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非主流”爱好
家庭理财战的硝烟散尽,“梦想基金”的储蓄罐在客厅电视柜上落了户,成了李家勤俭持家、脚踏实地的新象征。日子在账本的翻动声和储蓄罐偶尔叮当作响的硬币声中,重新恢复了平静的节奏。而这份平静里,李思思的生活却悄悄染上了一抹绚丽的“非主流”色彩。
起因是她加入了学校的“霓裳汉服社”。第一次社团活动,社长要求大家穿自己的汉服出席。思思咬咬牙,用实习攒下的一点钱,加上软磨硬泡从陈美娟那里申请的“文化体验基金”,在网上精心挑选了一套明制汉服:上袄是素雅的藕荷色提花缎,领口和袖口镶着精致的浅绿色缠枝莲纹缘边;下裙是墨绿色的马面裙,裙门绣着疏朗的竹叶,行走间裙摆如水波流动。她还配了同色系的发带和一双素面绣花鞋。
当她第一次穿戴整齐,踩着略显生疏的步子走出房间时,正在客厅看报的陈德忠和择菜的王秀英都愣住了。
陈德忠扶了扶老花镜,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和赞赏的光芒:“妙哉!此乃明制袄裙!形制端庄,配色清雅,竹叶纹饰更显君子之风!思思,此衣甚合你气质!弘扬我华夏衣冠之美,善莫大焉!”老爷子激动地放下报纸,围着思思转了一圈,连连点头。
王秀英的反应却截然相反。她手里的豆角“啪嗒”掉在盆里,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哎哟我的老天爷!思思!你……你穿的这是什么呀?!花花绿绿的!袖子这么大!裙子这么长!这……这能走路吗?这大热天的,不捂出痱子来?还绣花鞋?这底子这么薄,硌不硌脚啊?你……你这孩子,是不是被骗了?这得花多少钱啊?!”她心疼钱,更觉得这身打扮“奇装异服”、“不伦不类”、“一点都不实用”。
“奶奶!这叫汉服!是我们汉民族的传统服饰!不是奇装异服!”思思提着裙摆,努力解释,“您看这料子,多舒服!这绣花,多精致!穿着它,感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有啥不一样的?我看就是不方便!干活能行吗?骑车能行吗?走路都怕踩着裙角摔跤!”王秀英连连摆手,一脸的不赞同,“还有这头发!梳成这样(思思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怪模怪样的!小姑娘家,扎个马尾辫多清爽!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作甚?”
“妈,这是传统文化,年轻人喜欢这个很正常。”陈美娟闻声从厨房出来,看到女儿一身汉服,眼睛也亮了一下,“挺好看的呀!思思穿着多有气质!”
“好看?好看能当饭吃?”王秀英还是不理解,嘟囔着,“我看就是瞎折腾!浪费钱!”
陈德忠立刻反驳:“无知妇人!此乃文化传承!岂能以‘实用’二字蔽之?服饰之美,礼仪之大,乃文明之表征!思思此举,正当其时!”
眼看又要引发一场“传统与现代”、“审美与实用”的代际辩论,李卫国下班回来了。他一进门,看到女儿这身打扮,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哎哟!我闺女这是要唱戏啊?扮的是哪出?《牡丹亭》还是《西厢记》?”他这“大萝卜”式的调侃,顿时让气氛轻松了不少。
思思又气又笑:“爸!什么唱戏!这是汉服!汉服!”
“好好好,汉服汉服!”李卫国笑着摆手,“挺好看!就是……走路小心点,别绊着!”
尽管有爷爷的支持和爸妈的包容(老爸还带着点调侃),王秀英对思思穿汉服这件事,始终带着一种“看小孩过家家”的不理解和隐隐的不认同。每次思思穿着汉服出门或回来,她总要唠叨几句“小心点”、“别弄脏了”、“早点换下来”之类的话。
这种隔阂,直到思思硬拉着王秀英参加了一次汉服社举办的“仲夏雅集”,才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
雅集地点在城南一处闹中取静、颇有古意的茶苑。庭院深深,竹影婆娑,蝉鸣阵阵。回廊下,水榭边,三三两两身着各色汉服的年轻人,或低声谈笑,或静坐品茗。有抚琴的,琴声泠泠;有执笔作画的,墨香隐隐;更多的是像思思这样,穿着美丽的汉服,感受着这份独特的宁静与雅致。
王秀英一进来就浑身不自在。她穿着自己最“体面”的碎花短袖衫和黑裤子,在一群广袖飘飘、衣袂翩跹的年轻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只觉得那些目光(其实大多是善意的欣赏)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奶奶,别紧张!来,这边坐!”思思拉着王秀英在一个临水的茶席旁坐下。
茶席布置得极为雅致。素色的席布上,摆放着素烧陶壶、青瓷茶盏,一盆用竹筒盛着的、清雅的插花点缀其间,几枝修长的菖蒲叶,几朵素白的栀子花(南京夏日常见花材),配着几颗青涩的小莲蓬,疏朗有致,禅意十足。负责茶席的,正是汉服社社长,一位气质温婉的女生,穿着淡青色的宋制褙子,动作行云流水,正在为大家演示点茶。
“这叫点茶,是宋朝时候盛行的饮茶方式。”思思小声给王秀英解释,“看,把茶粉放进盏里,用沸水冲点,再用茶筅快速击拂,打出沫浡……”
王秀英看着社长手中那柄竹制茶筅飞快地旋转击打,洁白的茶沫在青瓷盏中渐渐堆叠如雪,茶香随着水汽氤氲开来。那专注的姿态,那优雅的动作,那茶盏中变幻的白色云朵……一切都和她熟悉的、用大茶缸子咕咚咕咚灌茶解渴的场景截然不同。她看得有些呆了,心里那股别扭劲儿不知不觉淡了几分。
点茶过后,是插花体验环节。思思拉着不太情愿的王秀英也领了一份花材:一个素陶小瓶,几枝紫薇(南京夏季常见花卉,花期长,花色淡雅),几片翠绿的龟背竹叶,还有几根柔韧的狗尾草。
“奶奶,您试试?随便插,自己喜欢就好!”思思鼓励道。
“我哪会这个?瞎弄……”王秀英嘟囔着,看着别人手下渐渐成型的、或清雅或别致的花作,再看看自己手里这把花花草草,有点手足无措。
但看着孙女期待的眼神,王秀英硬着头皮拿起剪刀。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在纺织厂,也常把废弃的彩色线头编成各种小玩意儿。插花……大概也差不多?她试着把紫薇花枝修剪出高低错落,学着别人的样子,把龟背竹叶衬在后面,又觉得太单调,灵机一动,把几根毛茸茸的狗尾草弯成柔和的弧线,斜斜地穿插进去。
当她笨拙地完成自己的作品,把它放在茶席一角时,自己都觉得有点丑,跟旁边那些精致的花作一比,像个“野孩子”。她正想藏起来,旁边一位穿着鹅黄色齐胸襦裙的女生却惊喜地赞叹:“哎呀!阿姨!您插得真有意境!这狗尾草加得太妙了!野趣盎然!比我们这些刻意雕琢的好看多了!”
“是啊是啊!自然灵动!”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王秀英被夸得有点懵,再看看自己那个歪歪扭扭、却透着股生机的插花瓶子,在素雅的茶席背景下,好像……还真不难看?一种从未有过的、被艺术肯定的奇妙感觉,悄悄在她心里滋生。
雅集的高潮,是社长邀请大家体验穿汉服拍照。现场准备了几套不同形制、尺码齐全的汉服供选择。思思眼疾手快,挑了一件素色提花缎面的改良旗袍(保留了旗袍的立领盘扣和收腰,但下摆放宽,袖口也稍大,更便于活动),塞到王秀英手里:“奶奶!试试这个!改良旗袍!不耽误您跳广场舞!”
王秀英连连摆手:“不不不!我这老胳膊老腿的!穿这个像什么样子!不行不行!”
“试试嘛!就试试!又不要钱!”思思和陈美娟(不知何时也来了)一起怂恿。
架不住女儿和孙女的软磨硬泡,王秀英半推半就地被拉进更衣室。当她扭扭捏捏地穿着那件素色提花改良旗袍走出来时,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都不知道该放哪,感觉浑身不自在。旗袍合体的剪裁勾勒出她这个年纪难得的挺拔身姿,素雅的提花面料衬得她肤色都亮了几分。
“哇!阿姨!您穿这身太好看了!气质一下子就上来了!”社长第一个拍手称赞。
“是啊!特别端庄大气!”
“奶奶!您身材保持得真好!这腰身,绝了!”思思也夸张地竖起大拇指。
陈美娟更是拿出手机,咔咔就是几张:“妈!别动!笑一个!真好看!”
王秀英被夸得脸上发烧,对着旁边一块装饰用的铜镜偷偷瞄了一眼。镜子里那个穿着素雅旗袍、头发被思思简单拢在脑后的老太太,虽然眼角皱纹深刻,眼神也有些局促,但确实……好像……是比平时穿着碎花短袖的自己,显得精神、利落了不少?她下意识地挺了挺胸,伸手抚平了旗袍下摆一丝不存在的褶皱。
思思趁机把奶奶拉到庭院里那株开得正盛的紫薇花树下。陈美娟充当临时摄影师,指挥着:“妈,放松!头稍微侧一点!对!看思思!哎!笑一下!自然点!”
王秀英起初还很僵硬,在女儿和孙女的笑闹声中,渐渐放松下来,看着孙女青春洋溢的笑脸,看着满树如云似霞的紫薇花,嘴角终于忍不住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带着点羞涩、却又无比真实的笑容。
“咔嚓!”陈美娟捕捉下了这珍贵的一瞬。
照片里的王秀英,站在绚烂的紫薇花下,穿着素雅的改良旗袍,虽然笑容还有些拘谨,但眼神明亮,腰背挺直,整个人焕发着一种平时少有的光彩。思思把这张照片发到了家庭群里,还特意@了王秀英。
回到家,王秀英对着手机里那张照片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顺眼。她甚至偷偷把照片设成了自己的微信头像(虽然很快又觉得太招摇换掉了)。晚饭时,她破天荒地没再唠叨思思的汉服,反而问了一句:“思思,你们那社团……下次搞活动,是什么时候啊?”
几天后,王秀英去跳广场舞。休息时,她忍不住拿出手机,翻出那张紫薇花下的旗袍照片,给几个老姐妹看。
“哎哟!秀英!这谁给你拍的?真精神!像电影明星!”
“这旗袍好看!哪买的?贵不贵?”
“在哪儿拍的?紫薇花开得真好!”
老姐妹们七嘴八舌的夸赞,让王秀英心里美滋滋的。她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分享的喜悦,把那天雅集上看到的点茶、插花、还有那些漂亮衣服,絮絮叨叨地讲给老姐妹们听。
“……以前啊,我也觉得那些衣服花里胡哨的,不实用。可去了才知道,人家那叫文化!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好东西!穿着那衣服,往那儿一站,泡杯茶,插个花,那感觉……啧,就是不一样!心里头静!美!”王秀英的词汇量有限,但那份真切的感受却传递得清清楚楚。
老姐妹们听得津津有味,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向往。那一刻,王秀英不再是那个只关心菜价和孙子孙女的广场舞大妈,她仿佛也触摸到了那个被自己曾经嗤之以鼻的“非主流”世界的一角,并在其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迟来的认同与喜悦。
窗台上,陈德忠养的那盆茉莉,在夏夜的微风里,悄然绽放了几朵洁白的小花,幽香暗浮。客厅里,思思穿着那套藕荷色袄裙,正对着电脑修改“金陵烟火冷知识”的脚本。王秀英看了一眼孙女身上那“不实用”的宽袍大袖,又低头看了看手机里自己那张穿着旗袍的照片,嘴角微扬,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遥控器,把电视的音量调小了些。那曾经横亘在祖孙之间的、关于“美”与“实用”的鸿沟,在紫薇花的芬芳和素色旗袍的剪影里,悄然弥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