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老妈的“事业”
“咪咪”寻回带来的邻里温情还在发酵，李家客厅又掀起了新的“时尚风暴”。主角，自然是王秀英老太太。
自从在“达人秀”上以一曲《茉莉花》力挽狂澜、赢得满堂彩后，王秀英在社区广场舞界的地位水涨船高。她不仅坐稳了“双花红棍”的交椅（周二四六领舞），那股被压抑了多年的“文艺细胞”和“事业心”更是被彻底激活。这天晚饭，她放下筷子，郑重地宣布了一个让全家都意想不到的消息：
“咳咳！跟你们说个事儿！”王秀英清了清嗓子，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兴奋与矜持的光彩，“我们‘夕阳红’模特队，接到邀请啦！下个月，区里‘金秋购物节’，新开业的‘金鹰荟’商场，请我们去开幕式上表演！走T台！有……有报酬的！”她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两百块一个人呢！”
“模特队？T台？还……有报酬？”李卫国刚夹起一块咸鱼（张大爷送的），差点掉桌上。
“妈？您什么时候加入模特队了？”陈美娟一脸诧异。她知道老妈爱跳广场舞，可模特队？
“就上个月！”王秀英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广场舞队的老姐妹拉的！说我这身段，这气质，不走模特可惜了！我一试，哎，还真行！老师都说我有‘台风’！这不，机会就来了！”她说着，还下意识地挺了挺胸，收腹提臀，做了个自认为优雅的站姿。
陈德忠从老花镜上方瞥了她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务正业。”
“你懂什么！”王秀英立刻反击，“这叫老有所为！老有所乐！还能挣钱！两百块呢！够买多少菜了！”她转向女儿女婿，眼睛亮晶晶的，“这可是我们模特队第一次接‘商演’！是大事！全家都得去给我捧场！一个都不能少！尤其是思思，带着你那好相机，给我拍好看点！要登报的那种！”
“奶奶！您要当超模啦？太酷了！”李思思在视频那头兴奋地尖叫，“保证给您拍出国际大片范儿！”
“好好好！”王秀英笑得见牙不见眼。
然而，这“大事”很快就演变成了李卫国的“大劫”。模特队排练紧锣密鼓，王秀英热情空前高涨。问题在于，这次表演有个环节是“情景走秀”，需要男女搭配。队里原本定好的几位“男模”，要么临时有事，要么觉得报酬太低、上台露脸太丢人，纷纷撂挑子不干了！眼看排练就要开天窗，王秀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天晚饭后，王秀英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客厅里扫视了一圈，最终精准地锁定在正瘫在沙发上剔牙、毫无形象可言的李卫国身上。
“卫国！”王秀英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啊？妈，啥事？”李卫国一个激灵。
“模特队男模不够了！”王秀英斩钉截铁，“你！顶上！”
“噗——！”李卫国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眼珠子瞪得溜圆，“我？妈！您饶了我吧！我这……五大三粗的！腰比水桶还粗！走路同手同脚！让我走T台？那不是丢您老人家的脸吗？那是给‘金鹰荟’开业添堵啊！”
“少废话！”王秀英叉着腰，“就你了！家里就你一个壮劳力！思思男朋友小周倒是年轻，可人家要上课！指望不上！你姐夫（指陈德忠）？更指望不上！骨头都脆了！就你！正合适！多大事啊！练练就会了！”
“妈！我真不行！我……”
“不行也得行！”王秀英不由分说，上前一把揪住李卫国的胳膊，“走！现在就去活动中心排练！让你感受感受艺术的熏陶！”
李卫国像只被赶上架的鸭子，哭丧着脸，被王秀英连拖带拽地弄到了社区活动中心。模特队的阿姨们看到李卫国这副“视死如归”的样子，都忍俊不禁。
排练开始。音乐是舒缓的《夜来香》。王秀英换上一条墨绿色的丝绒旗袍（自费购置的演出服），头发盘起，还别了个水钻发卡，瞬间气场全开。她踩着并不熟练但努力维持优雅的猫步，眼神平视前方，努力寻找着“超模”的感觉。
轮到李卫国了。他被迫套上了一件不知从哪个姐妹家老公那里借来的、明显小了一号、肩膀紧绷、袖子短一截的黑色旧西装，活像个被裹紧的粽子。脚上还蹬着一双不合脚的、硬邦邦的尖头皮鞋。
“预备——走！”老师发令。
音乐流淌。
李卫国深吸一口气，如同奔赴刑场，僵硬地迈出了第一步。
“哎哟喂！顺拐了！顺拐了！”旁边的阿姨们立刻笑成一团。
只见李卫国左手左脚同时向前，右手右脚同时跟上！标准的同手同脚！身体像根僵直的木棍，左右摇晃，仿佛随时会散架！
“停停停！”王秀英急得直跺脚，冲过来，“李卫国！你咋回事？左右不分啊？跟着节奏！看我！出左脚，摆右手！对！这样！”她亲自示范，动作虽然不算标准，但至少协调。
李卫国憋红了脸，努力模仿：“出左脚……摆右手……出右脚……摆左手……”他嘴里念念有词，像个刚学走路的机器人，动作分解得无比生硬，手脚配合得无比别扭，怎么看怎么像在搞行为艺术。
“肩膀放松！别端着！挺胸！收腹！”王秀英在一旁像个严厉的教官，不停地拍打、纠正。
“哎哟妈！您轻点！”李卫国被拍得龇牙咧嘴。
“眼神！眼神看前面！别老看脚底下！跟做贼似的！”
“脖子！梗着干嘛？放松！”
“步子小点！你当赶集呢？要优雅！懂不懂？优雅！”
一场排练下来，李卫国浑身酸痛，大汗淋漓，感觉比修一天水管还累。西装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紧紧贴在身上。王秀英也累得够呛，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教的。
回到家，王秀英还不放过他。客厅成了临时T台。
“来！卫国！再走一遍给妈看看！找找感觉！”王秀英打开手机播放《夜来香》。
“妈……饶了我吧……”李卫国哀嚎。
“不行！熟能生巧！快！”王秀英叉腰命令。
陈美娟、陈德忠、甚至视频连线的李思思和小周，都成了这场“家庭模特特训”的观众兼评委。
李卫国在众目睽睽之下，硬着头皮，再次迈开他那同手同脚的“魔鬼步伐”。客厅空间小，他一个转身动作，肩膀“哐当”一声撞在门框上，疼得直抽气。
“哈哈哈！”李思思和小周在屏幕那头笑得前仰后合。
“爸！您这台风……太硬核了！稳中带皮！”李思思边笑边录。
陈美娟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德忠摇着头，低声嘀咕：“朽木不可雕也……”
王秀英则气得直翻白眼：“作孽哎！我怎么摊上你这么个笨女婿！”
日子在鸡飞狗跳的排练中飞快过去。终于到了“金鹰荟”开业演出的日子。
商场中庭，临时搭建的T台铺着红毯，灯光璀璨。台下人头攒动，除了看热闹的顾客，还有商场领导、媒体记者，长枪短炮架着不少。气氛比社区达人秀隆重了十倍不止。
后台，王秀英穿着那身墨绿丝绒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化了淡妆，紧张又兴奋，不停地深呼吸，对着小镜子检查仪容。其他队员也差不多，互相整理着服装和头发。
李卫国则缩在角落，努力想把那件紧绷的西装扣子扣上，憋得脸通红，扣子还是差那么一点，只能敞着怀。他不停地擦着额头的汗，感觉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下面请欣赏，由‘夕阳红’时尚模特队带来的情景走秀——《流金岁月》！掌声欢迎！”主持人报幕。
音乐响起（不是《夜来香》，换成了更舒缓怀旧的《夜上海》）。阿姨们依次款款而出，虽然步伐不够专业，但那份精气神和投入劲儿，赢得了台下热烈的掌声。
轮到王秀英和李卫国这对“压轴”组合了。灯光聚焦。王秀英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优雅的微笑和仪态，踩着音乐的节奏，走出了后台。李卫国则像个被赶上架的鸭子，低着头，佝偻着背，同手同脚地跟在后面，那不合身的西装和僵硬的姿态，在璀璨灯光下显得格外滑稽。
“噗嗤……”台下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哎哟，后面那大哥……是来搞笑的吧？”
“同手同脚！哈哈哈！太逗了！”
王秀英听着台下的窃笑，心里又急又臊，努力用眼神示意李卫国挺直腰板、放松点。李卫国接收到丈母娘的“死亡凝视”，更紧张了，一个不留神，左脚绊右脚！
“哎哟！”
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李卫国一个趔趄，身体猛地向前扑倒！眼看就要摔个五体投地！千钧一发之际，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前面的王秀英保持平衡！
王秀英正全神贯注地走着，突然感觉后背一股大力传来！她“啊呀”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原本优雅的猫步变成了狼狈的前扑！高跟鞋一崴！
“噗通！”“哎哟！”
台上台下，一片死寂！
只见T台上，李卫国以一个极其狼狈的“狗啃泥”姿势趴在地上，王秀英则半跪在他旁边，一手捂着崴到的脚踝，一手下意识地抓着李卫国后背那件紧绷的西装，墨绿色的旗袍沾上了灰尘，精心打理的发髻也歪了，水钻发卡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巨大的尴尬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浇透了后台和前台。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尴尬时刻，王秀英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脚踝的疼痛和铺天盖地的羞窘，居然自己撑着站了起来！她甚至弯腰，捡起了地上滚落的发卡，胡乱别在散乱的头发上。然后，她一把拉起还趴在地上、臊得恨不得钻地缝的李卫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低声道：“丢人现眼的玩意儿！起来！接着走！不能让人看扁了！”
她不顾脚踝的疼痛，重新挺直腰背（虽然有些摇晃），脸上硬是挤出一个视死如归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再次迈开了脚步！只是步伐明显有些跛。
李卫国被丈母娘这股狠劲儿震住了，也顾不上丢脸了，赶紧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西装上的灰，也顾不上同手同脚了，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踉踉跄跄地跟在王秀英身后，像个忠诚又笨拙的护卫。
台下观众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前面是崴了脚却倔强前行的“超龄模特”，后面是灰头土脸、同手同脚的“保镖”，两人以一种极其怪异又莫名和谐的姿势，互相搀扶（主要是李卫国单方面想扶又被王秀英甩开）着，硬是把剩下的T台走完了！
短暂的寂静后，台下爆发出比开场时更热烈、更真诚的掌声！夹杂着善意的笑声和喝彩！
“好样的！”
“阿姨真棒！”
“大哥！稳住！”
“这精神头！绝了！”
那掌声，不是给专业的台步，而是给这份意外跌倒又倔强爬起、不顾狼狈也要走完全程的勇气和投入！闪光灯对着这对“患难与共”的翁婿（？）组合闪个不停。
回到后台，王秀英的脚踝立刻肿了起来。李卫国愧疚得不行，蹲在地上想给她揉脚，被王秀英一巴掌拍开：“滚一边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话虽凶，但语气里的气恼明显盖过了之前的绝望。
模特队的姐妹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安慰：
“秀英姐！摔得好！摔出了风采！”
“就是！台下掌声多热烈啊！比前面那些走得好多了！”
“李大哥虽然……咳……但关键时刻没掉链子！护着你呢！”
“对对对！这叫……这叫真情流露！感人！”
演出结束，领队阿姨把一个信封塞到王秀英手里：“秀英姐，这是你和李大哥的报酬！一人两百！拿着！”王秀英摸着那厚实的信封，感受着里面实实在在的四百块钱，再想想刚才台下那热烈的掌声，脚踝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不少，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
晚上，陈明卤菜店的小包间里，香气四溢。桌上摆满了“金陵陈记”的招牌卤味：油亮的盐水鸭、香辣的鸭脖、Q弹的鸭胗、软糯的鸭翅……还有几碟清爽小菜。
王秀英把那个装着四百块钱的信封，“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中央，豪气干云：“今天！我王秀英，靠自己的本事，挣了钱！请客！大家放开了吃！管够！”
全家人看着红光满面、一扫之前阴霾的王秀英，再看看桌上丰盛的卤味，都笑了。陈美娟给老妈倒了杯果汁：“妈，您今天真棒！特别有范儿！”
李思思举着手机：“奶奶！您摔倒又站起来的视频，我同学都转疯了！说您是励志奶奶！当代超模！”
李卫国讪讪地给王秀英夹了块最肥的鸭腿，讨好地说：“妈，您多吃点，补补脚……那个……今天多亏您了！不然我……”
王秀英白了他一眼，夹起鸭腿啃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哼！算你还有点良心！下次……下次再敢给我掉链子，看我怎么收拾你！”话虽这么说，但语气已经缓和多了。
那四百块钱买的卤味，格外的香。王秀英啃着鸭腿，听着家人的夸赞，感受着脚踝隐隐的痛，再想想T台上那惊心动魄的一摔和随之而来的掌声，心里那份属于她自己的、迟来的“事业”成就感，如同卤汁般，浓郁而满足地在心间弥漫开来。灯光下，她脸上的笑容，比卤菜店的灯箱还要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