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代沟之战
家庭厨房的“硝烟”被李思思的“音效炸弹”意外扑灭,短暂的轻松气氛却像南京梅雨季的晴天,转瞬即逝。另一场围绕“电子鸦片”的战役,在李思思的房间里无声地拉开了帷幕。
高三的复习资料在书桌上堆成了小山,摊开的物理卷子上画满了受力分析图,旁边还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浓茶。然而,房间的主人——李思思,此刻却像一尊入定的雕塑,盘腿坐在转椅上,背对着书桌。她双手紧握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舞跳跃,速度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全神贯注、时而紧张时而兴奋的脸庞,上面正上演着光怪陆离的奇幻世界——她最近迷上的大型手游《幻塔》。激烈的战斗音效和队友的语音指挥通过耳机隐隐传出。
“思思!吃饭了!”王秀英在客厅喊第三遍了。
“哎!马上!这局打完!”李思思头也不回,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手指操作得更快了。
直到陈美娟亲自来敲门,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李思思才恋恋不舍地放下发烫的手机,慢吞吞地挪到饭桌旁。饭桌上,她也是心不在焉,扒拉两口饭,眼神就忍不住往放在旁边的手机上瞟,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仿佛还在操控着她的虚拟角色。
“思思!专心吃饭!”陈美娟敲了敲桌子提醒。
“哦哦。”李思思赶紧收回目光,但没吃两口,又忍不住偷偷划开手机屏幕,飞快地扫一眼游戏里的任务进度或者好友留言。
这一幕,被坐在主位、一直沉默观察的陈德忠老爷子尽收眼底。他花白的眉毛越皱越紧,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饭后,思思又借口“回房间查资料”,迅速溜了回去。没过多久,熟悉的游戏背景音乐和技能释放的音效,又隔着门板隐隐约约地传了出来。
陈德忠放下手里的报纸,摘下老花镜,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起身,径直走到李思思房门口,没有敲门,直接拧开了门把手。
房间里,李思思正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地操作着游戏角色在险峻的山崖间跳跃攀爬,嘴里还小声念叨着:“奶妈!奶妈快跟上!BOSS要开大了!”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门开了。
陈德忠一言不发,走到书桌前。那张物理卷子还摊开着,只做了不到一半。旁边摊开的英语单词书,更是崭新得如同刚发下来。而李思思的手机屏幕上,色彩斑斓的光影正激烈地闪烁。
老爷子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猛地伸出手,一把扯掉了李思思的耳机线!
“啊!”李思思吓得惊叫一声,猛地回头,看到爷爷铁青的脸,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爷爷!您干嘛呀!吓死我了!”
“我干嘛?”陈德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子,“我倒要问问你在干嘛!高三了!火烧眉毛了!还有心思沉迷这些玩物丧志的东西!”他指着手机屏幕上还在自动播放技能动画的游戏画面,痛心疾首,“看看你的卷子!看看你的书!这些东西能帮你考上大学?能帮你成才?古人云:‘业精于勤荒于嬉!’你这是在荒废自己的前程!”
李思思被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梗着脖子争辩:“我没有荒废!我…我就玩一会儿!劳逸结合嘛!而且我成绩也没掉多少……”
“没掉多少?”陈德忠拿起那张只做了一半的物理卷子,“这叫没掉?你以前物理什么时候不是接近满分?现在呢?心思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还狡辩!”他越说越气,不由分说,一把夺过李思思紧紧攥在手里的手机,“手机没收!高考结束之前,别想再碰!”
“爷爷!不行!还给我!”李思思急了,伸手去抢。
陈德忠把手机往身后一藏,眼神严厉:“没得商量!从今天起,每天除了学校功课,额外背诵并默写一篇古文!《劝学》、《师说》、《赤壁赋》,轮着来!背不下来,默写错一个字,手机就别想拿回去!我看你还怎么‘劳逸结合’!”说完,拿着手机,转身就走,留下李思思呆立在原地,眼圈瞬间就红了。
“妈!您看爷爷!”李思思跑到客厅,对着陈美娟控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凭什么没收我手机!还让我背那么多古文!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体罚!法西斯!老古董!”
陈美娟刚调解完社区里两家为空调外机位置吵架的纠纷,身心俱疲,揉着太阳穴:“思思,爷爷也是为你好。高三了,收收心没错。那游戏是挺耽误时间的……”
“为我好?为我好就是把我当犯人?”李思思更委屈了,“一点自由都没有!你们根本不懂!”
“我不懂?我当年考大学比你压力大多了!”李卫国刚从厨房清理完他的“战场”出来,听到这话忍不住插嘴,“我们那时候哪有手机游戏?连个随身听都是奢侈品!还不是靠自己硬啃书本?你爷爷说得对,玩物丧志!现在不吃苦,将来……”
“将来将来!又是将来!”李思思爆发了,打断父亲的话,“你们就知道将来!我的现在呢?我连放松一下的权利都没有了吗?你们根本不知道现在学习压力有多大!游戏是我唯一的减压方式!”她越说越激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转身冲回自己房间,“砰”地一声摔上了门。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李卫国和陈美娟面面相觑。
“你看看!就是惯的!”李卫国有些恼火地对妻子说,“跟她好好说不行!就得严厉!像爸那样!把苗头扼杀在摇篮里!”
“严厉?就知道没收、惩罚!”陈美娟不赞同,“思思长大了,有自尊心!得沟通!了解她为什么沉迷,帮她找到更好的减压方式!你这种粗暴手段,只会让她更逆反!”
“沟通?她听得进去吗?刚才你也沟通了,有用吗?”李卫国反驳,“现在就是得下猛药!让她知道轻重!”
夫妻俩在教育理念上产生了严重分歧。李卫国倾向于支持岳父的雷霆手段,认为快刀斩乱麻;陈美娟则更担忧女儿的心理感受,主张温和引导。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饭桌上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
然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李思思在房间里生了一会儿闷气,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她悄悄拉开房门一条缝,观察了一下客厅——爸妈正在低声争论,爷爷在书房看报,奶奶王秀英在阳台收衣服。
机会来了!
她蹑手蹑脚地溜到阳台,一把抱住王秀英的胳膊,声音又甜又糯,还带着未散的哭腔:“奶奶~~~”
“哎哟,我的心肝,怎么了?眼睛还红着呢?”王秀英最见不得孙女受委屈,立刻心疼地放下衣服。
“奶奶,您救救我吧!”李思思开始她的“诉苦”攻势,“爷爷把我手机没收了,还让我背好多好多古文!我压力好大啊!饭都吃不下,觉也睡不好!您看我这脸,是不是都瘦了?”她故意把小脸凑到奶奶面前,眨巴着大眼睛,显得无比可怜。
“哎哟喂!是瘦了!小脸都尖了!”王秀英果然上当,心疼地摸摸孙女的脸,“你爷爷也是!管那么严干嘛!把孩子逼坏了怎么办!那游戏…玩玩怎么了?总比出去瞎混强!”
“就是就是!”李思思见奶奶上钩,赶紧趁热打铁,“奶奶,您最好了!您帮我把手机偷偷拿回来一会儿行不行?就一小会儿!我保证不耽误学习!我就…就查个资料!对!查个学习资料!查完马上还给您!”她摇晃着奶奶的胳膊撒娇。
王秀英被摇得心软,又想到儿子陈明生意不顺,女儿女婿工作也烦心,就觉得小孙女这点“小爱好”实在不该被剥夺。她犹豫了一下,看看周围,压低声音:“真就查资料?查完就给我?”
“嗯嗯!我发誓!”李思思举起三根手指,眼神无比“真诚”。
“那…那行吧!”王秀英一咬牙,“你等着!奶奶给你想办法!”
一场秘密的“祖孙联盟”就此结成。
书房里,陈德忠的手机就放在书桌显眼的位置。王秀英借口进去给老伴送杯参茶,趁陈德忠起身去书柜找书的空档,眼疾手快地把手机顺了出来,藏在围裙口袋里,心跳得像擂鼓。
很快,李思思就“查”上了她的“学习资料”。只是这“资料”查着查着,手指就忍不住滑向了那个熟悉的游戏图标……
接下来的几天,李家上演了令人啼笑皆非的“手机游击战”。
陈德忠前脚出门散步,王秀英后脚就把手机“偷渡”给思思。思思躲在被窝里、厕所里,争分夺秒地刷任务、打副本。
听到爷爷回来的脚步声,思思立刻把烫手的“山芋”塞回奶奶手里。王秀英再找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手机放回原处。
陈德忠检查古文背诵,思思磕磕巴巴,错漏百出。老爷子脸色阴沉,更加认定没收手机的必要。殊不知,他前脚刚离开房间,后脚王秀英就溜进来,把手机塞给孙女,还附带一块切好的水果:“快,抓紧时间玩会儿,哦不,查会儿资料!奶奶给你望风!”
李卫国有时想突击检查女儿学习,推开门却看见思思正襟危坐,面前摊着书本,一副刻苦用功的样子(手机被迅速藏在了抽屉最深处)。他满意地点点头,殊不知抽屉里的手机屏幕还散发着微弱的热量。
李思思和王秀英配合默契,一个负责“偷运”,一个负责“掩护”和“望风”,玩得不亦乐乎。李思思甚至给奶奶也注册了个游戏账号,美其名曰“让奶奶体验新时代娱乐”,实际上是为了方便奶奶给她送游戏里的“体力”和“道具”。王秀英戴着老花镜,笨拙地戳着屏幕,看着花花绿绿的小人,居然也觉得挺新鲜。
直到这天晚上。
陈德忠布置了《劝学》全文默写,要求第二天一早交。李思思白天光顾着“打游击”,根本没认真背。眼看爷爷检查在即,她慌了神,故技重施,向奶奶发出求救信号。
王秀英再次铤而走险,趁着陈德忠在客厅看新闻联播,溜进书房拿手机。谁知这次陈德忠刚好起身去倒水,迎面撞上了手里正攥着他手机、一脸惊慌的王秀英!
“你……”陈德忠看看老伴,又看看她手里的手机,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黑,气得胡子都在抖,“你…你们!简直胡闹!”
“爸!妈!思思!你们干嘛呢?”客厅里的陈美娟和李卫国也被惊动了,跑过来一看,立刻明白了这场“地下活动”彻底暴露了。
李思思躲在房间门口,小脸煞白。王秀英拿着“赃物”,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美娟看着这混乱的场面——怒发冲冠的老父亲,尴尬窘迫的老母亲,还有躲在门后一脸心虚的女儿,以及旁边一脸“看吧我就说不能惯着”表情的丈夫,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客厅中央,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都给我听着!”
她先指向李思思:“你!高三了!心思放在正道上!游戏不是不能玩,但要节制!每天最多半小时!手机可以还你,但必须放在客厅,晚上十点前上交!再发现偷偷玩到半夜,没收一个月!听见没?”
接着指向陈德忠:“爸!您用心良苦,但方法太生硬!没收手机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古文背诵可以有,但量减半!默写错三个字以内算过关!别把孩子逼太紧!”
最后指向王秀英:“妈!您这是溺爱!帮着她糊弄爷爷?这是害她!以后不准再当‘运输大队长’!”
她的目光最后扫过李卫国:“还有你!别光站边上看热闹!以后每天抽半小时,陪思思聊聊学校的事,或者出去散散步!别让她除了学习就只能玩游戏!”
这一番“各打五十大板”,条理清晰,措施明确,既给了思思有限度的自由,又限制了无节制的放纵;既肯定了陈德忠的出发点,又缓和了执行方式;既批评了王秀英的“帮凶”行为,又安抚了她的爱孙之心;还顺便给李卫国派了任务。
四个人被陈美娟这街道办主任调解矛盾般的架势镇住了,一时都哑口无言。
陈德忠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王秀英讪讪地把手机放回桌上。李卫国挠挠头,觉得妻子说得在理。李思思则悄悄松了口气,虽然被限制了,但总比完全没收强。
一场围绕手机和游戏的“代沟之战”,在陈美娟快刀斩乱麻的“各打五十大板”下,暂时偃旗息鼓。只是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还需要时间慢慢散去。李思思看着奶奶偷偷递过来的、写着“明天上线帮你做日常”的小纸条,吐了吐舌头,赶紧藏好,老老实实拿起《劝学》开始背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