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工作烦恼
夫子庙“美食指导”风波的后遗症，在王秀英老太太持续三天的“痛心疾首”式唠叨中渐渐平息。然而，李家看似平静的水面下，两股暗流正悄然涌动。
李卫国最近有点不对劲。
下班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进门时总是带着一股洗不掉的疲惫和若有若无的愁绪。饭桌上，话也少了，连平时最爱的盐水鸭也提不起兴致，扒拉两口就放下筷子。晚上，他不再像往常一样瘫在沙发上看电视刷手机，而是把自己关进厨房，声称要“研究厨艺”。
“妈，您尝尝这个！”这天晚饭后，李卫国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小碗，献宝似的递到王秀英面前。碗里是几个圆滚滚、雪白中点缀着斑斓色彩的小汤圆，漂浮在清汤里。
“哟？雨花石汤圆？”王秀英来了点兴趣，拿起勺子舀了一个，“这五颜六色的，倒是好看，用什么染的色啊？”她小心地吹了吹，咬了一口。
“呃…火龙果汁、菠菜汁、胡萝卜汁！纯天然！”李卫国眼神有点飘忽，带着点期待，“味道怎么样？”
王秀英咀嚼的动作顿住了，眉头一点点拧紧，表情变得极其古怪。她艰难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又喝了一大口汤，才砸吧着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女婿：“卫国啊……你这面……是没煮熟？还是煮过头了？怎么又死硬又粘牙？还有这馅儿……芝麻馅儿？怎么一股……一股生面粉味儿？”
“啊？不能吧？”李卫国不信邪，自己也舀了一个塞进嘴里。下一秒，他的表情也僵住了。汤圆皮又厚又韧，咬开里面，芝麻馅儿果然半生不熟，还结着块，一股生涩的面粉味直冲脑门。他尴尬地咧咧嘴：“火候……火候没掌握好……我再试试！”
接下来的几天，厨房成了李卫国的“试验场”兼“灾难现场”。
“创新版”清炖狮子头——出锅时散成了一锅肉末飘菜叶汤。
“低脂版”烤鸭——鸭皮软塌塌，鸭肉又柴又腥，被陈德忠评价为“暴殄天物”。
“秘制”鸭血粉丝汤——粉丝煮成了糊糊，鸭血又老又硬，汤头咸得发苦。
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当作响，伴随着李卫国焦躁的嘀咕和时不时的“哎呀”惊呼（通常是烫了手或者打翻了东西）。油烟混杂着各种或焦糊或诡异的味道弥漫出来，连汤包都嫌弃地躲回笼子里不肯出来。地上、台面上，面粉、菜叶、油渍狼藉一片，像刚被龙卷风扫荡过。
王秀英看着被糟蹋的食材和被污染的厨房，心疼得直抽抽：“作孽哦！这日子还过不过了！油不要钱？气不要钱？好好的菜都给糟蹋了！”陈德忠则皱着眉，背着手在书房门口踱步，听着厨房的动静直摇头：“不务正业！胡闹！”
陈美娟下班回来，看着一片狼藉的厨房和垂头丧气、手指上还贴了两个创可贴的丈夫，再闻闻空气中挥之不去的焦糊味，连日积压的疲惫和火气终于忍不住往上拱。
“李卫国！”她声音不高，但透着压抑的怒气，“你这到底是研究厨艺还是拆厨房？你看看这战场！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在社区调解那些鸡毛蒜皮，嗓子都说哑了，回家就想清净吃口饭？你这折腾得乌烟瘴气，妈也唠叨，爸也不满，思思连厨房门都不敢进！你到底想干嘛？”
李卫国正拿着钢丝球，跟粘在锅底一块顽固的焦黑物质较劲，闻言动作一顿，肩膀垮了下来，闷闷地说：“我…我就想找点事做做……心里烦……”
“烦？谁不烦？”陈美娟的火气被点燃了，“我烦不烦？今天四号楼老张家和老李家，为楼道里堆的几辆破自行车又吵起来了！老张说挡了他家风水，老李说是他祖传的‘二八大杠’有纪念意义！差点打起来！我嘴皮子磨破，腿跑断，好话说尽才勉强摁下去！回家还要面对你这烂摊子！我……”
她的话像开了闸的洪水，将工作中的委屈、家庭琐事的压力、对丈夫反常行为的担忧和不满，一股脑儿地倾泻出来。李卫国起初还低着头，后来也忍不住梗着脖子顶了几句：“你工作烦，我工作就容易？我……”
夫妻俩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越来越冲。王秀英在客厅听着，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急得直搓手。陈德忠在书房重重咳嗽了两声，表达不满。
就在这时，李思思的房门悄悄开了一条缝。她本来戴着耳机在刷题，隐约听到外面争吵声越来越大，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只见爸妈一个叉着腰站在厨房门口，脸色铁青；一个拿着沾满油污的钢丝球站在一片狼藉中，梗着脖子，气氛剑拔弩张。
李思思眼珠一转，非但没害怕，反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她飞快地拿起桌上的手机，调到录像模式，像个小特务一样，把摄像头悄悄对准了厨房门口的“战场”。
镜头里：
陈美娟（机关枪扫射模式）：“……你整天就知道瞎琢磨！工作上的事解决不了就回家拿厨房撒气？有本事去跟你领导拍桌子啊！拿锅碗瓢盆出气算什么男人！”
李卫国（委屈嘟囔反击）：“我拍桌子？我拍桌子有用吗？‘优化’！‘调整’！说得多好听！不就是变着法儿……我琢磨点吃的怎么了？总比出去喝酒强吧！”
陈美娟（火力升级）：“喝酒？你敢！琢磨吃的？你看看你琢磨出来的都是些什么生化武器！喂猪猪都不吃！还浪费……”
李卫国（被戳中痛处，声音也拔高）：“陈美娟！你过分了啊！我……”
就在两人音量即将突破天花板、战争一触即发之际，李思思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操作了几下。然后——
“突突突突突——！！！”一阵极其夸张、如同加特林机枪扫射般的电子音效，伴随着“biu~biu~biu~”的子弹呼啸声，猛地从她手机扬声器里爆响出来！音量开到了最大！
这突如其来的、极具戏剧性的音效，如同在烧红的铁块上浇了一盆冰水。
李卫国和陈美娟同时被这巨大的、荒诞的噪音吓得浑身一激灵！争吵戛然而止！两人惊愕地、同步地扭头看向声音来源——只见李思思正躲在门缝后面，举着手机，屏幕上赫然是刚才两人怒目相视、剑拔弩张的“精彩”画面，此刻正配合着那夸张的“枪林弹雨”音效，循环播放着陈美娟“突突突”扫射和李卫国“中弹”后表情扭曲的特写慢镜头！
“噗嗤……”陈美娟看着屏幕上自己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被配上如此搞笑的音效，再配上丈夫那副“中弹”的傻样，满腔的怒火像被戳破的气球，“噗”一下泄了个干净，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卫国也看到了自己在慢镜头里那副龇牙咧嘴、委屈巴巴的尊容，还被配上了“啊~我中弹了~”的滑稽配音，顿时臊得满脸通红，想生气又觉得无比滑稽，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哈哈哈哈！”李思思从门后跳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爸，妈，你们俩刚才那样儿，配上这个音效，绝了！比春晚小品还逗！哈哈哈哈！”
王秀英也凑过来看手机，看着女儿女婿那副滑稽样，再硬的脾气也绷不住了，拍着大腿笑起来：“哎哟喂！笑死我了！美娟你刚才那架势，活像要吃人！卫国那脸皱得，跟个受气包子似的！哈哈哈哈！”
连书房里的陈德忠，听着外面爆发的笑声，也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厨房门口，李卫国和陈美娟看着彼此，再看看笑得东倒西歪的女儿和老妈，又看看手机上还在“突突突”播放的搞笑视频，最后目光落在对方脸上残留的怒气和自己眼中的笑意上。尴尬、窘迫、无奈，最终都化作了忍俊不禁。
“你个死丫头！”陈美娟笑着嗔怪了一句，伸手去抢女儿的手机，“快删了！丢死人了！”
李卫国挠挠头，看着一地狼藉的厨房和妻子终于舒展的眉头，心里的烦闷不知怎么的，也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种哭笑不得的轻松。他瓮声瓮气地说：“行了行了，别抢了……我收拾……我保证收拾干净……下次……下次我研究点简单的……”
一场家庭风波，就在李思思这出其不意的“音效炸弹”和自制的“搞笑集锦”中，烟消云散。厨房的烂摊子还在，但屋里的气氛，已经重新变得轻松起来。李卫国认命地拿起抹布，开始清理他的“战场”，只是这次，动作似乎轻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