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老李的“诗和远方”
“夕阳红国际联合舞蹈队”在小花园里刮起的“世界风”还没散尽,李卫国心里那点被副所长职务压了许久的“小火苗”,终于借着年假批下来的东风,“噌”地一下窜了起来。他捏着那张薄薄的年假审批单,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熟悉的管网和抢修车,第一次觉得,这身工装有点“勒”得慌。
“美娟!”晚上一进家门,李卫国就迫不及待地宣布,“年假批了!五天!咱俩!出去!自驾游!”他挥舞着审批单,像个终于拿到糖果的孩子。
陈美娟正在核对社区活动账目,头都没抬:“自驾游?去哪儿?人多吗?住哪儿订了吗?路线规划了吗?预算多少?”一连串问题,职业习惯暴露无遗。
“哎呀!多大事啊!”李卫国豪气地一挥手,“就咱俩!二人世界!近点儿,扬州!或者镇江!我都研究好了!路线……路线导航说了算!住哪儿……开到了再看!预算……呃……”他声音弱了下去,偷偷瞄了一眼陈美娟,“反正……反正咱有‘梦想基金’(小马还钱后重新攒的)嘛!该花就花!”他想起了金婚庆典上父母相携的身影,想起了思思和周磊的甜蜜,心里那点对“浪漫”和“自由”的渴望,前所未有地强烈。
陈美娟放下笔,看着丈夫眼中难得闪烁的、名为“期待”的光芒,再想想这些年围着家、孩子、工作转的疲惫,心软了。她叹了口气,嘴角却弯了起来:“行吧,李副所长发话了,我这个小社区干部,哪敢不从?不过,”她话锋一转,精明本色尽显,“路线我做!住宿我订!预算我控!你,负责开车和……别添乱!”
“中年逃离计划”在陈美娟的“强权”管控下,磕磕绊绊地启动了。目的地:扬州。主题:寻找“诗和远方”(李卫国想象中的),实际可能是“囧途”与“妥协”(陈美娟预判的)。
座驾:李卫国那辆手动挡的国产SUV(升职后贷款买的,还在还贷中),被陈美娟里里外外擦得锃亮,后备厢塞满了她准备的“战略物资”:应急药箱、保温壶、水果零食、消毒湿巾、一次性床单枕套(洁癖发作)、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灭火器!李卫国看着塞得满满当当的后备厢,再看看自己只带了一个背包的“轻装”,嘟囔着:“这哪是去旅游,像是去逃荒……”
导航之争:一上路,矛盾就来了。李卫国迷信车载导航,觉得“原配”最可靠。陈美娟则笃信手机导航APP,理由充分:“实时路况!精准躲避拥堵!还能找附近评价好的饭馆!”两人为用哪个导航争执不下,最后陈美娟以“谁订房谁说了算”的强权,把手机架在了中控台上。结果,刚出南京城,手机导航就指挥他们拐上了一条坑坑洼洼、尘土飞扬的乡间小路,美其名曰“避开高速拥堵”。李卫国心疼他的新车底盘,一边骂骂咧咧“什么破导!”,一边小心翼翼地“骑”着路中间稍微平整的地方开,颠得陈美娟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早茶风波:历经“囧途”,终于抵达扬州。第一站,必须是闻名遐迩的扬州早茶!李卫国心心念念要去“富春茶社”体验正宗,陈美娟一查APP评分和人均消费,立刻否决:“排大队!死贵!性价比不高!去这家‘花园茶楼’!本地人推荐!评分高!实惠!”李卫国据理力争:“来都来了!吃就吃最好的!”陈美娟寸步不让:“最好的不等于最贵的!听我的!”最终,“经济适用”派战胜了“情怀体验”派。在花园茶楼,看着满桌热气腾腾的蟹黄汤包、三丁包、烫干丝、翡翠烧卖,李卫国吃得满嘴流油,暂时忘记了“富春”的遗憾,嘟囔着:“嗯……是挺好吃!还便宜!”陈美娟得意地挑挑眉。
寻找“诗和远方”的过程,充满了中年夫妻特有的“浪漫”与“摩擦”。
瘦西湖的“打卡”与“吐槽”:泛舟瘦西湖,烟波浩渺,垂柳依依,白塔倒影。李卫国难得诗意大发,想模仿抖音里的小情侣,搂着陈美娟在船头来张深情依偎的背影照。“美娟,快!站这儿!拍个‘你站在桥上看风景’那种!”他笨拙地指挥。陈美娟白了他一眼:“少学年轻人!站不稳掉下去怎么办!”但还是配合地站过去。结果李卫国举着手机,不是把陈美娟拍成了“一米三”,就是把船夫的大半个身子拍进了镜头,构图惨不忍睹。陈美娟抢过手机:“笨死了!我来!”她选好角度,让李卫国站好,刚要拍,一阵风吹过,李卫国那几根倔强的“地中海支援中央”的头发,被吹得顽强地竖了起来,在风中凌乱。照片定格,陈美娟看着手机里丈夫那副滑稽又认真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李卫国抢过手机一看,脸都绿了:“删了删了!丑死了!”
个园的“迷路”与“指南”:在个园精巧的假山叠石间穿梭,李卫国自信满满地充当“人肉导航”:“走这边!我记得地图!前面就是‘四季假山’!”结果七拐八绕,成功把两人带进了一条死胡同。陈美娟拿着景区导览图,没好气地戳穿:“李卫国!你带反了!这边是出口方向!四季假山在那边!”李卫国嘴硬:“多大事啊!条条大路通罗马……呃,通假山嘛!”最后还是跟着“人形导航”陈美娟才找到正确路线。看着丈夫在假山洞里笨拙地钻来钻去、满头大汗的样子,陈美娟又气又好笑,掏出湿巾给他擦汗,嘟囔着:“没有我,你可怎么办!”
东关街的“购物”与“断舍离”:逛热闹的东关街,陈美娟职业病发作,对各种文创小店、特产店进行“市场调研”,看得仔细,问得专业,但真到掏钱时,又精打细算起来。“这个漆器筷子筒不错,放家里装筷子……就是贵了点。”“这谢馥春的鸭蛋粉,老牌子,可以给妈带一盒……买两盒是不是能打折?”李卫国则看中了一把造型古朴的紫砂壶,爱不释手,价格不菲。陈美娟拿起壶看了看底款:“仿的!不值这个价!放下!”李卫国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最终,陈美娟只买了几包实惠的牛皮糖和三和四美的酱菜,给李卫国买了一小包他觉得“特别香”的现炒现卖的芝麻酥糖(理由是便宜解馋),那把“诗和远方”的紫砂壶,终究留在了扬州的店里。
最大的“囧”,发生在返程前夜。他们住在陈美娟精挑细选的一家评价不错的民宿小院里。环境清幽,有棵老桂花树。晚上,两人坐在院中石凳上,就着打包回来的盐水鹅(扬州特色)和芝麻酥糖,喝着自带的保温壶里的茶。月色如水,桂影婆娑,气氛难得地宁静温馨。
李卫国看着月光下妻子柔和了许多的侧脸,心里那点“诗情画意”又冒了出来,酝酿半天,憋出一句:“美娟啊,你看今晚这月亮,多圆!这桂花,多香!这感觉……啧,真有点‘诗和远方’的意思了哈?”
陈美娟正专注地啃着一块鹅翅膀,闻言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点卤汁,很煞风景地接了一句:“嗯,香是香。就是这鹅翅膀没咱家‘金陵陈记’的鸭翅啃着过瘾,肉少,还有点柴。这芝麻酥糖倒是真不错,明天回去前再买点?思思爸(指周磊)应该也爱吃。”
李卫国酝酿好的那点浪漫情绪,瞬间被“鸭翅”、“芝麻酥糖”、“思思爸”这些无比接地气的词汇冲得七零八落。他张着嘴,看着妻子油汪汪的嘴和亮晶晶的、盘算着再买点糖的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能泄气地嘟囔一句:“……哦,行。买。”
返程路上,导航很给面子地没再抽风,走了顺畅的高速。陈美娟靠着副驾睡着了,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芝麻酥糖。李卫国开着车,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远山,再瞥一眼身边熟睡的妻子。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眼角的细纹和那几根不听话的白发上。
他心里那点对“紫砂壶”的遗憾、对“富春茶社”的碎碎念、对导航的抱怨、对拍照技术的懊恼……忽然就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当当的、沉甸甸的踏实感。
什么“诗和远方”?那些抖音里滤镜加持的浪漫,那些攻略里描绘的完美,终究隔着一层。真实的“远方”,就是身边这个会精打细算、会唠叨、会戳破你浪漫泡泡、会给你擦汗、会记得给未来女婿带糖的女人。真实的“诗”,就是这一路鸡毛蒜皮却又热气腾腾的陪伴,是迷路时她手里的地图,是早茶桌上她点的实惠美味,是后备厢里她塞满的唠叨和安心。
车稳稳驶入南京城,熟悉的街景扑面而来。陈美娟也醒了,揉揉眼睛:“到哪儿了?快到家了?哎哟,还是家里舒服,我得赶紧回去把床单被罩换了(嫌弃民宿的)……”
李卫国没接话,只是腾出一只手,轻轻握了握陈美娟放在腿上的手。陈美娟愣了一下,有点不习惯丈夫突如其来的温情,但也没抽开,只是反手轻轻拍了他一下:“好好开车!看路!”
李卫国嘿嘿一笑,看着前方熟悉的归家路,心里那点属于中年男人的、笨拙却无比真实的“诗情”,终于涌到了嘴边,化作一句朴实到近乎傻气、却又无比熨帖的感慨:
“美娟,你说……这出来玩吧,导航瞎导,住的地方吧床单膈应人,吃的吧还不如咱家鸭子香……可我怎么觉得,还是跟你一起……就算迷路,也怪有意思的?”
陈美娟怔住了,看着丈夫专注开车的侧脸,那点被生活磨砺出的精明和锋利,在夕阳的金光里,悄然化开,嘴角弯起一个温柔又带着点嗔怪的弧度:
“德性!肉麻!”
车窗外,南京城的灯火渐次亮起,秦淮河的方向,似乎又飘来了那缕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卤香。李卫国深深吸了一口家乡的空气,觉得那颗向往过“远方”的“大萝卜”心,终于稳稳当当地,落回了这烟火人间最温暖的“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