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乌龙喜报
陈美娟那句“好样的啊”后面省略的万钧雷霆,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化作无数道无形的枷锁,将李卫国和李思思牢牢锁死在了高考冲刺的轨道上。李卫国被剥夺了零花钱和一切“可疑”的夜间外出权,并被强制安排了“陪读监督”的任务。李思思则被陈美娟严防死守,作息表执行得更加铁板一块,连上厕所的时间都被精确计量。父女俩在高压下苦不堪言,却也只能夹紧尾巴,把对“鸭血粉丝汤”的思念化作题海里的挣扎。
时间在笔尖与试卷的摩擦声中,在高压锅的嘶鸣与陈德忠的“励志晨课”中,在陈美娟精准到秒的“倒计时提醒”中,艰难而飞快地流逝。终于,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迎来了松开的时刻——高考,结束了。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李家并没有立刻陷入狂欢。李思思拖着仿佛被掏空的身体回到家,倒头就睡,昏天黑地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墙上那张如同符咒般的《作息时间表》撕得粉碎,扔进了垃圾桶!李家压抑的空气,随着那些碎纸片落地,终于开始缓慢流动,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和……新的焦灼。
等待放榜的日子,比冲刺时更煎熬。全家人的心都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王秀英的“十全大补汤”停了,但她的唠叨没停,整天神神叨叨地求神拜佛。陈德忠不再讲励志故事,却总是不自觉地踱步到思思房间门口,欲言又止。陈美娟表面镇定,处理社区工作时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李卫国更是坐立不安,一天要擦八百遍手机屏幕。
终于,到了放榜日。
清晨,李家客厅的气氛凝重得像凝固的水泥。早餐桌上,王秀英精心准备的皮蛋瘦肉粥和小笼包几乎无人动筷。李思思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陈德忠拿着报纸,半天没翻一页。陈美娟频频看表。李卫国则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手机紧紧攥在汗湿的手心。
“怎么还不来!急死人了!”李卫国第N次抱怨,手指神经质地刷新着省教育考试院的查分页面。不出所料,页面一片空白,或者干脆显示“服务器繁忙,请稍后再试”。无数考生和家长在同一时间涌入,系统几近瘫痪。
“急什么!该来的总会来!”陈美娟皱眉训斥,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思思,别紧张,奶奶给你求了菩萨,肯定能上!”王秀英握着思思冰凉的手安慰。
陈德忠推了推老花镜,干咳一声:“静心,静心。尽人事,听天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李卫国的耐心被彻底耗尽。他猛地一拍大腿:“不行!不能干等!我出去转转!找个信号好的地方!”他抓起手机就冲出了门。
小区门口的小广场上,信号似乎确实强那么一点点。李卫国找了个花坛边坐下,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手指疯狂地刷新、刷新、再刷新!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突然!
屏幕猛地一跳!
那个该死的、空白的页面消失了!
一个清晰的表格跳了出来!标题赫然是“JS省普通高校招生录取信息查询”!
李卫国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他屏住呼吸,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眯起眼睛,在密密麻麻的表格里急切地搜寻着“李思思”的名字。
找到了!
姓名:李思思
考生号:XXXXXXXXXXXXXX(他来不及细看)
录取院校:南京大学
录取专业:新闻传播学
“南……南大?!”李卫国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劲揉了揉,再看!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
“啊——!!!”一声惊天动地的狂吼,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小广场上炸开!李卫国像屁股装了弹簧一样从花坛边弹射起来!他高举着手机,像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浑身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考上了!考上了!思思考上了!南大!南大啊!!!”
这声吼,穿透力极强,瞬间打破了小区清晨的宁静。楼上楼下,窗户“唰唰唰”地打开,无数颗脑袋探了出来。
“谁家孩子考上了?”
“南大?!真的假的?!”
“哎哟!了不得啊!南大!”
李卫国哪里还顾得上别人的目光!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他像疯了一样,挥舞着手机,拔腿就往家跑!一边跑,一边用他那破锣嗓子继续狂吼,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思思!南大!新闻系!你考上了!考上了!”
“爸!妈!美娟!思思考上了!南大!南大啊!”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猛地撞开家门,激动得语无伦次:“看!快看!录取了!南大!新闻系!我就说我闺女行!太行了!”他把手机屏幕怼到离他最近的陈美娟眼前,手指激动地点着那条录取信息。
“什么?!”陈美娟一把夺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信息,眼睛瞬间瞪圆,呼吸都停滞了!巨大的喜悦如同电流般击中全身,让她手脚都有些发麻!她猛地看向思思,声音都变了调:“思思!真的!南大!我的天啊!”
王秀英“嗷”一嗓子就扑了过来,老泪纵横,一把抱住还处于呆滞状态的思思:“哎哟我的宝贝孙女儿!奶奶就知道!奶奶就知道你行!南大啊!光宗耀祖啊!”她激动得语无伦次,抱着思思又哭又笑。
陈德忠也激动地站了起来,抢过手机仔细看了又看,花白的胡子都在颤抖,连说了三个“好!”字:“好好好!我陈德忠的孙女!好!有志气!有出息!不负寒窗苦读!”他激动地拍着桌子,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红光。
李思思整个人都懵了。巨大的惊喜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南大?那是她曾经梦想过,但后来觉得遥不可及的学府!新闻系更是她心仪的专业!巨大的幸福感瞬间冲垮了她,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又哭又笑:“真…真的吗?爸!妈!爷爷!奶奶!我…我考上了南大?”
“真的!千真万确!录取信息都在这呢!”李卫国激动地指着手机,感觉人生达到了巅峰!他再也按捺不住狂喜,猛地转身,再次冲出了家门!他要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全世界!
他像一阵旋风般冲出单元门,对着小区花园就开始激动地宣告:
“各位邻居!我女儿李思思!考上南京大学了!南大啊!”
“刘大妈!听见没?南大!新闻系!”
“张大爷!谢谢您平时关照!我闺女出息了!南大!”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见人就报喜,恨不得拿个喇叭在小区里循环播放!很快,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小区。邻居们纷纷围拢过来道贺:
“哎哟!老李!恭喜恭喜啊!真给咱们小区争光!”
“思思这孩子打小就聪明!我就知道有出息!”
“南大啊!了不得!请客!必须请客!”
李卫国被巨大的喜悦和邻居们的恭维冲昏了头脑,拍着胸脯满口答应:“请!必须请!等通知书到了,我请大家吃喜糖!吃大餐!‘金陵陈记’管够!”他沉浸在巨大的幸福和荣耀感中,全然没注意到人群中刘大妈欲言又止的表情。
家里,巨大的喜悦还在持续发酵。王秀英已经开始翻黄历,挑“谢师宴”的日子了。陈德忠则激动地拿出珍藏的墨宝,准备写一副“金榜题名”的对联。陈美娟抱着还在抽泣的思思,又是亲又是哄,脸上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的灿烂笑容。
就在这时,李思思放在桌上的手机,“叮”地一声,屏幕亮了。是一条短信。
陈美娟离得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发信人是“JS省教育考试院”。她的心猛地一跳,有种说不出的预感。她拿起思思的手机,点开短信。
短信内容很简短,也很官方:
【JS省教育考试院】尊敬的考生李思思,您好!您已被南京艺术学院设计学院视觉传达设计专业录取。录取通知书将于近日寄达,请保持通讯畅通。祝您学业有成!
客厅里欢乐的喧闹声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陈美娟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王秀英翻黄历的手停在了半空。
陈德忠握着毛笔的手僵住了。
李思思的抽泣也停了,茫然地看着妈妈骤然变色的脸。
“南……南艺?设…设计学院?”陈美娟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她难以置信地看看短信,又猛地抓起李卫国丢在沙发上的手机,再次点开那个所谓的“录取信息”页面!这一次,她看得无比仔细!
姓名:李思思
考生号:XXXXXXXXXXXXXX(后几位似乎不太对?)
录取院校:南京大学
录取专业:新闻传播学
再往下看,表格最下方一行小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此信息为模拟数据,仅供参考,最终录取结果以正式录取通知书为准)
模拟数据?!
李卫国查到的,根本就不是最终录取信息!而是一个系统崩溃时显示的错误样本或者模拟页面!
“李!卫!国!”陈美娟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声音都在颤抖!
与此同时,楼下正被邻居们簇拥着、接受着“状元之父”般膜拜的李卫国,手机也响了。他得意洋洋地接通,以为是哪个亲戚朋友打来道贺的。
电话那头,传来陈美娟冰冷刺骨、几乎要把手机冻裂的声音:
“李——卫——国!你给我立刻!马上!滚!回!来!”
“你!看!错!名!字!了!”
“思思考上的是南艺!不是南大!!”
“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活!闹!鬼!”
李卫国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石化、龟裂、然后碎了一地。他举着手机,呆立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晴天霹雳劈中。周围邻居们道贺的声音还没停,此刻却像无数根针,扎得他体无完肤。他仿佛能听到空气中“啪啪啪”打脸的脆响,响亮而清晰。
巨大的狂喜瞬间被无边的尴尬和羞愧取代。他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他刚才的炫耀,他拍着胸脯的请客承诺……此刻都成了最辛辣的讽刺!
“呃…那个…各位…我…我家里有点急事…先…先回去了!”李卫国臊得满脸通红,话都说不利索了,像只受惊的兔子,在邻居们疑惑不解的目光注视下,夹着尾巴,狼狈不堪地、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社死”现场,冲回了楼上。
家门“砰”地一声被撞开。李卫国低着头,像霜打的茄子,根本不敢看家人的眼睛,尤其是女儿那复杂难言的眼神。
客厅里一片死寂。巨大的心理落差让每个人的表情都异常精彩:王秀英的狂喜凝固在脸上,变成了茫然和失望;陈德忠握着毛笔的手微微发抖,脸色由红转青;陈美娟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像刀子一样剜着李卫国;李思思则咬着嘴唇,看着那条清晰的南艺录取短信,又看看恨不得钻进地缝的爸爸,心里五味杂陈——有失落(对南大梦碎的),有释然(这才是她真实水平的体现),更有一种啼笑皆非的荒诞感。
“爸……”李思思看着父亲那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窘迫样子,先开了口,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南艺……也挺好的。设计……是我喜欢的。”
李卫国猛地抬起头,看着女儿没有责怪反而带着点安慰的眼神,心头一酸,又羞又愧,简直无地自容:“思思……爸……爸对不起你……爸这眼神……”
陈美娟看着丈夫这副怂样,再看看女儿懂事的样子,满腔的怒火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疲惫的叹息。她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行了!别杵着了!丢人丢到姥姥家了!现在,立刻,马上去给我买喜糖!买最好的!挨家挨户给我发!跟邻居解释清楚!把你这张老脸给我捡回来!”
“啊?”李卫国傻眼了。
“啊什么啊!”陈美娟瞪眼,“你自己吹出去的牛,自己圆!买盐水鸭味的喜糖!就说是庆祝思思考上南艺!设计系!搞艺术的!比新闻系更时髦!快去!”
李卫国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又冲出了门。这一次,是带着“戴罪立功”的悲壮任务。
傍晚,李家的门铃响个不停。李卫国提着一大袋印着“金榜题名”字样、里面却是盐水鸭风味奶糖的喜糖盒,挨家挨户按门铃,臊眉耷眼地解释:
“刘大妈……那个…早上的消息…看错了…系统错误…思思考上的是南艺…设计学院…也挺好的…呵呵…喜糖…您拿着…沾沾喜气…”
“张大爷…对不住啊…闹了个大笑话…思思是南艺…学设计的…这糖…盐水鸭味的…尝尝鲜…”
邻居们看着李卫国那副恨不得钻进喜糖袋子里的尴尬样子,再想想他早上那副“状元之父”的得意劲儿,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倒也没人真计较,反而觉得这乌龙事件给平淡的小区生活添了不少乐子,纷纷安慰:
“哎哟老李,没事没事!南艺多好啊!艺术生!有灵气!”
“就是!设计系多时髦!以后给我们家设计个装修!”
“这盐水鸭糖?哈哈哈!老李你真有创意!我尝尝!”
一场惊天动地的“乌龙喜报”,最终在盐水鸭味喜糖的古怪甜咸交织中,在邻居们善意的哄笑和李卫国无地自容的赔笑中,渐渐平息。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桌上摆着陈明特意送来庆祝的、最肥美的盐水鸭。气氛有点微妙,但总算不再压抑。思思看着碗里油亮的鸭腿,又看看旁边那盒还没发完的、印着“金榜题名”的盐水鸭喜糖,再想想这一天的大起大落、啼笑皆非,忽然觉得无比轻松。她夹起鸭腿,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带着前所未有的释然和轻松说道:
“爸,妈,爷爷,奶奶,其实……南艺挺好的。真的。”
她顿了顿,看着李卫国依旧尴尬的脸,狡黠地眨了眨眼:“至少……不用再喝奶奶的‘十全大补鸽子汤’了,对吧?”
全家人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带着点后怕又无比轻松的大笑。笑声冲散了最后的尴尬和失落。窗外的南京城华灯初上,李家的灯火下,盐水鸭的香气和那点古怪的喜糖甜咸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这个乌龙放榜日最独特、也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