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卤菜西施
李卫国在驾校“渡劫”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金陵陈记”卤菜店的后厨里，又悄然酝酿起一场带着酸甜滋味的风波。导火索，是陈明贴在店门口那张红纸黑字的招工启事。
“诚招勤杂工一名：女，18-35岁，手脚麻利，吃苦耐劳，有餐饮经验者优先。待遇面议。”
招工启事贴出去第三天，一个扎着清爽马尾辫、穿着朴素但干净的女孩，拎着个小布包，怯生生地站到了卤菜店门口。她叫田小芳，二十出头，刚从苏北老家来南京投奔远房表姨，想找份包吃包住的工作落脚。
“老板……您这儿还招人吗？”田小芳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点乡音，但笑容干净，眼神透亮。
陈明正忙着给刚出锅的盐水鸭抹香油，抬头一看，这姑娘看着就踏实。简单问了问情况，听说她在老家帮过厨，手脚也快，陈明当下就拍板：“行！就你了！包吃住！后面有个小隔间，收拾收拾就能住！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两千八，转正三千二，干得好再加！今天能上工不？”
“能！能！谢谢老板！”田小芳喜出望外，连连鞠躬。
田小芳的到来，像给“金陵陈记”这锅老卤注入了新鲜的活力。她手脚极其麻利，眼里特别有活。陈明在灶上熬卤汁、调香料，她就利索地收拾鸭子，拔毛、清洗、沥干，动作又快又干净，一丝绒毛都不留。陈明在前面招呼客人，她就把后厨收拾得井井有条，锅碗瓢盆锃亮，地面拖得能照出人影。切配卤味，刀工虽比不上陈明老道，但也算得上薄厚均匀，摆盘时还会细心地用香菜叶子点缀一下。
更重要的是，田小芳天生一张甜美的娃娃脸，未语先带三分笑，声音又软又糯。招呼客人时，“阿姨”、“叔叔”、“大哥”、“大姐”喊得亲热又自然，耐心介绍各种卤味的特点，一点不怯场。遇到挑剔的老主顾问东问西，她也总是笑盈盈地解释，从不甩脸子。
“小芳，给我称半只鸭子，要瘦点的！”
“好嘞阿姨！这只行吗？您看这脯子肉多紧实！我帮您挑块瘦的多的切！”
“小姑娘，你家这鸭四件怎么卖？鸭胗单卖不？”
“大哥，鸭四件一套是鸭翅、鸭掌、鸭脖、鸭头，一起买划算！单卖鸭胗也有，我给您称点？卤得可入味了，下酒一绝！”
“小芳，微信支付扫哪里呀？”
“姐，扫这个码就行！扫好了我给您装袋！”
不过几天功夫，“金陵陈记”的熟客们就发现，店里多了个勤快嘴甜的“卤菜西施”。尤其是那些下了班顺路来买点卤味当加餐的年轻男顾客，眼睛总忍不住往柜台后那张甜美的笑脸上瞟，买卤味时话也多了几句，付款时手机都恨不得多扫一会儿。店里的气氛明显比以往更活络，营业额也悄悄往上蹿了一小截。
陈明看在眼里，乐在心里，觉得自己招了个宝，干活时都哼起了小曲儿。他有时会忍不住夸小芳两句：“小芳，今天鸭子收拾得真干净！”“小芳，这鸭胗切得不错！”田小芳总是腼腆一笑：“应该的，老板。”
然而，这股活络劲儿，落在另一个人眼里，却渐渐变了味。
这个人就是陈明的老婆，赵芳。
赵芳平时在江宁一家电子厂上班，三班倒，工作挺辛苦，只有休息日才能来店里帮帮忙，或者给陈明和小虎（儿子）送顿饭。起初听说招了个勤快姑娘，她还挺高兴，觉得能分担点丈夫的劳累。可最近几次休息日来店里，她敏感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柜台前，几个穿着篮球背心、明显是附近大学城学生模样的小伙子，围着小芳嘻嘻哈哈。
“小芳姐，今天鸭脖辣不辣？给推荐个最带劲的！”
“小芳，加个微信呗？下次来提前跟你预订！”
“就是就是！小芳姐笑起来真好看！”
小芳红着脸，一边麻利地称重打包，一边笑着应付：“鸭脖今天卤得够味！微信……老板说不让加私人号，怕耽误干活。你们想吃啥提前打店里电话就行！”
赵芳站在门口，看着丈夫陈明在后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脸上似乎带着点……笑意？她的心猛地一沉。再仔细打量田小芳，年轻，水灵，笑容甜美，说话温温柔柔，干活利索……跟自己这个被厂里流水线磨得有些粗糙、嗓门也大的黄脸婆比起来……
女人的直觉和危机感瞬间涌了上来。赵芳没有立刻发作，但心里那坛陈年老醋，算是彻底被打翻了。
从那天起，赵芳来店里的频率明显增加。只要轮休，她就往店里跑，美其名曰“帮忙”，实则是“监工”。来了也不闲着，眼睛像雷达一样，紧紧盯着田小芳和陈明的一举一动。
田小芳在柜台招呼客人，笑得甜了点。
赵芳（状似无意地擦着柜台）：“小芳啊，对客人热情是好事，但也得注意分寸，咱们这是正经卤菜店，不是……那种地方。”话里话外带着刺。
田小芳愣了一下，笑容有些僵：“芳姐，我……我就是按老板吩咐，对客人客气点……”
“我知道，就是提醒你一下。”赵芳板着脸。
陈明在后厨喊：“小芳，帮我把那袋新到的香料拿进来！”
田小芳应了一声，赶紧去拿。
赵芳立刻跟进去：“拿个香料还用专门喊？放哪儿了我又不是不知道！明子，你喊那么大声干嘛？怕人听不见？”她故意挤在陈明和田小芳中间，把香料接过来重重放在灶台上。
陈明莫名其妙：“我就随口一喊，你发什么神经？”
“谁发神经？我看你是被甜嗓子喊迷糊了！”赵芳声音拔高，后厨的空气瞬间凝固。
田小芳站在一旁，手足无措，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说话。
类似的情景不断上演。田小芳给陈明递个毛巾，赵芳会抢过来：“我来！汗津津的别脏了人家小姑娘的手！”田小芳和陈明讨论哪种鸭翅卖得好，赵芳会冷不丁插话：“卖得好不好看账本不就知道了？用得着嘀嘀咕咕？”甚至田小芳多吃半碗饭，赵芳都会话里有话：“年轻就是好，胃口也好，不像我们，操劳命，吃不下。”
店里的气氛变得异常压抑。田小芳的笑容越来越少，做事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哪里又惹到这位“芳姐”。陈明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跟赵芳解释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解释又看着小芳受委屈。他憋了一肚子火，回家就跟赵芳吵。
“你能不能别疑神疑鬼的？人小芳干活多踏实！你整天阴阳怪气的像什么话？把人都吓跑了！”
“我疑神疑鬼？陈明！你摸着良心说，你没觉得那小芳长得招人？你没看见那些小年轻围着她转？你没听见你喊她名字那个调调？我告诉你，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这是为你好！为这个家好！”赵芳寸步不让。
“不可理喻！”陈明气得摔门而出。
这场“监工”闹剧的高潮，发生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店里生意正忙，柜台前排着队。田小芳手脚麻利地称重、切件、收钱、打包。一个熟客大妈递过来一张百元钞票买鸭四件。田小芳刚接过钱，赵芳突然一个箭步冲过来，一把抓住田小芳拿着钱的手腕，声音尖利：
“等等！这钱不对！我看看！”她抢过钞票，对着灯光煞有介事地照水印，又使劲搓了搓，“假的！这绝对是假钱！小芳你怎么收钱的？一点警惕性都没有！差点让人蒙了！”
那熟客大妈愣住了，随即勃然大怒：“你胡说什么呢？！我这刚从银行取的！怎么可能是假钱？！你污蔑人！”周围排队的顾客也纷纷侧目，议论纷纷。
田小芳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浑身发抖。
陈明闻声从后厨冲出来，一看这场面，头都大了。他赶紧拿过那张百元钞仔细看了看，又用自己的手机验钞APP扫了一下，然后狠狠瞪了赵芳一眼：“真的！是真的！赵芳！你发什么疯！快给阿姨道歉！”
赵芳也愣住了，看着丈夫铁青的脸和周围顾客鄙夷的目光，再看到田小芳那惊恐委屈、梨花带雨的样子，一股巨大的羞恼和悔意涌了上来。她知道自己闹过头了，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拉不下脸道歉，一跺脚，捂着脸哭着跑出了店。
风波暂时平息，但店里的尴尬和压抑却挥之不去。田小芳默默地继续干活，眼泪却无声地掉了下来。陈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晚上打烊后，田小芳默默地收拾着柜台。陈明坐在小凳子上抽闷烟，想着该怎么处理这烂摊子。田小芳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走到陈明面前，声音还带着点哽咽：
“老板……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我……我想我还是不干了。明天我就收拾东西走。”
“走？为什么？”陈明一惊。
“芳姐她……我知道她误会了。我不想因为我，让你们吵架，让店里不痛快。”田小芳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老家……其实有个对象，是当兵的，在部队里。我们……我们感情挺好的。”她说着，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磨得有些旧的塑料小相框，里面嵌着一张穿着军装、笑容憨厚的年轻小伙的照片，递给陈明看。“他叫柱子，明年……明年就退伍回来了。我出来打工，就是想多攒点钱……”她的脸又红了，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陈明看着照片上那个精神的小伙子，再看看眼前这个朴实又懂事的姑娘，心里五味杂陈，更多的是愧疚和释然。他长长叹了口气：“小芳啊……对不住，让你受委屈了。你芳姐她……唉，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想多了！你干得好好的，踏实肯干，是店里的福气！哪能走？别走！安心待着！你芳姐那边，我去说！”
第二天，赵芳红肿着眼睛来了店里。陈明把她拉到后巷，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然后把田小芳昨晚的话，特别是那个当兵的对象柱子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人家姑娘清清白白，一门心思挣钱等对象退伍回来！你倒好！整天胡思乱想，还当众给人难堪！你让人家姑娘以后怎么在店里待？怎么见人？赵芳，你摸摸良心，过不过得去？”陈明越说越气。
赵芳听着丈夫的话，看着后厨门口田小芳忙碌又有些瑟缩的背影，再想想自己那些捕风捉影的猜疑和过激的行为，脸上火辣辣的，心里更是臊得慌。她这个人，脾气急，心眼直，知道自己错了，倒也痛快。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正在低头认真清洗鸭胗的田小芳面前。
“小芳。”
田小芳身体一僵，紧张地抬起头。
赵芳看着她红肿未消的眼睛，心里更不是滋味，直接鞠了个躬：“妹子！对不住！姐……姐犯浑！小心眼！胡说八道冤枉你了！姐给你赔不是！你打姐骂姐都行！别往心里去！更别走！姐……姐错了！”她声音很大，带着豁出去的干脆和真诚的悔意。
田小芳被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弄懵了，随即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连忙摆手：“芳姐，别……别这样！没事的！都过去了！”
“没过去！”赵芳直起身，一把拉住田小芳的手，嗓门依旧不小，但带着股爽利的亲热劲儿，“以后你就是我亲妹子！在店里，谁再敢给你气受，姐第一个不答应！包括陈明！”她瞪了旁边的丈夫一眼。
陈明赶紧点头：“对！对！小芳，以后安心干！你芳姐这人，脾气是爆了点，但认准了人，掏心窝子对你好！”
一场因“卤菜西施”引发的醋海风波，就在赵芳这带着几分江湖气的爽快道歉中，烟消云散。店里的空气重新变得轻松起来。田小芳的笑容恢复了往日的甜美，干活更加卖力。赵芳也放下了心结，休息日来店里，是真的帮忙，跟小芳有说有笑，教她一些卤菜店经营的小窍门，甚至主动帮她打听哪里能买到更实惠的被褥。
陈明看着柜台前，赵芳大大咧咧地招呼着熟客，小芳在一旁手脚麻利地打包，两人配合默契，相视一笑的样子，长长舒了口气，感觉比卤好一锅顶级的盐水鸭还要舒坦。他拿起抹布，用力擦了擦油腻腻的柜台，心里嘀咕：这日子啊，还是得有点烟火气，有点小摩擦，再有点真心实意的和解，才够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