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社区“达人秀”
思思的大学生活渐入佳境，李家也慢慢习惯了视频通话和家庭群分享的“新常态”。那份初期的空落感，被一种更松弛、也更牵挂的节奏取代。就在这平静之中，陈美娟的工作领域，却迎来了一场需要全家总动员的“战役”。
“各位居民朋友们！为增进邻里感情，展现咱们社区积极向上的精神风貌，社区两委决定，在下个月举办首届‘和谐邻里文化节’！”社区活动中心里，陈美娟站在小讲台前，拿着扩音喇叭，声音洪亮又透着热情，“文化节的重头戏，就是‘社区达人秀’！无论您是唱歌、跳舞、写书法、抖空竹、甚至有一手绝活，只要是健康向上的才艺，都欢迎报名参加！咱们搭台子，让大家伙儿亮亮相，乐呵乐呵！”
通知一出，平静的老小区顿时像投进石子的湖面，泛起了涟漪。有跃跃欲试的，有互相推举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陈美娟作为活动的主要组织者，忙得脚不沾地，协调场地、征集节目、安排流程，嗓子都哑了几分。
这天晚饭，陈美娟揉着酸痛的脖子，看着埋头苦吃的李卫国，一个念头闪过。她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卫国，文化节那天，音响设备这块儿缺个可靠的人盯着，你……”
“我？我行啊！”李卫国正啃着鸭翅，闻言立刻抬头，把胸脯拍得邦邦响，“多大事啊！不就是放放音乐，调调话筒嘛！包在我身上！保证完成任务！”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自己掌控全场、运筹帷幄的英姿，感觉终于有了大展拳脚、为社区做贡献的机会。
“爸，您那书法，可是咱们小区的文化招牌！”陈美娟又转向陈德忠，脸上堆满恳切的笑容，“这次‘达人秀’，您老无论如何得露一手！写副对联，或者现场展示一下，给咱社区文化活动添点墨香，提提档次！”
陈德忠放下筷子，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矜持地点点头：“嗯，既是社区盛事，老夫义不容辞。弘扬传统文化，也是我辈之责。”他脑海里已经开始琢磨写什么内容才能既体现和谐主题，又不失文雅风骨。
“妈！”陈美娟最后看向王秀英，语气带着点哄劝，“您看，您的广场舞队，那可是咱们社区的文艺中坚力量！这次‘达人秀’，你们队必须出个压轴节目！好好亮个相！您可是领舞！”
王秀英一听“领舞”、“压轴”，眼睛“唰”地就亮了，比卤菜店的灯箱还亮堂！她立刻挺直腰板，嗓门都高了几分：“那还用说！包在我身上！保证跳得比过年还热闹！让那些新来的都看看，什么叫老将出马！”她已经开始盘算穿哪套演出服更能镇场子了。
于是，李家三口，被陈美娟这个“总导演”成功征调，成了“邻里文化节”的骨干力量。
转眼到了文化节当天。社区中心小广场被布置得喜气洋洋，拉起了红横幅，摆上了塑料椅子，俨然一个小型露天剧场。舞台是临时搭建的简易木板台，背景挂着红布。台下，街坊邻居们扶老携幼，摇着扇子，嗑着瓜子，热闹非凡。
后台一片忙乱。陈美娟拿着对讲机，嗓子彻底哑了，正焦头烂额地协调着即将上场的老年合唱团站位。王秀英带着她的广场舞队姐妹们，在角落做最后的拉伸和动作确认，叽叽喳喳，气氛热烈。陈德忠则被安排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面前铺好了毡子，摆好了笔墨纸砚，正闭目凝神，酝酿着书写状态，力求一蹴而就，展现出老教师的深厚功底。
李卫国呢？他正猫在舞台侧后方，守着那套租来的、看起来颇为复杂的便携式音响设备，像个面对精密仪器的科学家。调音台上一排排推子、旋钮、闪烁的小灯，看得他眼花缭乱。旁边散乱地放着各种连接线（电源线、音频线、话筒线），像一团纠缠不清的毛线。他手里捏着陈美娟塞给他的节目单和对应的U盘（里面存着各个节目的伴奏音乐），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汗。
“第一个节目，夕阳红合唱团，《歌唱祖国》！准备！”对讲机里传来陈美娟沙哑的指令。
李卫国一个激灵，赶紧低头找U盘。节目单上写着“合唱《歌唱祖国》，U盘1，文件夹‘合唱’”。他手忙脚乱地在几个一模一样的黑色U盘里翻找，好不容易找到贴着“1”的，哆哆嗦嗦地插进调音台的USB口。电脑屏幕亮了，显示出一堆文件夹。他眯着眼睛，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寻找着“合唱”文件夹。
找到了！点开！里面有好几个文件：《歌唱祖国》（伴奏）、《南泥湾》（伴奏）、《茉莉花》（伴奏）……他赶紧双击《歌唱祖国》（伴奏）。
这时，台上，二十多位穿着统一白衬衫、系着红丝巾的老爷爷老奶奶已经精神抖擞地站好队形，指挥老师抬起了手，台下观众也安静下来，期待地望向舞台。
李卫国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调音台播放键的上方，心脏砰砰直跳。他看准指挥老师落下的手势，用力按下了播放键！
雄壮、激昂、充满力量的旋律瞬间通过音箱响彻小广场！
然而，却不是《歌唱祖国》那熟悉的引子！
而是……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什么样的节奏是最呀最摇摆！什么样的歌声才是最开怀！”
《最炫民族风》！而且是广场舞最常用的动感DJ版！节奏强劲，鼓点震耳欲聋！
台上的合唱团成员们全都懵了！指挥老师抬着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台下观众也愣了两秒，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声！
“哈哈哈！怎么回事？”
“《歌唱祖国》变《最炫民族风》了？”
“哎哟喂！这节奏！带劲！”
后台的陈美娟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她对着对讲机怒吼：“李！卫！国！放错了！快关掉！关掉啊！”
李卫国被这巨大的乌龙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去按停止键，结果慌乱中手指一滑，不是按了停止，而是狠狠推高了音量推子！
“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嘿！留下来！”
音响功率全开！高亢的女声和强劲的鼓点如同海啸般冲击着所有人的耳膜！离音箱近的几个大爷大妈被震得直捂耳朵！台上的合唱团成员们表情痛苦，在震耳欲聋的“留下来”中凌乱不堪！
“拔线！快拔电源线！”陈美娟的尖叫声在对讲机里都破了音！
李卫国这才如梦初醒，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弯腰去找那团乱麻似的电源线！情急之下，也分不清哪根是哪根，抓住一根看起来最粗的，用力一拽！
滋啦——！
音响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啸叫！
然后，世界清静了。
台上台下，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指挥老师沉重的喘息声和台下观众压抑不住的嗤嗤笑声。
李卫国手里攥着一根被扯下来的音频线，面如死灰地蹲在设备旁，恨不得当场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后台，陈美娟捂着胸口，感觉心脏病都要犯了。王秀英看着女婿那副怂样，又气又笑：“这个活闹鬼！关键时刻掉链子！”陈德忠也被这巨大的动静惊扰，眉头紧锁，不满地哼了一声，提笔的手都抖了一下。
混乱好不容易平息，节目还得继续。在陈美娟亲自上阵操作下（李卫国被剥夺了操作权，罚站在角落里当人肉背景板），合唱团终于磕磕绊绊地完成了《歌唱祖国》，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带着点同情的掌声。
接下来轮到文化展示环节。主持人报幕：“下面有请我们社区的文化顾问，德高望重的退休老教师陈德忠老师，为大家现场展示书法艺术！书写主题——和谐社区！”
陈德忠在稀稀拉拉的掌声中，气定神闲地走上舞台。他走到早已备好的长案前，铺开一张雪白的四尺宣纸，拿起斗笔，饱蘸浓墨。灯光聚焦在他身上，颇有大家风范。台下安静下来，大家都想看看这位老先生能写出什么墨宝。
陈德忠屏息凝神，酝酿片刻，手腕沉稳悬腕，笔锋落纸，力透纸背！一个饱满有力的“和”字跃然纸上！接着是“谐”字，结构严谨，笔锋流畅。台下有懂行的已经开始点头。
轮到“社”字，刚写了个“礻”字旁，就在这时，台下不知哪个调皮孩子追逐打闹，猛地撞到了舞台边缘！舞台是临时搭建的木板台，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这晃动对于沉浸在书写中的陈德忠来说，不啻于一场小型地震！他手腕一抖，笔锋不受控制地向外一滑！那个刚写了一半、本该是“土”字底的“社”字，下半部分瞬间扭曲变形，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硕大无比的“虫”字旁！
老爷子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但众目睽睽之下，不能停笔！他硬着头皮，凭借多年功底，强行稳住手腕，继续书写“区”字。然而，心绪已乱，“区”字也写得有些僵硬，最后一笔甚至带出了一点飞白。
四个大字终于完成，陈德忠放下笔，额角已渗出细汗。他定睛一看自己写的东西，眼前一黑！
雪白的宣纸上，四个浓墨大字赫然在目：
“和谐虫区”
“噗！”台下不知谁先忍不住笑喷了！
“和谐虫区？哈哈哈！咱们小区虫子是多！”
“陈老师这字…写得真有创意！”
“社字写成虫了！哈哈哈！”
哄笑声比刚才放错音乐时更甚！陈德忠站在台上，看着自己笔下那个刺眼的“虫”字，听着台下的哄笑，老脸涨得通红，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一世清名，毁于一旦！他恨不得立刻把那张宣纸揉成一团吞下去！
陈美娟在后台，痛苦地捂住了脸。李卫国缩在角落，更是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尴尬与哄笑齐飞，乌龙共长天一色的混乱时刻，主持人强忍着笑意，赶紧报幕救场：“感谢陈老师…呃…别具一格的书法展示！下面请欣赏压轴节目——由王秀英老师领衔的‘夕阳红’广场舞队带来的《茉莉花》！掌声欢迎！”
动听悠扬的《茉莉花》旋律终于正常响起（陈美娟亲自放的）。王秀英带着她的姐妹们，穿着统一的天青色舞蹈服，手持粉色绸扇，如同被惊扰的尴尬气氛中的一股清流，翩翩登台。
经历了刚才两场闹剧，台下的观众反而对这场“正常”的表演充满了期待和宽容。王秀英憋着一股劲儿，要把前面丢的面子挣回来！她摒弃了上次“斗舞”时的刻意较劲，完全沉浸在熟悉的旋律和自己理解的江南韵味里。动作舒展流畅，扇舞如行云流水，眼神温柔含笑，将茉莉花的清雅芬芳演绎得恰到好处。她身后的队员们也跳得格外投入整齐。
悠扬的曲调，柔美的舞姿，终于驱散了前两场乌龙带来的混乱气息。台下观众安静下来，欣赏着这份久违的宁静与美好，掌声渐渐变得真诚而热烈。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王秀英带领队员们摆出完美的结束造型时，台下响起了今晚最热烈、最持久的掌声！连刚才笑得最大声的几个邻居也由衷地拍红了手掌。
“跳得好！王老师！”
“有味道！这才叫广场舞！”
“压轴！实至名归！”
王秀英在掌声中微微喘息，脸上洋溢着自豪和满足的红光。她偷偷瞥了一眼台下角落垂头丧气的李卫国和台上正在狼狈收“墨宝”的陈德忠，心里那点因为“轮流坐庄”而残留的不服气，此刻也化作了扬眉吐气的舒坦。
这场意外频出、笑料百出的“社区达人秀”，最终在王秀英领衔的广场舞队近乎完美的压轴表演中，画上了一个还算圆满的句号。
散场后，回家的路上。陈美娟嗓子彻底哑得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表达她的疲惫和无奈。李卫国蔫头耷脑，像只斗败的公鸡。陈德忠抱着他那卷写着“和谐虫区”的宣纸，脚步沉重，脸色铁青。只有王秀英，昂首挺胸，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茉莉花》的调子，仿佛刚刚荣获了奥斯卡最佳女主角。
路灯将一家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李思思在家庭群里发来信息：“妈！达人秀直播片段我看到了！爷爷的字…很有个性！爸的操作…很硬核！奶奶的舞…超美！堪称力挽狂澜！为奶奶打call！”
王秀英看到信息，得意地把手机屏幕怼到陈德忠和李卫国眼前，嗓门洪亮：“看看！还是我大孙女有眼光！知道谁是真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