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卤菜风云
仓鼠“汤包”的失踪，如同在李家刚熄灭的“雨棚之火”上又泼了一盆滚油。楼上楼下，瞬间又炸开了锅。
“汤包！汤包！我的心肝宝贝肉哎！”李思思带着哭腔的呼唤在楼道里回荡，她穿着拖鞋，“噔噔噔”地从楼上跑下来，头发蓬乱，眼睛红肿，手里还抓着一把仓鼠粮，像个绝望的小侦探。“爸！妈！你们看见没？肯定跑出来了！楼下！楼下张大爷家院子！”她冲到刚进单元门的父母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李卫国一听“张大爷家院子”，头皮都麻了，刚刚在门口赔罪时老爷子那张余怒未消的脸仿佛就在眼前。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不…不会吧？那么巧？”
“怎么不会！”李思思急得直跺脚，“它平时就爱往犄角旮旯钻！楼下刚被砸得乱七八糟，全是洞洞缝缝，对它来说就是迪士尼乐园！肯定钻进去了！”
陈美娟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刚跟张大爷勉强修补好的邻里关系，要是再被一只乱窜的仓鼠搅黄了……她当机立断：“思思，别急！卫国，你赶紧的，绕到后面去看看张大爷家小院栅栏门锁没锁？要是没锁严实，汤包真可能钻进去了！”
李卫国不敢怠慢，拔腿就往楼后跑。老小区楼间距窄，他绕到楼后，借着楼上邻居窗户透出的微光，眯着眼打量张大爷家那个用矮木栅栏围起来的小院。栅栏门是那种老式的、带插销的木门。他凑近了仔细一看——心猛地一沉！门板底部和地面之间，赫然有一条两指宽的缝隙！别说一只肥嘟嘟的仓鼠，就是再大点的耗子也能轻松钻进去！院子里，借着朦胧的光线，能看到散落着还没来得及清理的雨棚塑料碎片和一些杂物，对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来说，简直是绝佳的藏匿点！
“坏了！真坏了！”李卫国心里哀嚎，蹑手蹑脚地回到单元门口，对着焦急等待的妻女，沉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极低：“门缝……够钻仨汤包进去……里面……挺乱的。”
李思思“哇”一声，眼泪彻底决堤。
“哭有什么用！”陈美娟皱眉，心里也乱成一团麻，但作为家里的“定海神针”，她必须稳住，“现在不能直接去敲门！张大爷刚消气，我们再去说仓鼠可能跑他家院子里了，他非得以为我们存心找茬不可！火上浇油！”
“那怎么办？汤包胆子小，在外面过一夜会吓死的！”李思思抽噎着。
“只能等明天了！”陈美娟下了决心，“明天一早，等张大爷出门遛弯或者买菜，我们抓紧时间进去找！卫国，你明天早点起，给我盯紧了张大爷家的门！”
这一夜，李家注定无眠。李思思在床上翻来覆去，竖着耳朵听楼下动静。李卫国和陈美娟也是长吁短叹，担心汤包，更担心明天再惹毛了张大爷。只有累极了的王秀英和陈德忠，在隔壁房间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李卫国就顶着两个黑眼圈，像做贼一样搬了把小板凳坐在自家门内，耳朵贴在门上，全神贯注地听着楼下的动静。陈美娟和李思思也早早起来，紧张地在客厅踱步。
终于，大约七点半左右，楼下传来了清晰的开门、关门、锁门声，然后是张大爷哼着不成调戏曲、踢踢踏踏远去的脚步声。
“走了！张大爷出门了！”李卫国压低声音，激动地宣布。
“快！行动！”陈美娟立刻指挥，“思思，你负责在院门口望风！卫国，你进去找！动作快！轻点！”
一家三口如同执行特工任务，悄无声息地溜下楼。李思思紧张地守在张大爷家院门口，眼睛死死盯着楼道口。陈美娟则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可能出现的邻居。
李卫国深吸一口气，猫着腰，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着插销（显然张大爷只是随手带上，并未上锁）的栅栏门，闪身进了小院。院子里果然一片狼藉，碎塑料、被砸歪的花盆、散落的泥土。他屏住呼吸，压低声音呼唤：“汤包？汤包？乖，快出来，回家了……”
他弯着腰，像扫雷一样，小心翼翼地拨开地上的杂物，眼睛瞪得像铜铃，搜索着每一个角落：花盆后面？没有！破雨棚碎片底下？没有！墙角堆的旧木板缝隙？也没有！他急得额头冒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仿佛能听到张大爷随时可能回来的脚步声。
“爸！找到了没？快点啊！”李思思在门口焦急地小声催促。
就在李卫国几乎绝望，准备扩大搜索范围，目光扫向院子角落那个堆放杂物的旧木柜时，他眼睛猛地一亮！只见木柜底部一个不起眼的破洞里，隐隐约约露出一小团毛茸茸的、浅黄色的东西！正是汤包那标志性的屁股！
“在这儿！”李卫国差点喊出声，赶紧捂住嘴，欣喜若狂地扑过去，小心翼翼地伸手往里掏。汤包似乎受了惊，往里缩了缩。李卫国费了老大劲，手指才勾到它柔软的肚皮，轻轻地、慢慢地把它从洞里“请”了出来。
小家伙蜷缩在他手心，小鼻子一抽一抽，黑豆似的眼睛惊恐地看着他，倒是没受什么伤。李卫国如获至宝，赶紧把它揣进特意带来的小布袋里，拉紧袋口。
“撤！快撤！”他对着门口低吼一声，三人如同惊弓之鸟，飞快地逃离了“犯罪现场”，一口气冲回楼上自己家，反锁上门，靠在门上大口喘气。李思思迫不及待地打开布袋，看到完好无损的汤包，又哭又笑，抱着它亲了又亲。
一场“寻鼠惊魂”总算有惊无险地落下帷幕。李卫国和陈美娟刚想松口气，门铃又响了。
开门一看，是陈美娟的弟弟陈明。他脸色灰败，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食品袋，往日里卤菜店老板的精气神儿荡然无存，耷拉着肩膀，像是霜打的茄子。
“姐，姐夫。”陈明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侧身挤进门，把食品袋往桌上一放，一股浓郁的卤香味顿时弥漫开来，是盐水鸭、鸭胗、鸭翅的混合香气。
“哟，明子来啦？正好，一起吃早饭！”王秀英从厨房探出头招呼。
“不了，妈，没胃口。”陈明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揉着眉心，愁容满面，“姐，姐夫，我快撑不住了。”
“怎么了这是？”陈美娟倒了杯水给他，挨着坐下，“生意不好？”
“何止是不好！”陈明重重叹了口气，指着桌上的卤味，“你们尝尝，还是那个老味道吧？”
李卫国早就被香味勾得食指大动，闻言立刻撕了块盐水鸭腿肉塞进嘴里，仔细品了品，点头：“嗯！香！咸淡正好，肉也烂乎！还是你陈记的老味道，地道！”
“地道有什么用！”陈明一拍大腿，声音里满是苦涩，“架不住人家新花样多啊！就我店旁边，斜对过，新开了家‘辣么嗨’网红卤味店！那家伙，天天排队排到马路牙子上！装修得跟酒吧似的，花花绿绿！年轻人就吃那一套！”
他越说越激动：“人家卖啥？芥末鸭脖！花椒冰淇淋！还有什么…藤椒柠檬凤爪！听着都邪乎！可人家就火啊！我这老店，以前一天能卖三四十只鸭子，现在能卖十只就谢天谢地了！房租都快交不起了！再这么下去，‘金陵陈记’这块老招牌，怕是要砸在我手里了！”他痛苦地抓了抓头发。
李卫国一听“网红店”、“排队”，再想想自家小舅子这惨淡生意，一股豪气顿时涌上心头。他把啃了一半的鸭腿放下，抹了抹嘴，胸脯拍得咚咚响：“明子！别泄气！不就是个网红店吗？虚头巴脑的！姐夫帮你！我去给你探探路，看看他们到底有啥名堂！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他眼神里闪烁着“卧底英雄”的光芒。
陈美娟有点不放心：“你去？行不行啊？别又惹出什么乱子……”
“多大事啊！”李卫国大手一挥，信心满满，“不就是买点卤味尝尝嘛！包在我身上！保证把他们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陈明看着姐夫那副“舍我其谁”的架势，虽然心里没底，但眼下也没别的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点点头：“那…那姐夫你小心点，别被认出来。”
“放心！”李卫国抓起钱包手机，雄赳赳气昂昂地出门了，颇有点“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感。
目标：“辣么嗨”网红卤味店。离陈明的“金陵陈记”确实不远，隔着一条小马路。李卫国还没走到跟前，就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店门口支着巨大的霓虹灯招牌，放着震耳欲聋的动感音乐。一条长龙从店门口甩出去十几米，清一色都是打扮时髦的年轻人，低头刷着手机，说说笑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合着各种香辛料的卤味和……香水味？
李卫国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排到了队尾。他这身中年男人的打扮（条纹Polo衫，休闲裤，腰里还别着串钥匙），在队伍里显得格格不入，引来不少好奇或略带调侃的目光。他感觉浑身不自在，只能掏出手机，假装很忙地划拉着。
排了足足四十分钟！腿都站酸了，才终于轮到他。小小的柜台后面，站着两个染着鲜艳头发、穿着统一黑色T恤的年轻店员，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您好先生！要点什么？招牌芥末上头鸭脖来一份？藤椒冰火鸭舌尝过没？新出的草莓跳跳糖鸭翅，小姐姐们最爱哦！”店员热情洋溢地推荐。
李卫国被这一连串花里胡哨的名字砸得有点懵。他努力摆出“内行”的样子，清了清嗓子：“嗯…那个…都…都来点！招牌的，都尝尝！打包！”他心里想的是：多买点，拿回去让大家伙儿都尝尝，好分析敌情！
“好嘞！先生您真有眼光！芥末鸭脖一份！藤椒冰火鸭舌一份！草莓跳跳糖鸭翅一份！再来个黑洞辣鸭舌（辣度警告）！凑个‘辣么嗨’四重奏套餐！承惠158！扫码还是现金？”店员动作麻利地装盒打包。
“多少？！”李卫国差点咬到舌头。就这几小盒东西，要一百五十八？！他平时在陈明店里买半只盐水鸭加一堆鸭杂也就这个价！肉疼归肉疼，为了“刺探军情”，他咬咬牙，扫码付了款。
拎着那个印着夸张LOGO、散发着混合着甜腻草莓和刺鼻芥末气味的纸袋，李卫国感觉自己像个刚完成秘密任务的间谍，匆匆逃离了那个喧嚣的“战场”。
一进家门，全家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里的袋子上。陈明眼神复杂，既期待又忐忑。
“来来来！都尝尝！新鲜出炉的‘网红四重奏’！”李卫国把纸袋放在桌上，颇有点献宝的意思。
盒子一打开，那股混合的、极具冲击力的气味更浓烈了。橙黄色的芥末鸭脖、裹着青绿色藤椒粉和冰晶的鸭舌、粉红色沾满彩色跳跳糖的鸭翅、还有黑乎乎的、撒满魔鬼辣椒面的“黑洞”鸭舌……视觉冲击力十足。
“乖乖隆地咚！这…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王秀英凑过来一看，眉头拧成了疙瘩，“鸭子还能做成这样？草莓跳跳糖？作孽哦！”
陈德忠背着手，远远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深，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回书房了，丢下一句：“旁门左道！”
陈美娟和李思思倒是带着几分好奇，各自拿起了筷子。
李卫国作为“斥候”，率先夹起一块招牌“芥末上头鸭脖”。鸭脖颜色倒是油亮诱人。他满怀期待地咬了一大口——
“唔——！！！”
一股极其霸道、极其尖锐、直冲天灵盖的辛辣气体，如同微型炸弹，瞬间在他口腔和鼻腔里爆开！那不是普通芥末的清香微辣，而是工业感十足的、极其生猛强烈的刺激！眼泪、鼻涕瞬间不受控制地狂飙而出！他只觉得一股火线从喉咙直烧到胃里，呛得他弯腰剧烈咳嗽，脸憋得通红，眼泪汪汪，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手拼命扇风。
“爸！爸你没事吧？”李思思吓了一跳，赶紧给他递水。
李卫国灌了一大口水，才勉强缓过气来，指着那鸭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上…上头！真他妈上头！这哪是鸭脖，这是催泪弹！”
陈美娟看他那惨样，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藤椒冰火鸭舌”。鸭舌一半裹着青花椒粉，一半沾着晶莹的冰粒。她咬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入口是刺麻的青花椒味，紧接着是冻牙的冰冷，然后才是鸭舌本身的味道，几种口感味道在嘴里打架，又麻又冰，反而把鸭舌的鲜香完全盖住了，只剩下怪异的刺激感。她勉强咽下去，表情一言难尽。
李思思则好奇地拿起一只“草莓跳跳糖鸭翅”。粉红色的酱料裹着鸭翅，上面粘满了五颜六色的小糖粒。她咬了一口，甜腻的草莓香精味混合着卤鸭的味道，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冲突感。更诡异的是，嘴里的跳跳糖开始噼里啪啦地疯狂跳跃，像是在舌头上放鞭炮。她表情扭曲，赶紧吐了出来：“我的妈呀！又甜又咸又跳！这什么黑暗料理！太…太邪乎了！”
至于那份“黑洞辣鸭舌”，根本没人敢尝试了。李卫国心有余悸地看着那黑乎乎的一团，感觉自己的胃还在隐隐作痛。
陈明看着家人痛苦的表情，再看看桌上那堆色彩斑斓、气味诡异的“网红卤味”，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喃喃道：“完了……现在的人……口味都变成这样了吗？我这老卤……真没活路了？”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陈德忠老爷子踱步出来，目光扫过桌上那堆“妖魔鬼怪”，又看看面如死灰的儿子和还在咳嗦、抹眼泪的女婿，最后停留在那几盒“网红卤味”上。他缓缓摇头，花白的眉毛紧锁，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派文人的清高和斩钉截铁的否定：
“胡闹！简直是胡闹！卤菜，讲的是本味！是火候！是几十年老卤沉淀下来的醇厚！靠这些花里胡哨的佐料、哗众取宠的名字博眼球？那是舍本逐末！歪门邪道！长久不了！”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明子，你给我记住了！老祖宗传下来的味道，不能丢！丢了，那就真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