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家长里短
陈德忠老爷子那番关于“本味”与“歪门邪道”的铿锵论断,如同给愁云惨淡的陈明打了一剂强心针,也暂时稳住了李家被网红卤味冲击得七荤八素的味蕾和心神。然而,李家短暂的平静,很快被另一股更强大的“生活洪流”打破了。
这天傍晚,门铃响得格外急促。李卫国刚打开门,一股熟悉的气息——混合着风油精、樟脑丸和淡淡汗味——就裹挟着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印花大包袱卷了进来。包袱后面,是王秀英老太太那张风尘仆仆又写满“使命感”的脸。
“妈?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陈美娟从厨房探出头,一脸惊讶。李卫国赶紧接过那分量不轻的包袱,感觉像接了个小型粮仓。
“提前说?提前说你们又该不让我来了!”王秀英嗓门洪亮,一边换拖鞋,一边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这个在她看来“哪儿哪儿都透着不靠谱”的新家,“我不来行吗?思思高三了!冲刺的关键时候!你们俩一个忙工作脚不沾地,一个……”她瞥了一眼旁边正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李卫国,“……一个毛手毛脚!能照顾好孩子?我放心得下?思思呢?我宝贝孙女儿呢?”她说着就要往李思思房间冲。
“奶奶!”李思思闻声从自己房间出来,穿着宽大的卡通T恤和居家短裤,头发随意扎了个丸子头,脸上还带着点刚刷完题的倦意。
“哎哟我的乖孙!”王秀英一把搂住孙女,心疼地左看右看,“瘦了!肯定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晚上熬到几点?黑眼圈都出来了!”她粗糙的手指抚过孙女的脸颊,语气里满是心疼和不容置疑的权威,“从今天起,奶奶来给你当后勤部长!保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精神头十足去考试!”
李卫国和陈美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完蛋”两个字。老太太这架势,是打算打持久战了。
王秀英的“后勤部长”生涯,在入住的第一天清晨五点,就以极其硬核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东方红,太阳升……”雄壮激昂的革命歌曲旋律,伴随着滋滋啦啦的电流声,毫无预兆地、以最大音量在李卫国和陈美娟的卧室门口炸响!音量之大,震得门板都在嗡嗡作响。
李卫国“嗷”一嗓子从床上弹起来,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去,茫然四顾:“地…地震了?”
陈美娟也被吓得一哆嗦,捂着胸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老太太那个古董级的半导体收音机!她趿拉着拖鞋冲出去,只见王秀英正精神抖擞地站在客厅中央,一边听着收音机里铿锵有力的晨间新闻,一边……在练一套自创的、类似拍打功的健身操!
“妈!妈!这才几点啊!您小点声!”陈美娟压低声音,指了指紧闭的思思房门,“思思昨晚复习到快一点才睡!”
王秀英动作一顿,有些不以为然地关小了收音机音量,嘀咕道:“年轻人,睡懒觉最要不得!一日之计在于晨!五点起床,阳气最足!我这套操,活血化瘀,延年益寿!你们也该跟着学学!”说着,又“啪啪”地拍打起来。
李卫国顶着鸡窝头,睡眼惺忪地出来,看着丈母娘在熹微晨光中虎虎生风的背影,只觉得脑仁儿一跳一跳地疼。
这仅仅是开始。王秀英的“节俭”哲学,很快渗透到了李家日常生活的每一个毛细血管。
卫生间里,水龙头永远只能拧开一条细如发丝的缝隙,水流滴答滴答,慢得让人心焦。李卫国早上刷牙,习惯性地想开大点水冲冲杯子,手刚摸到龙头——
“哎哟喂!败家子!”王秀英如同背后灵般出现,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力道不小,“这点水不够你漱口啊?水费不要钱?!接个盆子!滴下来的水攒着还能冲马桶!一点不会过日子!”李卫国龇牙咧嘴地缩回手,看着那慢得令人发指的水流,憋屈得说不出话。
厨房里,陈美娟想开灯切个菜。“啪!”灯刚亮,王秀英的身影又幽灵般飘到门口,伸手“啪”地又给关了。“大白天的开什么灯!费电!凑合切!我眼神不好都摸黑切了半辈子菜了!”陈美娟看着手里锋利的菜刀和案板上待宰的土豆,后背一阵发凉。
最让李思思崩溃的是奶奶对她“形象管理”的过度关心。她穿了件带点破洞设计的牛仔裤准备去上学,刚走到客厅,就被王秀英一把拉住。
“哎哟喂!我的心肝!你这裤子怎么破成这样啦?!”王秀英大惊失色,手指颤抖地摸着那个其实很小的装饰性破洞,“家里再困难也不能让孩子穿破裤子啊!传出去像什么话!美娟!美娟!快!把针线笸箩给我拿来!我这就给你补上!保证补得平平整整,一点看不出来!”说着就要去翻针线。
李思思吓得连连后退,护住自己的裤子:“奶奶!这是时尚!故意这样的!不能补!”
“时尚?故意弄破?”王秀英瞪圆了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这不是糟蹋东西嘛!好好的裤子弄破了叫时尚?我看是疯尚!败家尚!”她痛心疾首,坚决认为孙女是被不良风气带坏了。
陈美娟夹在母亲和女儿中间,劝了这个哄那个,感觉自己像个随时会爆炸的高压锅。一边是亲妈的固执和“为你好”,一边是女儿的委屈和代际审美鸿沟,哪边都碰不得,哪边都说不通。家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无声的硝烟。
李卫国看着妻子疲惫又隐忍的侧脸,心疼得不行。他决定做点什么,缓和一下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一个阳光不错的周末下午,他瞅准王秀英在阳台侍弄她带来的几盆宝贝花草(顺便收集雨水)的时机,凑了过去。
“妈,在家闷坏了吧?”李卫国堆起笑脸,“今儿天气多好!我带您出去逛逛?咱去夫子庙转转?热闹!您不是总念叨南京小吃嘛,那儿最正宗!”他故意把“正宗”两个字咬得很重。
果然,一提“正宗南京小吃”,王秀英眼睛亮了亮,但嘴上还硬着:“夫子庙?那都是哄外地人的!能有啥正宗……”
“哎哟妈!您这老南京不去掌掌眼,那些外地游客吃的能叫南京味吗?”李卫国赶紧拍马屁,“您去给指导指导!顺便散散心!”
好说歹说,总算把老太太哄出了门。李卫国偷偷给陈美娟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看我的!带老太太出去消耗消耗精力,回来家里就能消停点!
周末的夫子庙,人山人海,摩肩接踵。青石板路两旁,各种小吃摊点鳞次栉比,香气四溢,吆喝声此起彼伏。
“正宗鸭血粉丝汤!二十一碗!”
“秦淮小笼包!皮薄馅大!刚出锅的哎!”
“桂花糖芋苗!赤豆元宵!甜到心里哟!”
王秀英一踏入这氛围,老南京的“美食家”灵魂瞬间被激活了。她背着手,皱着眉,像个微服私访的钦差大臣,锐利的目光扫过一个个摊点。
“哼!”她首先停在一个挂着“金陵第一汤包”招牌的摊位前,指着蒸笼里热气腾腾、皮子看起来还算薄的小笼包,对李卫国嗤之以鼻,“这也敢叫汤包?褶子捏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机器压的皮!汤汁?能有几滴?正宗的汤包,那褶子得像鲫鱼背,十八道褶子一道不能少!汤汁要像蟹黄一样金黄饱满!这?糊弄鬼呢!”
摊主是个小伙子,一听不乐意了:“哎,老太太,您不买别瞎说啊!我们这汤包……”
王秀英压根不理他,拉着李卫国走到旁边一个卖“秘制牛肉锅贴”的摊子前。金黄油亮的锅贴“滋滋”作响,香气诱人。她只看了一眼,就嫌弃地摇头:“油温太高了!都煎糊了!锅贴底要煎得焦黄酥脆,但不能发黑发苦!你看这,黑黢黢的,一股焦糊味!肉馅肯定也老了!糟蹋东西!”
她一路走,一路点评,声音洪亮,毫不避讳:
“这鸭血粉丝汤,粉丝都煮烂了!筷子一夹就断!鸭血切得跟砖头块似的,一点不入味!汤头寡淡,肯定不是老鸭熬的!”
“桂花糖芋苗?桂花香精味儿冲鼻子!芋头都没煨透,芯子还是硬的!糖放得齁死人!”
“赤豆元宵?红豆沙熬得一点不沙!颗粒感都没打掉!元宵煮过头了,都粘一块儿了!”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看到自己深爱的南京美食正在被“糟蹋”,痛心疾首。走到一个卖梅花糕的小摊前,看着那模具里倒出来的、形状规整、撒着红绿丝的点心,王秀英终于忍不住了。
她挤到摊位前,对着那个有点懵的摊主大妈,开始了现场教学:“哎,我说大妹子!你这梅花糕,火候不对啊!模具烧得太烫了,倒进去的米浆‘滋啦’一下全糊在边上了,中间还是稀的!你看这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正宗的梅花糕,模具得温温热,倒进去米浆慢慢烘,烘得两面金黄,边角微微翘起,像朵真的梅花!里面软糯香甜,豆沙馅要滚烫流心!你这……唉!”
她一边说,一边忍不住伸手去调整摊主大妈手里的勺子,示范米浆倒进去的角度和速度。周围不明真相的游客被这架势吸引,纷纷围拢过来,好奇地看着这位“懂行”的老太太现场指导。摊主大妈被她弄得手忙脚乱,哭笑不得,又不好发作。
李卫国站在人群外围,看着丈母娘被一群游客隐隐围在中间、指手画脚、唾沫横飞地“传道授业”,只觉得头皮发麻,尴尬得脚趾头能抠出一套三室一厅。他捂着脸,悄悄往人群后面缩了缩,心里哀叹:我的亲娘哎!我是让您来散心的,不是让您来踢馆砸场子的啊!这下好了,消停是别想了,回家路上的唠叨素材倒是攒得足足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