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岳父的“网”事
“和谐虫区”的墨宝被陈德忠卷巴卷巴,塞进了书房最角落的柜子深处,仿佛要封印那段不堪回首的“社死”现场。社区达人秀的喧嚣也渐渐散去,李家恢复了日常的节奏。然而,细心的李卫国发现,老丈人最近有些不对劲。
往常这个时候,陈德忠总会雷打不动地拎着他的紫砂壶,提上那副磨得发亮的象棋,精神抖擞地去小区花园的棋牌角找老棋友张老师“杀”上几盘。那是他退休后雷打不动的“精神体操”,也是他社交生活的核心。可最近几天,老爷子只是每天清晨依旧穿戴整齐,拎着壶,走到门口,望一眼楼下花园的方向,站一会儿,又默默地提着壶折返回来,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这天晚饭后,李卫国泡了杯茶,坐到正在阳台藤椅上望着夜空出神的陈德忠旁边,小心翼翼地问:“爸,这几天……没见您去找张老师下棋啊?”
陈德忠闻声转过头,花白的眉毛微微蹙着,轻轻叹了口气,摩挲着手里的紫砂壶盖:“老张……搬走了。儿子在苏州那边买了大房子,把他接过去享福了。”他顿了顿,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怅惘,“走了也好,跟儿子团聚,天伦之乐。就是……这棋,一下子没了对手,没滋没味的。花园里那几个老伙计,棋路太野,下不到一块儿去。”他摇摇头,目光又投向远处,显得有些空茫。
李卫国看着老丈人那副“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样子,心里也跟着不是滋味。他知道老爷子清高,跟小区里那些“棋路野”的老头玩不到一块儿去,张老师这一走,等于抽走了他精神生活的一大支柱。
“爸,”李卫国试探着开口,脑子里灵光一闪,“您看,现在思思上大学了,家里也清净。您要不……去报个老年大学?学点新东西?我听说社区活动中心就有班,什么书法提高班、国画班……对了!还有智能手机班!”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
“智能手机?”陈德忠眉头皱得更紧了,像听到什么洪水猛兽,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老式按键机,“那东西……花花绿绿的屏幕,戳来戳去的,有什么好学的?我这手机,能打电话,能发短信,足够了。清静!”
“爸,话不能这么说!”李卫国立刻开启“推销”模式,“您看思思,隔三差五就发照片、发视频回来,多方便!您要是会用智能手机,就能在群里直接看她发的那些新鲜事,还能跟她视频聊天!面对面说话!比打电话强多了!而且,现在交水电费、看新闻、听评弹,手机上全能办!方便得很!多大事啊!”
“视频聊天?”陈德忠捕捉到了这个词,镜片后的眼睛闪动了一下。他想起思思在家庭群里发的那些大学里充满活力的照片和小视频,心里确实有点痒痒。能面对面看看孙女?这个诱惑不小。
“是啊!就跟面对面坐着一样!”李卫国趁热打铁,“您想想,张老师去了苏州,您要是会用微信,不就能跟他‘手谈’了?哦不,是‘网谈’!隔着千里也能下棋聊天!”
“网谈?”陈德忠咀嚼着这个词,又想起老棋友,那份对弈的渴望被勾了起来。他犹豫了半晌,终于松了口:“……那…试试?”
“得嘞!包在我身上!”李卫国一拍大腿,如同领了圣旨,立刻行动起来。第二天就帮陈德忠在社区老年大学报上了“智能手机应用基础班”,还自告奋勇当起了“课前预习辅导员”。
当晚,书房里,一场跨越数字鸿沟的“教学”艰难展开。
李卫国把自己的旧智能手机(新买的舍不得给老爷子练手)塞到陈德忠手里,耐心得像教幼儿园小朋友:“爸,您看,这个是开机键,按一下……对!亮了!这个圆圆的是‘Home’键,按一下就能回到主页面……这个是音量键……”
陈德忠戴着老花镜,身体绷得笔直,像捧着一块价值连城又随时会爆炸的玉璧。手指僵硬地悬在光滑的屏幕上方,迟迟不敢落下。好不容易在李卫国的鼓励下,用食指小心翼翼地、如同排雷般点了一下屏幕。
“哎!动了!”他像发现了新大陆。
“对!这叫触摸屏!您得稍微用点力,点下去!”李卫国指导。
老爷子深吸一口气,食指用力往下一戳!力道之大,屏幕都被他按得凹下去一点!
“哎哟!轻点轻点!不用使那么大劲儿!不是戳算盘珠子!”李卫国哭笑不得。
好不容易学会了点按、滑动。进入微信环节。
“爸,您看,点这个绿色的图标,就是微信。进去以后,这里是‘通讯录’,就是您的电话本……”
“通讯录?”陈德忠疑惑,“不是打电话才用电话本吗?”
“呃……这是微信里的好友列表。”李卫国解释,“比如您想跟我说话,就点我的名字,然后点这个‘发消息’,就能打字聊天了。”
“打字?”陈德忠看着屏幕上小小的虚拟键盘,眉头拧成了麻花,“这么小的格子,怎么打?我写毛笔字的手,写这个?”
“不用写!用拼音!或者手写输入也行……我给您调出手写……”李卫国赶紧设置。
当手写输入框调出来,陈德忠如释重负,拿起触控笔(李卫国特意买的,老爷子觉得比用手指有“书写感”),屏息凝神,在屏幕上郑重其事地写下一个标准的楷书“李”字。屏幕识别成功,跳出了“李”字。
“嗯,这还有点意思。”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
“对!您试试给我发条消息!”李卫国鼓励。
陈德忠想了想,提笔,在输入框里一笔一划、极其工整地写下:“卫国,家中可好?”写完,在李卫国的指导下,找到了那个绿色的“发送”箭头,用力一点!
李卫国的手机立刻“叮咚”一声。他点开一看,乐了。老爷子的消息是发过来了,可后面还跟着一个巨大的、几乎占满屏幕的、由无数个“李”字组成的、不断闪烁跳跃的“烟花”表情包!
“爸!您这……怎么还带放烟花的?”李卫国憋着笑问。
“嗯?”陈德忠凑近屏幕一看,也愣了,“我没点烟花啊?我就点了发送……哦!是不是刚才写完字,手指头不小心蹭到旁边那个花里胡哨的图标了?”他指着输入框旁边那个默认开启的表情推荐栏。
李卫国:“……”好吧,第一次发消息就自带特效,也算开门红。
几天的“预习”磕磕绊绊,终于迎来了老年大学智能手机班的第一课。教室设在社区活动中心一间小会议室,稀稀拉拉坐着十来位头发花白的学员,讲台上是位二十出头、笑容甜美的志愿者小赵老师。
“爷爷奶奶们好!今天咱们学习微信的基础功能,重点是语音消息和视频通话哦!”小赵老师声音清脆。
“语音消息?”陈德忠竖起耳朵,这个功能李卫国提过,他很有兴趣,觉得比打字方便。
“对!大家点开和家人的聊天窗口,看到这个像麦克风的小图标了吗?按住它,就可以说话,松开就发送啦!特别简单!”小赵老师示范。
学员们纷纷尝试。陈德忠也点开和李卫国的聊天窗口,找到那个麦克风图标。他像握毛笔一样,郑重地伸出食指,用力按住!然后,对着手机下方,字正腔圆、声若洪钟地说道:
“卫国!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这里是陈德忠!完毕!”
他以为这是对讲机!需要呼叫和回应!
他洪亮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引得其他学员纷纷侧目。小赵老师赶紧走过来,忍着笑解释:“陈爷爷,不用喊‘完毕’,也不用等回答,您说完松开手,消息就自动发过去啦!对方有空就会听的!”
陈德忠老脸微红,讪讪地松开手。果然,一条语音消息发送成功。
接下来学习视频通话。
“点开想通话的人,然后点这个像摄像头的图标……对!看到没?这就是视频邀请!对方接了,就能看到彼此啦!”小赵老师讲解。
陈德忠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圆形的摄像头图标,又看看屏幕里映出的自己有些模糊的脸,突然产生了一个朴素而巨大的误解。他以为那个小圆圈就是镜子!是用来整理仪容的!
于是,在小赵老师让大家练习给家人发视频邀请时,陈德忠没有点李卫国的头像,而是直接点开了那个“摄像头”图标。屏幕立刻切换到了前置摄像头,清晰地映出他戴着老花镜、略显严肃的脸。
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对着屏幕里的“镜子”,仔细地捋了捋一丝不苟的银发,正了正衣领,甚至还清了清嗓子。他觉得这“镜子”真清楚,比家里那个老镜子好!
“陈爷爷?”小赵老师发现他对着自己的镜头“搔首弄姿”,一脸困惑地走过来,“您…您这是在练习视频通话吗?您得点联系人的头像才行……”
陈德忠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不是镜子!老脸又是一红,赶紧退出。
晚上,李卫国下班回家,刚换好鞋,手机就疯狂地“叮咚叮咚”响个不停。他点开“相亲相爱一家人”微信群,瞬间被刷屏了!
满屏都是陈德忠老爷子发来的语音消息!红点密密麻麻!每条都是长长的60秒!显示未读!
李卫国头皮发麻,点开第一条:
“咳咳!(清嗓子声)今日,老夫于老年大学,初学微信之语音功能,甚为新奇。古人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此微信,可谓沟通之利器也……(开始引经据典,讲述通讯工具发展史)”
第二条:
“然,学习过程中,亦遇不解之处。譬如那视频通话之图标,形似铜镜,老夫初时误作整理衣冠之用,闹了笑话……(详细描述自己如何对着镜头整理仪容)”
第三条:
“课后,老夫尝试与老张联系。其子告知,老张已安顿于苏州新居,窗外可见金鸡湖景致,甚好……(开始讲述老张新家的布局和窗外风景)”
第四条:
“思思今日在群中分享其设计草图,线条流畅,构思新颖,颇有灵气。然,色彩搭配稍显跳脱,或可参考《芥子园画谱》之色韵调和……(开始点评孙女作业)”
……
每条都是满满当当60秒!字正腔圆,抑扬顿挫,信息量巨大,从学习心得讲到老友近况,再到艺术评论,最后甚至开始分析国际形势!老爷子显然把微信群当成了他个人专属的“语音日记本”兼“百家讲坛”!
群里其他人:
王秀英发了一条文字:“老头子!你发这么多条长的!谁听得完!吵死了!”
李思思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包:“爷爷!您这语音方阵太壮观了!我下课慢慢听!”
陈明发了个大拇指:“爸!精神头真好!这口才,绝了!”
李卫国看得哭笑不得。他点开最后一条语音,里面老爷子正在总结:“……总而言之,此微信语音功能,虽便捷,然亦有弊端。信息冗长,不便查阅,不若文字之简洁明晰。老夫以为,当慎用……(又讲了五分钟慎用语音的理由)”
李卫国扶额。他想了想,点开和老爷子的私聊窗口,发了一条文字消息:“爸,语音收到!您讲得太精彩了!不过微信群人多,发长语音可能不太方便别人听。您要是想跟我聊,随时私聊发语音!多少条都行!对了,您想不想学怎么把评弹下载到手机里听?我教您?”
书房里,陈德忠戴着老花镜,正皱着眉头研究怎么把刚才那段关于“慎用语音”的总结再发到群里。看到李卫国这条消息,他愣了一下。再看到“下载评弹”四个字,眼睛亮了亮。他放弃了继续轰炸群聊的念头,点开私聊窗口,按住那个麦克风,这次声音温和了许多:
“嗯…下载评弹?这个……倒可以学学。你何时有空,来书房细说?”
第二天晚上,书房里的“教学”继续。这次的内容是“如何下载和使用喜马拉雅APP听评弹”。灯光下,李卫国指着屏幕,耐心讲解。陈德忠戴着老花镜,拿着触控笔,在屏幕边缘认真做着笔记(用他的小楷毛笔在宣纸小纸条上记录步骤:“第一步:点蓝色‘应用市场’图标……第二步:在‘放大镜’处写‘喜马拉雅’……”)。
偶尔,老爷子会指着某个图标问:“此为何物?”李卫国解释不清时,就拿出他当年考电工证的劲头,用笔在纸上画个简单的电路图符号做类比:“爸,您看,这个‘设置’图标,就像咱家电表箱的总闸……”
陈德忠看着那歪歪扭扭的电路图,又看看屏幕上抽象的图标,居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唔…形不同而理相通,倒也形象。”
一教一学间,磕磕绊绊,笑话不断。陈德忠把“双击”听成“双节棍”,把“刷新”理解成“拂拭灰尘”,把“Wi-Fi信号”说成“天线上飘着的小扇子”……但那份认真和逐渐克服障碍的成就感,却让书房的气氛变得格外温馨。偶尔,老爷子成功完成一个操作,比如终于找到并播放了一段蒋月泉的《宝玉夜探》,那舒缓的琵琶三弦声从手机里流淌出来时,他脸上便会露出孩子般纯粹而满足的笑容,连声说:“妙哉!妙哉!”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书桌上摊开的宣纸笔记、手机屏幕上播放的评弹,还有这对翁婿一个教得投入、一个学得认真的侧影。数字世界的洪流,正以一种笨拙却温暖的方式,缓缓注入这位老派文人的生活,也在不经意间,冲刷着那名为“孤独”的河床。李卫国看着老丈人沉浸在评弹声中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达人秀”丢脸而产生的芥蒂,也悄然化作了助力的水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