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大学新篇章
盐水鸭味的“金榜题名”喜糖风波，随着夏日的热浪渐渐褪去了尴尬的余温。李思思最终坦然接受了南京艺术学院设计学院的录取通知书，甚至开始兴致勃勃地在网上搜索设计专业的课程和学长学姐的经验贴。李家也终于从高考的硝烟和乌龙喜报的震荡中彻底平静下来，进入了“准空巢”的适应期。
九月初，南京的暑气还未完全消散。李思思拖着崭新的行李箱，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站在南艺设计学院女生宿舍楼下。宿舍楼有些年头了，外墙爬满了绿意盎然的爬山虎，带着点艺术院校特有的不拘小节和岁月感。李卫国和陈美娟站在她身边，脸上是强装镇定却难掩不舍的表情。王秀英则拉着思思的手，一遍遍地叮嘱：“思思啊，住校不比家里，晚上睡觉盖好被子，空调别开太低，食堂的饭要是不合口，周末就回家，奶奶给你炖汤补……”
“知道啦，奶奶！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李思思抱了抱奶奶，又抱了抱妈妈，最后看向爸爸。李卫国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多……多给家里打电话。”
目送着思思活力四射地汇入报到的新生人流，消失在宿舍楼门口，李卫国和陈美娟才收回目光，转身往校外走。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没有了女儿在身边叽叽喳喳，空气仿佛都安静得有些空旷。两人都没说话，一种淡淡的、难以言喻的失落感弥漫开来。
“这就……上大学了？”李卫国看着校园里抱着画板、行色匆匆的学生，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点恍惚和不真实感，“感觉昨天还在给她辅导初中数学呢……”
陈美娟轻轻叹了口气，挽住了丈夫的胳膊，靠得更近了些，声音有些低：“是啊，时间真快。家里……以后就剩我们俩了。”她环顾着这所充满艺术气息的校园，绿树掩映的教学楼，随处可见的涂鸦墙和雕塑，忽然觉得女儿即将展开的生活，离他们熟悉的柴米油盐有些遥远了。一种“孩子长大了，不需要我们了”的空落感悄然爬上心头。
回到家，这种感觉更加明显。推开门，客厅静悄悄的。汤包在笼子里睡得正香。王秀英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她却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瞟向思思紧闭的房门。陈德忠在书房，往常这个时间他应该在看报，此刻却站在窗边，望着楼下的小花园出神。
“爸，妈，我们回来了。”陈美娟轻声说。
“哦，思思……安顿好了？”王秀英立刻回过神，急切地问。
“安顿好了，宿舍挺干净，舍友看着也挺好相处。”陈美娟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王秀英应着，眼神又飘向了思思的房间方向，叹了口气，“就是……这家里，一下子空落落的。”
晚饭时分，这种“空巢感”达到了顶峰。餐桌上少了一个人，少了一份碗筷，少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分享学校的见闻。连空气都显得格外安静。王秀英做了思思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夹了一块放到原本属于思思的位置前，才猛然意识到人不在，讪讪地又夹了回来。李卫国扒拉着碗里的饭，觉得再香的饭菜也少了点滋味。
“也不知道思思在学校食堂吃得惯不惯……”王秀英忍不住念叨。
“南艺食堂听说还不错。”陈美娟安慰道，自己心里也没底。
“唉……”陈德忠也难得地叹了口气，放下筷子，“食不甘味啊。”
就在这时，陈美娟放在桌上的手机“叮咚叮咚”地欢快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出视频通话请求——是思思发来的！
“思思！”陈美娟眼睛一亮，几乎是秒接。
“爸！妈！爷爷！奶奶！”思思元气满满、带着点兴奋的脸庞立刻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略显凌乱但充满生机的宿舍，还能看到另外两个女孩好奇凑过来的身影。
“哎哟我的乖孙！”王秀英立刻凑到屏幕前，笑得满脸褶子，“吃饭了吗？宿舍怎么样？室友好不好？”
“吃了吃了！食堂的鸭血粉丝汤还挺地道！就是没奶奶您炖的汤香！”思思笑嘻嘻地说，镜头一转，扫过她的书桌和床铺，“宿舍挺好！就是东西有点多，还没来得及收拾。这是我的室友，小雅，学动画的！这是阿宁，学服装设计的！”
“叔叔阿姨好！爷爷奶奶好！”两个青春洋溢的女孩在镜头里笑着打招呼。
“哎，你们好你们好！以后多关照我们家思思啊！”李卫国也赶紧挤进镜头，脸上笑开了花，刚才的失落一扫而空。
思思开始叽叽喳喳地汇报：
“今天我们开了新生见面会！辅导员是个特别酷的姐姐，以前是搞先锋设计的！”
“下午去领了教材和画具！我的天，画板好大！颜料好重！”
“对了！我们设计学院门口有个巨大的涂鸦墙，超有个性！我拍给你们看！”她切换了摄像头，对着窗外一阵拍。
“还有还有！我选修课抢到了一门‘中国古典纹样与现代设计’，爷爷您肯定喜欢！回头有不懂的，我视频请教您啊！”
“奶奶！我们楼下就有奶茶店！等我发生活费了，给您点外卖！”
“爸！我们学校体育馆超棒！有室内攀岩！下次带您来玩！”
视频那头，思思像只快乐的小鸟，不停地分享着新环境的点点滴滴，新奇、兴奋、对未来的憧憬几乎要溢出屏幕。李卫国、陈美娟、王秀英、陈德忠四个人挤在小小的手机屏幕前，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话问几句，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小小的屏幕，瞬间拉近了空间的距离，填满了家里的寂静和失落。
“好了好了，不跟你们说了！我们宿舍约好去逛学校后门的小吃街了！据说有家烤苕皮绝了！拜拜！”思思最后挥挥手，挂断了视频。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刚才的沉郁和空落感被视频带来的鲜活气息冲得无影无踪。
“这孩子，还是这么风风火火。”陈美娟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笑着摇摇头，语气里满是宠溺。
“听听！又是奶茶又是烤苕皮！肯定又不好好吃饭！”王秀英嘴上埋怨着，眼角眉梢却全是笑意，“不过……看着精神头挺好，我就放心了。”
陈德忠难得地没批评“小吃不健康”，反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古典纹样与现代设计……嗯，这门选修课选得不错，有眼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李卫国更是红光满面，仿佛刚喝了二两小酒：“攀岩！室内攀岩！嘿嘿，下次去得让闺女见识见识她爸宝刀未老！”
晚饭继续。虽然思思的位置依旧空着，但那份沉甸甸的失落感已经消散了。王秀英把糖醋排骨夹到每个人碗里。大家吃着饭，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着思思刚才视频里的内容展开。
“动画设计……是不是就是做动画片的？那以后思思室友能画喜羊羊吗？”李卫国好奇地问。
“服装设计好啊！以后让她给奶奶设计件跳舞穿的！”王秀英兴致勃勃。
“那个涂鸦墙，倒是很有后现代解构主义的意味……”陈德忠难得地评论了一句非古文的内容。
陈美娟笑着听着家人的讨论，时不时补充几句。家里的微信群也热闹起来，思思发来了小吃街琳琅满目的照片和烤苕皮的“买家秀”，引得王秀英又是一阵关于“卫生”的唠叨，但字里行间全是关心。
窗外的南京城华灯初上。李家的餐桌上，少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却多了无数跨越空间的分享和牵挂。那碗思思没能吃到的糖醋排骨，最终被李卫国心满意足地一扫而光。他打了个饱嗝，看着窗外璀璨的灯火，又看看身边同样带着满足笑容的家人，心里那点因为“空巢”而产生的褶皱，被一种全新的、带着牵挂的温暖熨帖得平平整整。
大学的新篇章，在思思那头是画笔与梦想的交响，在李家的这一头，则化作了视频通话时挤在一起的几张笑脸，和微信群里不断刷新的、带着南京城烟火气的照片与唠叨。距离拉开了，但家的线，却在网络的两端，系得更紧，也更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