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开张大吉？
搬家，就是把前半生的鸡零狗碎换个地方重新堆放。
“哎哟喂！李卫国！你个活闹鬼（南京话：惹事精）！祖宗哎！那是我的砂锅！”王秀英老太太的嗓门极具穿透力，盖过了纸箱摩擦和拖拽家具的吱嘎声，在新搬进的秦淮区老小区三居室里回荡。她一个箭步冲过去，从李卫国刚卸下的肩膀上抢下那个用旧棉袄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包裹，宝贝似的抱在怀里，“这是我跟老头子结婚那年买的，煨老母鸡汤全靠它！摔碎了你赔啊？”
李卫国，四十五岁的南京某自来水公司中层，此刻汗流浃背，灰头土脸，活像刚从工地下来的。他抹了把额头的汗珠，憨厚的脸上堆着无奈的笑：“妈，多大事啊！这不裹得跟粽子似的嘛，摔不碎！您老歇歇，看您这汗出的。”他顺手想去扶丈母娘，脚下却不知被哪个敞开的纸箱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手肘“哐当”一声撞在摞得摇摇欲坠的书箱上。
“当心！”旁边传来一声压抑着怒气的低喝。陈德忠老爷子，退休老教师，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心疼地看着自己那几大箱书。刚才那一下撞击，最顶上那个标注着“珍本·金陵景物志”的纸箱明显凹进去一块。老爷子眉头紧锁，镜片后的目光像两把小锤子，狠狠砸向女婿：“莽莽撞撞！斯文扫地！这些书，都是心血！”他小心翼翼地扶正箱子，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安抚受惊的老友。
“爸，爸，消消气！”陈美娟的声音像一阵及时雨泼进这混乱的战场。她刚从厨房“战场”巡视出来，手里还拎着半截掉下来的旧窗帘杆，额发被汗水粘在鬓角，却依旧显得利落干练，典型的南京“潘西”风范。“卫国他不是有意的，这搬家嘛，磕磕碰碰难免。您那书箱子回头我给您好好整理，保证一本不少！”她一边麻利地安抚父亲，一边用眼神示意丈夫赶紧干活别杵着。
客厅中央，一片狼藉的地板上，十八岁的李思思正盘腿坐着，手机举得老高，屏幕对着自己兴奋得发红的脸蛋：“家人们！看！大型灾难现场直播！这就是我亲爹亲妈亲外公外婆搬家的‘盛况’！看见没？那边是我外公的宝贝书山，随时可能雪崩！那边是我外婆的砂锅方阵，正在接受我爹‘铁肘功’的洗礼！礼物刷起来！火箭游艇走一波！下一个被‘宠幸’的会是谁的行李？让我们拭目以待！”她语调夸张，对着镜头挤眉弄眼，完全沉浸在直播的欢乐里，对身边此起彼伏的“小心！”“慢点！”“哎哟我的老腰！”充耳不闻。
陈美娟叉着腰，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女儿的方向喊：“思思！别光顾着拍！把你房间那堆‘宝贝’先收拾进去！堵在过道人都走不动了！”李思思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马上马上！老铁们说想看外婆抢救砂锅的慢动作回放！妈，您再表演一个？”
好不容易把几个大件安置得勉强有个样子，李卫国累得瘫坐在唯一一张没被杂物淹没的旧沙发上，刚想喘口气，门铃响了。陈美娟擦了把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笑容满面、精神头十足的大妈，烫着时髦的小卷发，穿着碎花连衣裙，手里端着一盆绿油油的绿萝，正是隔壁的刘大妈。“美娟啊！恭喜恭喜！乔迁大喜！”刘大妈嗓门洪亮，透着自来熟的热情，“哟，这房子收拾得真不错！敞亮！”她边说边自来熟地探头往里看，目光精准地扫过堆满杂物的客厅和敞开门的、塞得满满当当的储藏室。
“刘姐，您太客气了！快请进快请进！”陈美娟连忙把人让进来。
“不了不了，家里还炖着汤呢！”刘大妈摆摆手，把绿萝塞到陈美娟怀里，“一点小意思，绿萝好养活，放新家添点生气！咱们这老小区啊，别的都好，就是这邻里邻居都熟，热闹！以后有啥事，吱声就行！”她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好心”提醒，“就是有一样，你们刚来可能不知道，咱们这停车位啊，那是真真儿的‘僧多粥少’！紧俏得很！你们家这车要是还没着落，可得赶紧想办法！晚了，就只能停到两条街外那个收费场去喽！那价钱，啧啧……”她摇着头，一脸“你们懂的”表情。
李卫国一听停车位，头立刻大了，刚搬家的兴奋劲儿被浇灭了一半。他站起身，搓着手，有点发愁：“啊？这么紧张啊？刘姐您知道哪里还能……”
“哎呀，我这也就是顺嘴一提，给你们提个醒！”刘大妈立刻又换上爽朗的笑容，“你们先忙着收拾！回头有空来串门啊！”说完，风风火火地转身走了。
送走刘大妈，陈美娟把那盆绿萝放在还算干净的窗台上，看着丈夫皱起的眉头，宽慰道：“多大事啊！车到山前必有路，先安顿好再说。卫国，阳台那旧晾衣架锈得不成样子了，你趁天没黑透，赶紧把新买的那个装上，不然明天洗了衣服都没地方晒。”
“得令！”李卫国打起精神，拍拍胸脯，“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十分钟搞定！”他转身去储藏室角落翻找，拖出一个大纸箱，里面是崭新的不锈钢晾衣架组件。他扛起最重的那根主杆和工具箱，雄赳赳气昂昂地朝阳台走去，颇有点“重任在肩”的架势。
夕阳的余晖给老旧的阳台栏杆镀上一层暖金色。李卫国把主杆靠在墙边，拿出冲击钻，对着墙上预留的旧孔位比划。他深吸一口气，按下开关。
“突突突突——！”冲击钻发出巨大的轰鸣，震得阳台都在微微颤动。李卫国咬紧牙关，手臂用力顶着钻头，额头青筋都绷了起来。钻头似乎被墙里的硬物卡住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就是不往里进。
“嘿！我还就不信了！”他铆足了劲，全身重量都压了上去，脸憋得通红，冲击钻在他手里像一匹不驯服的烈马，剧烈地跳动、扭动。
突然！
“哐当！咔嚓！哗啦——！！！”
一连串惊心动魄的巨响猛地炸开！
冲击钻在李卫国使出吃奶力气猛推的一刹那，那顽固的钻头终于突破阻碍，带着他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冲！他握钻的手被巨大的反作用力狠狠一扭，手腕剧痛，五指瞬间脱力！沉重的冲击钻像个失控的铁疙瘩，直直地从他手里飞脱出去！
那冲击钻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刚刚靠在墙边的不锈钢晾衣架主杆上！沉重的金属撞击声令人牙酸。主杆被这猛烈一击，如同被巨人抽了一鞭子，猛地向外弹飞！
“我的钻！”李卫国惊呼，下意识想去捞，身体却失去平衡，踉跄着撞在阳台栏杆上，栏杆一阵呻吟。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那根被砸飞的不锈钢主杆，带着巨大的动能和惯性，像一枚被发射出去的标枪，呼啸着越过自家阳台低矮的护栏，直直地朝着楼下坠去！
楼下，是张大爷家伸出来的、有些年头的塑料雨棚。
“哐——嚓！！！！”
主杆的尖端如同利矛，狠狠地戳穿了那层薄薄的、泛着老化的黄绿色的塑料板！撕裂声尖锐刺耳！紧接着，主杆沉重的身躯带着下坠的力道，重重地砸落在雨棚的弧形顶面上！
“轰隆——！！哗啦啦啦——！！！”
整个雨棚支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烈地摇晃、变形！被戳穿的大窟窿边缘，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碎裂的塑料片像冰雹一样稀里哗啦地砸向楼下张大爷家的小院地面，发出密集而清脆的爆响！
巨大的声响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撕裂了傍晚小区刚刚沉淀下来的宁静。几户邻居的灯“啪”地亮了起来，有人推开窗户探头张望。连屋里沉浸在直播世界的李思思都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惊愕地望向阳台。陈美娟、陈德忠、王秀英全都闻声冲到了阳台门口，脸上写满了惊骇。
烟尘和塑料碎屑还在楼下小院弥漫。一片死寂中，楼下那扇紧闭的窗户，“唰”地一下被用力推开了！
李卫国趴在自家阳台栏杆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脸色煞白如纸。他呆呆地看着楼下那个狰狞的大窟窿，看着一地狼藉的塑料碎片，听着楼下窗户被猛然推开时那刺耳的摩擦声，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嗡嗡作响：
“乖乖隆地咚……这下篓子捅到天上去了……”他下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干涩发颤，“多…多大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