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公海惊魂
亚丁湾沿岸某渔村。
“哈桑!哈桑!”。
下午闷热的木棚里,满头大汗的哈桑·欧玛在梦中正在面对一只肥鸡准备大快朵颐,仍闭了眼恼怒地嘟囔道,“别来烦我……”
“起来,干活了!”
肥鸡从脑海里被推搡走了,哈桑万般不情愿地睁开眼,看到是表兄,仍有些迷糊的大脑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道,“来船了?”
“对,快起来,老大在叫人,马上出船了!”
哈桑一激灵从“床”上爬起来—说是床,其实无非是干草堆上铺了一层塑料布和化纤布而已。他揉了揉满是眼屎的双眼,从家里唯一的一张桌子上拿起瓦罐,咕咚咚喝了几大口凉水,感觉清醒了些。
老婆迪卡带着两个女儿阿莎和乌芭去市场卖自己编织的草垫了,家里没有人。哈桑跟表兄径直出了棚子来到海边,那里已经聚集了七八个人,远远看到哈桑和表兄喊道,“快快!就等你们了!”
俩人光着脚丫快步跑到海边,帮着把小艇推离沙滩,跳上船去。两辆小艇向停泊在几百米外的大船开去。
2010年代中期,随着各国开始派遣军舰联合护航,亚丁湾猖獗的海盗袭击偃旗息鼓了一段时间。如今各国在宇宙射线危机下焦头烂额,护航力度大幅下降,与此同时,粮食价格剧烈上涨,亚丁湾沿岸吃不饱饭的贫民铤而走险,海盗行径死灰复燃。
哈桑和表兄听艇长的,艇长听队长的,队长听老大的。当然,老大上还有更大的老大。听队长说,老大能跟尤瑟夫上校在同一张桌子上喝酒。尤瑟夫上校率领着上千人的部队,是渔村周边这片土地毫无争议的主人—至少在他被某个部下干掉以前是这样。
听队长说,多年前他们只会在半夜里摸上商船,偷些零部件和货物,挣不了几个钱。自从前些年学会了扣船勒索,这才使得海盗成为了一项有前途的行业,手法也日渐高明。老大无疑是个极为聪明的人,他几年前想出了募集资金的高招,公开发售“股份”,不少人投资了他的海盗“公司”,只要老大拿到货船赎金,就会给“股东”们“分红”。
有了这笔“风险投资”,老大的大船上就此配备了雷达,在宽不过200多公里的亚丁湾里,一艘艘大船基本无所遁形,尤其今天还有特殊情报。所顾虑的无非是寥寥几艘军舰。只要不去招惹它们保护的对象,天底下根本没有什么能威胁到自己。
就算被军舰盯上,只要不是在真正作案时被逮个正着,顶多武器被没收。表兄说他就碰到过一次,抓住他们的是艘挪威军舰,盘问了几句就把整船海盗放走了,临走还送给了他们瓶装水和三明治,体贴得简直令人感动。如今老大有三艘大船,附带十几艘摩托艇,上百名手下。其中像队长这样的核心团队三十多人,其余都是哈桑和表兄这样的临时工。有肥羊上门的时候,老大就会召集人手,杀将过去。
航行过程不短,表兄和哈桑聊着天道,“你哥怎么样了,有消息吗?”
哈桑有个亲哥哥阿卜杜拉,六个月前破釜沉舟借了一屁股债,带着一家人偷渡去了法国。哈桑几乎一无所有,还是倾囊把仅有的三万多先令借给了哥哥—萨马国通货膨胀严重,这点钱还不到五百元人民币。“还没”,哈桑道。
“希望他能留下来,到时候说不定能把你们一家人都弄过去。”表兄道。
哈桑干笑几声,心情复杂。
亚丁湾是红海进入印度洋的必经之路,地理位置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全球大约十分之一的石油运输都会经过这里。对于中国来说,虽然石油进口大部分走东北边的波斯湾霍尔木兹海峡,但亚丁湾-红海-苏伊士运河仍然是通往地中海的最佳选择,要不然就得绕过好望角,兜老大一个圈子再从直布罗陀海峡进入。所以虽然冒着被海盗盯上的危险,绝大部分来往欧洲的货船还是走这条航线。
“永青”号货轮此时就在从意大利焦亚陶罗港前往中国的路上。这是一艘大型集装箱船,除了机械设备等普通货物外,这次还装载了一批欧盟供应的锆合金和高纯石墨,用于在国内生产CESN项目空间反应堆。船员们所不知道的是,这批货物将置他们于险境。
永青号长200米,宽40米,总吨位达到72000吨,是一艘海上的巨无霸。接近亚丁湾区域后,船员们纷纷加强了警惕。此时驾驶舱内,船长和大副正在通过雷达观察周围海域。屏幕上除了多个大型目标明显是商船外,10海里外还有一个中小型目标正在接近自己,而且AIS(自动识别系统)身份信息可疑。亚丁湾海盗如今经常用母船战术,由一艘较大的母船拖曳几艘小艇,先开到公海航道附近,再在合适的时机由小艇高速接近目标轮船,这使得海盗能在远离海岸的位置作案。
船长皱起了眉头,离自己最近的护航舰是中国海军包头舰,但此时后者在西北方向70海里之外,“保持关注”,他对大副道。
随着时间推移,可疑目标距离越来越近,已经接近到4海里左右。此时大副道,“船长,你看!”
目标周围出现了三个小型目标,雷达反射信号看起来非常像海盗常用的小型摩托快艇,而且方向一致,都向着自己航向前方而来,有明显的拦截意图。
船长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向包头舰报告情况,请求支援!”他下令道,“加强瞭望,通知安保人员加强警戒!”
永青号聘请了一家私营安保公司提供保护,此时船上有一支八人小队,配备了自动步枪。但与海盗相比,人数较少,防守区域很难完全覆盖这艘大型船只。
小型目标的雷达反射信号越来越明显,舱外负责瞭望的一名船员跑进驾驶舱指着西南方向道,“船长!发现目标!”
船长和大副举起脖子上的双筒望远镜看去,果然,三艘小艇正在大约三海里距离乘风破浪,毫无疑问冲着自己而来。
“包头舰正在向我们靠拢,预计抵达时间一个半小时!”包头舰是052D型驱逐舰,理论最高航速30节,也就是每小时30海里,此时两船相向而行,也有利于尽管抵达。然而海盗小艇已经近在眼前,自己能不能撑到救援抵达,船长心里实在没底。
海盗小艇接近到500米左右,开始绕着永青号兜圈子,像极了紧盯猎物绕行、伺机而动的豺狼。安保队员朝小艇周围打了几个点射以示警告,但海盗不为所动,仍向货船逼来。
海盗小艇上,队长正用无线电对讲机指挥另两艘小艇从两边左右夹击。小艇开得很快,虽然此时浪不大,轰鸣的颠簸中还是把哈桑淋得精湿,子弹在头顶飞过,哈桑像每个人一样大声喊叫,不顾嘴里海水的咸腥。
“他们在朝我开枪!”哈桑这艘小艇的艇长阿卜迪在无线电里喊道。
“蠢货!你也有枪,打回去啊!”队长骂道,“绕开火力点,他们没几个人有枪!”
这时小艇离永青号已经只有几十米远,几名勇敢的货轮船员尝试用船边安装的高压水龙驱赶海盗,但水炮射角和威力都有限。哈桑的表兄被扑面而来的水龙冲得有些狼狈,抬起手中锈迹斑斑的AK-47步枪对着操作水炮的船员就是一枪。子弹偏了几米,当地一声打在船壁上,吓得船员一缩脖子,一时不敢冒头。
永青号此时开始提速并蛇形航行,给小艇的靠近制造麻烦。不光如此,船边还垂下带倒刺的缆绳,随着航行不断甩动。小艇一个没躲开,包括哈桑在内的七八个人登时皮开肉绽。货轮上的保安人员见小艇试图在此处贴上大船,赶过来对着小艇来了一梭子,子弹击中了一名同伴,打得他一声惨叫,小艇上也多了几个窟窿。
阿卜迪大骂一声,朝着船上回敬了几枪,不过在颠簸的小艇上用一把磨光膛线的AK精确命中可不容易,他也不是因为枪法好而被提拔成艇长的。阿卜迪见保安占据了有利射击位置,不得不悻悻而去,重新寻找合适的登船位置。
永青号就这样与海盗小艇周旋了好一阵子,船员们都希望海盗能知难而退,然而这伙人很有韧劲。是啊,他们回去干什么呢,躺在躺椅上吃冰淇淋欣赏日落吗?不,这显然是他们的谋生手段。
哈桑艇上中枪的同伴已经没了声息,也没人帮他包扎—艇上根本没有急救药。总算阿卜迪跟他家人还算熟,才没因为碍事现在就把他扔下艇去。哈桑尽量不去看他。刚才子弹只要稍微偏一点点,现在躺在艇里等死的就是他。小艇没有顶蓬,他被太阳晒得汗流浃背,嗓子也喊得嘶哑,但队长说了,盯上的这艘船体积庞大,满载货物,船东到时候一定愿意付很多赎金。
“阿卜迪!你在干什么?”无线电里传来队长的怒喝,“伊布拉辛给你搞出那么多机会,怎么到现在还没上船?再给你十分钟,还上不去这个艇长你别当了!”
阿卜迪骂了一声,指着船舷一处发狠道,“再来!”又亲自扛上火箭筒。小艇也逐渐掌握了永青号的运动轨迹,趁势冲过去。一名保安员探出头来射击,阿卜迪瞅准时机按下扳机,一发火箭弹击中了保安附近的船体,爆炸过后再也没见那人冒出头来。阿卜迪猖狂大笑,小艇随即顺利贴上船舷,“哈桑!扔梯子!”阿卜迪厉声喝道。
哈桑抓起带挂钩的绳梯,使出吃奶的力气往船舷顶端掷上去,祈祷能够一次成功,但事与愿违,绳梯差了半米没有够到船沿,沉重的绳索连着两条铁钩猛恶地砸下来,离得最近的一名同伴大叫一声,拼命滚开身子才没有被砸到。
“笨蛋!”阿卜迪骂道,“你没吃饭吗?快扔上去!”
—我确实没吃过饭,饥肠辘辘的哈桑脑子里闪过念头,却知道此时不是分辩的时候,他收起绳梯,抬头看了一眼,再次使出洪荒之力向上抛去。两条铁钩承载了哈桑的希望越飞越高,越过船舷然后开始下坠……它们陡然一顿,勾住了!
小艇上的每个人都爆出一声欢呼,连阿卜迪也叫了一声好,“快爬上去!”他下令道,又在无线电中道,“队长,我们钩住船了!”
“好!快点登船,我们来了!”队长道。
“海盗用火箭筒了!”一名目击船员惶急地冲进驾驶台大喊,“一名安保受伤,海盗在尝试登船了!”
船长也听到了刚才的一声巨响,饶是他驾驶经验丰富,面对武装海盗还是心惊胆战。永青号上设有安全舱,可以让船员在紧急情况下躲进舱内等待救援,反正海盗也不懂得驾驶这么大的远洋轮。等到救兵来临,他们自然会撤走。当然,他们临走之前仍有可能进行破坏来泄愤。撤还是不撤?船长一时拿不定主意,额头上沁出汗珠。
严格来说哈桑还没有登上甲板。永青号的船舷边还围了一圈带锯齿的圈状铁丝网,为的就是给攀爬者制造麻烦。他骂了一声,对身下的人道,“把钳子递给我!”
那人举着大剪钳爬上几步,把钳子递给哈桑。哈桑一手从软梯梯绳中穿过固定自己并握住钳柄,另一手吃力地尝试剪开铁丝。这个姿势很难用力,而且海轮还在以25节的速度前进,带动绳梯到处摇晃,虽然下方有同伴竭力拉住,仍然惊险万分。哈桑剪了几处,已经快要力竭。
“哈桑!你在干什么!赶紧剪!”阿卜迪在下面大吼。此时队长和另一艘小艇也已经驶来,跟在一边围观,一些人指指点点还在取笑,让阿卜迪觉得丢了面子。
快了!哈桑告诉自己,咬牙坚持。汗水从额头淌进眼珠,沾了干在脸上的海水盐分,入眼极痛。他闭起最疼的右眼,凭借半睁的左眼视物,已经僵硬的手指再次奋力剪下。
安保队长清楚如果让海盗登船成功,自己这边剩下还能战斗的区区7名安保人员面对将近20名海盗将面临绝对劣势。他孤注一掷,指挥所有人向海盗登舷处聚拢过去。少得可怜的几人找好掩体,把枪口对准绳梯挂钩。虽然看不到海盗,但能看到一把冒出来的钳子正在不断剪开铁丝网。一旦被剪出一个完整缺口,这里马上就将成为子弹横飞的战场。虽然安保人员配备了头盔和防弹衣,但子弹可不会认准这些地方射来,更别提什么防弹衣都挡不住一发火箭弹。
该来的躲不过,铁丝网终于被剪开一个一人宽的缺口,一个黝黑的面孔出现在船舷外。安保队长下意识就是一枪,那个面孔瞬间消失,眼睛看不到的地方传来一阵惊呼和喧哗,喊叫着听不懂的语言。
哈桑只觉额头一阵剧烈的刺痛,眼前像是闪过一道光,他短暂失去了知觉,从10米高处坠下,连带绳梯下方的同伴,一起砸在艇上的人堆里。他只觉头颅和身体撞到几处艇身坚硬处,浑身都像要散架,也不知断了几根骨头。他听到无数声音在身边呐喊,却仿佛都在远处。有人在呼喊自己的名字,像是表兄的声音,他努力挪动嘴唇,想把迪卡、阿莎和乌芭托付给表兄、等待阿卜杜拉的消息,却说不出话来。
艇上的海盗没有被吓倒,胜利就在眼前。他们嗷嗷叫着爬上绳梯,因为有哈桑的前车之鉴,下一人没有探头就把手中的AK伸过船舷一阵乱扫。另一人在他身边爬上来—俩人都是极瘦,硬是在一人宽的绳梯上并排站住了—他如法炮制,掩护第一人登上甲板。那人刚翻过船舷,肩膀和小腿就中了两枪,却没有完全失去战斗力,吼叫着单手举着AK对着安保队员隐蔽的方向乱射。第二人此时也翻上来,同样毫不吝惜子弹地到处射击,第三个人已经在舷后露出了脑袋,海盗的这片滩头阵地在不断扩大,安保团队被碾压只是时间问题。
安保队长拼命射击,敌人却越来越多,而且在前人掩护下纷纷找到掩体,跟自己的队员打得有来有回。他瞅准机会,一枪刚刚把第一名登船的海盗击毙,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一支火箭筒对准了自己。他下意识地调转枪口,却知道已经来不及。
我要死在这里了,他想……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那名海盗的脑袋忽然爆出一团血雾,身后同时传来枪声,他扭头看去,有如神兵天降,八名中国海军陆战队员全副武装,正在陆续从一架悬停在永青号上方的直-9直升机上索降到甲板。一名上士军衔的士官一马当先,正是他刚才干掉了手持火箭筒的那名海盗。
现役海军陆战队员枪法和战斗意识都比普通安保队员胜出不止一筹,随着他们的加入,局势立即被扭转。已经登上甲板的十来名海盗被包抄和打死,剩下的海盗知道难以匹敌,丢下同伴的尸体乘小艇逃之夭夭。
死里逃生的安保队长紧紧握住上士的手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忽然后退一步立正,庄严地敬了个礼,“原XX集团军下属XX旅侦察营向辉,感谢海军陆战队的兄弟支援!”
上士也站直身子回了个敬礼。在远离祖国万里的大洋上,两名战士四目相对,神情肃穆。
硅谷。
一名神情彪悍的高大男子附在戈德斯坦耳边说了几句,后者皱了皱眉,冷冷地道,“永远不能指望一群废物干正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