她主动找到赵阿姨和王秀英，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主要是强调集体荣誉和邻里和睦），又搬出了社区年底评优的“大饼”，好说歹说，总算说服了两位“角儿”。
最终的解决方案颇具中国特色：轮流坐庄！
周一、三、五，由动作标准、节奏感强的赵阿姨领舞，主打活力健身风。
周二、四、六，则由韵味独特、经验丰富的王秀英领舞，主打江南风情路线。
周日休息，或者大家自由发挥。
方案公布，虽然两位老太太心里可能还有点小九九，但面子上总算过得去。队员们也觉得新鲜有趣，纷纷表示支持。
于是，秦淮区这个老小区的中心花园里，从此便交替上演着两种风格迥异的广场舞。时而动感十足，嗨翻全场；时而悠扬婉转，韵味悠长。倒也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王秀英虽然没能“独领风骚”，但也算在小区文艺界挣得了一席之地，心里那点憋屈，也渐渐被每次领舞时收获的掌声和认可抚平了。
只是李家客厅里，偶尔还会飘出王秀英带着点不服气的嘀咕：“哼，要不是那天绊了一下……我那动作，意境多美……”这时，李思思总会笑嘻嘻地接一句：“奶奶，您现在可是‘双花红棍’啦！多威风！”惹得王秀英又气又笑，作势要打她。厨房里，李卫国捣鼓他那永远半生不熟的“健康料理”的动静，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茉莉花》旋律混在一起，构成了李家平凡日子里，又一曲带着烟火气的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