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团圆饭的硝烟
学区房的虚惊如同夏日雷阵雨,来得猛烈,去得也快。当确认是场闹剧后,李家反而生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珍惜。老房子窗外的爬山虎绿意更浓,楼下张大爷的丝瓜藤也愈发茂盛,连陈明卤菜店的烟火气,似乎都带着股安定的醇香。
转眼,中秋将至。月圆人团圆。今年的大团圆饭,定在了李家。陈明一家三口(陈明、妻子赵芳、儿子小虎)也早早过来帮忙,小小的三居室顿时被热闹和食物的香气塞得满满当当。
筹备工作从清晨就弥漫着无形的硝烟。王秀英作为“总厨”,早早占据了厨房高地,指挥若定,却也挑剔万分。
“美娟!你买的这螃蟹不行啊!”王秀英拎起一只张牙舞爪的梭子蟹,对着灯光眯眼细看,手指用力捏了捏蟹壳边缘,一脸嫌弃,“看着个大,壳子软塌塌的!膏也不满!肯定不是阳澄湖的!顶多是固城湖的!价钱差一截呢!这能上中秋宴席?”她把螃蟹丢回水池,溅起一片水花。
“妈!阳澄湖的得提前预订!我昨天跑了好几个市场都没抢到!这固城湖的也是最好的了!您看这活力,多足!”陈美娟刚把一堆蔬菜搬进来,擦了把汗解释。
“活力足顶什么用!膏不满就是没到火候!”王秀英不依不饶,“中秋吃蟹,吃的就是个膏满黄肥!你这……糊弄鬼呢!早知道我自己去买!”
另一边,李卫国拎着两盒包装精美的月饼礼盒兴冲冲进门:“爸!妈!看我买的月饼!新口味!流心奶黄!还有藤椒牛肉的!尝尝鲜!”
话音未落,正在客厅摆弄茶具的陈德忠眉头就皱了起来。他扶了扶老花镜,瞥了一眼那花里胡哨的包装盒,鼻子里哼出一声:“哗众取宠!月饼者,当以苏式、广式之豆沙、莲蓉、五仁为正宗!取其团圆和美之意!什么流心、藤椒?不伦不类!坏了传统!糟蹋节俗!”他拿起一块自己带来的、用油纸包着的传统苏式百果月饼,小口品着,“此乃真味。”
李卫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讪讪地把礼盒放到角落。
好不容易捱到傍晚,凉菜上桌,热菜飘香。硕大的圆桌被各色菜肴挤得满满当当:王秀英主理的清蒸固城湖蟹(虽然她依旧不满)、红烧肉、油焖大虾;陈美娟做的松鼠桂鱼、葱烧海参;陈明带来的“金陵陈记”卤味拼盘(盐水鸭、鸭四件);还有李卫国贡献的“健康版”素什锦(这次没散)。气氛看似热烈,实则暗流汹涌。
开席不久,话题就不可避免地滑向了“雷区”。
第一战场:教育(思思的考研问题)
王秀英给思思夹了块最大的蟹黄,语重心长:“思思啊,眼瞅着大三了,该想想以后了!听奶奶的,考研!必须考!学历高一级,平台就高一级!你看你爸你妈,当年要是有个研究生文凭,至于……”她瞟了一眼李卫国和陈美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但意思大家都懂。
李思思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奶奶,我真不想考研。我对学术研究没兴趣。我想早点工作,积累经验。而且我在实习那家文创公司感觉挺好的,老板说毕业了可以留下来,我也想自己尝试做点东西……”
“工作?做什么文创?”王秀英立刻反对,“那能有啥保障?风吹就倒!还是铁饭碗牢靠!考研!考个公务员!或者当老师!稳当!你看你爷爷,退休金多高!多受人尊敬!”
陈德忠慢悠悠地剔着蟹肉,闻言点头:“嗯,书中自有黄金屋。深造,确为长远之计。”他自然站在“知识”和“稳定”一边。
陈美娟想打圆场:“妈,思思的想法也没错,现在年轻人……”
“没错什么!”王秀英打断,“她懂什么社会险恶!你们当爹妈的也不把把关!”
第二战场:养老(王秀英的雷区)
赵芳(陈明妻子)看着王秀英给陈德忠夹菜时略显吃力的动作,忍不住插了一句:“爸,妈,我看现在有些养老院条件真不错!环境好,有医生护士,还有同龄人作伴。要不……”
“养老院?!”王秀英像被针扎了一样,声音陡然拔高,筷子“啪”地拍在桌上,“谁要去那地方?!等死啊?!我有儿有女有孙子!死也要死在家里!你们谁嫌我老了累赘了是不是?想把我往外推?!”她眼圈瞬间就红了,怒气冲冲地瞪着陈明和赵芳。
陈明赶紧解释:“妈!小芳不是那意思!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觉得我老了不中用了?!碍你们眼了?!”王秀英越说越激动。
陈德忠也沉下脸:“胡闹!养儿防老,天经地义!岂有将父母送于他人之理?此事休要再提!”老爷子对“养老院”三个字同样深恶痛绝。
第三战场:卤菜店扩张(陈明的野心 vs陈德忠的守旧)
趁着混乱,陈明赶紧抛出自己憋了许久的话题,试图转移火力:“爸,姐,姐夫,有个事儿我想跟大家商量下。咱家卤菜店,这段时间生意挺稳的,外卖也走上正轨了。我琢磨着……是不是……该考虑开分店了?在河西或者江宁那边找个地方?把‘金陵陈记’这块牌子打出去!”
“开分店?”陈德忠第一个反对,眉头拧成了疙瘩,“步子太大!易扯着……咳咳!明子,你忘了‘辣么嗨’的教训了?根基未稳,就贪大求快,必遭其殃!咱家这老卤,靠的是慢工出细活,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本分!你开分店,卤汁怎么保证?火候怎么掌控?人心散了,味道就变了!我看你是被那点蝇头小利冲昏了头!”
“爸!这都什么年代了!”陈明急了,“不开分店,永远是小作坊!人家连锁品牌都开到全国各地了!我们有老卤,有口碑,为什么不能做大?卤汁可以分缸养!火候可以标准化!只要管理跟得上……”
“标准化?机器能做出人情的味道吗?笑话!”陈德忠寸步不让,“老祖宗的东西,贵在‘心传’!不是流水线!”
“爸您太保守了!”
“是你太浮躁!”
三个战场同时开火,饭桌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王秀英红着眼圈瞪着儿子儿媳,陈德忠板着脸训斥陈明,陈明梗着脖子争辩,李思思一脸无奈,赵芳抱着小虎不敢吭声。陈美娟和李卫国左劝右劝,结果往往是按下葫芦浮起瓢,越劝火越大。
李卫国看着这剑拔弩张的场面,急得满头大汗。他端起酒杯想打圆场:“哎!哎!都消消气!今天中秋!团圆的日子!说点高兴的!多大事啊!来来来,喝酒!吃菜!”
他这“多大事”一出口,如同火上浇油!
王秀英立刻调转枪口:“多大事?!你说得轻巧!思思前程不是大事?!我跟你爸养老不是大事?!明子败家不是大事?!你心可真大!”
陈德忠也冷冷补刀:“哼,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此乃‘大萝卜’本色。”
陈明也嘟囔:“姐夫,站着说话不腰疼……”
李卫国被集火攻击,端着酒杯僵在原地,脸涨成了猪肝色,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得恨不得钻桌子底下去。
就在这硝烟弥漫、一触即发的时刻,一直埋头啃鸭翅的小虎(陈明儿子,刚上小学)突然抬起头,眨巴着天真的大眼睛,看着吵得面红耳赤的大人们,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
“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舅舅舅妈,你们在吵什么呀?什么是‘南京大萝卜’呀?是菜市场卖的那种很白很胖的萝卜吗?它很厉害吗?”
童言无忌。这充满困惑又极其质朴的问题,像一颗投入沸水里的冰块。
瞬间!
饭桌上所有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小虎那张充满求知欲的小脸上。
一秒。
两秒。
“噗嗤——!”
不知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像是被点燃了笑神经的引线!
“哈哈哈!”
“哎哟我的小祖宗!”
“哈哈哈!大萝卜!对对对!就是很白很胖那种!”
笑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僵持的壁垒和紧绷的神经!
王秀英看着小孙子懵懂的样子,又气又笑,眼泪都笑出来了,哪里还记得刚才的委屈。
陈德忠严肃的老脸也绷不住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摇着头,无奈又好笑。
陈明和赵芳笑得前仰后合。
李思思捂着肚子直喊“哎哟”。
李卫国如蒙大赦,趁机一屁股坐下,也跟着嘿嘿傻乐。
陈美娟更是笑得眼泪汪汪,一把搂过小虎亲了一口:“哎哟我的宝贝!你真是个小福星!‘南京大萝卜’啊……它不厉害,但它实在!憨厚!就像……”她笑着瞟了一眼旁边傻乐的李卫国。
一场差点掀翻屋顶的家庭纷争,就在小虎这句关于“南京大萝卜”的天真提问中,烟消云散,化作了满堂抑制不住的、带着泪花的哄笑。
笑声渐歇,饭还得吃。刚才吵得最凶的几个人,都有些讪讪的。王秀英抹了抹笑出的眼泪,重新拿起筷子,给陈德忠夹了块鱼,又给小虎夹了块他爱吃的糖醋排骨。陈德忠清了清嗓子,没再提分店的事。陈明也闷头吃菜,暂时偃旗息鼓。思思考研的事,王秀英也只是嘟囔了一句“再想想”,没再逼问。
虽然问题一个都没解决,但那份针锋相对的紧张感,已经被笑声冲得无影无踪。
饭后,杯盘狼藉的餐桌暂时无人收拾。一家人挤在并不宽敞的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切开的传统苏式月饼和李卫国买的、被冷落的新式月饼。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中秋晚会,歌舞升平。
王秀英抱着小虎,指着电视里一个穿得花花绿绿的歌手问:“虎子,看,这唱的什么呀?”
小虎看得目不转睛:“奶奶,他像不像个会唱歌的大萝卜?”
又是一阵哄笑。
李卫国悄悄拿起一块藤椒牛肉月饼,掰了一小半递给陈德忠:“爸,您尝尝?其实……味儿还行,有点特别。”
陈德忠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皱着眉,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咀嚼片刻,眉头渐渐舒展开:“嗯……虽有猎奇之嫌,倒也别有风味。尚可。”
陈明凑到陈美娟身边,压低声音:“姐,分店的事儿……我再想想。爸说的……也有道理。”
陈美娟拍拍弟弟的肩膀:“不急,慢慢来。稳扎稳打。”
李思思靠在陈美娟肩上,看着电视里绚烂的舞台灯光,轻声说:“妈,我还是想试试。就算摔了跟头,我也认。”
陈美娟摸摸女儿的头,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复杂。
窗外,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中天,清辉洒满金陵城。屋内,电视的喧闹声、小虎的童言稚语、偶尔的轻笑声交织在一起。餐桌上狼藉的碗碟、角落里那盒没吃完的藤椒牛肉月饼、沙发上挤在一起的身影,在明亮的灯光下,构成了一幅并不完美、甚至有些混乱,却无比真实、无比温暖的团圆图景。
争吵的硝烟散尽,唯余月饼的甜香、卤味的醇厚,和窗外那轮照耀了千年的、无声的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