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奇货可居

周正回到家，雅伦正在等他吃饭。见他回来，也不跟他打招呼，盛了两碗米饭，一言不发地自顾自吃起来。周正知道她还在生气，小心翼翼地找话说道，“今天过得怎么样？“

雅伦冷冷道，“我早上五点三刻就起来掐着点抢米面油、抢防护服，结果还什么都没抢到，你说我过得怎么样？”

周正讪讪地安慰她道，“我听天文台的朋友说，外面卖的那种夹铅防护服防不了宇宙射线，不用抢。”

孰料雅伦一听，把碗筷一搁道，“这么大的事，我们总得做点准备吧？你什么也不管，到时候宝宝怎么办？爸妈怎么办？”

周正分辩道，“我就在219工程里，可不是什么都不管，大家都在想办法。”

“那你也得给自己家里想想办法啊，到时候我们吃什么喝什么？生病了怎么办？亏你还好意思说，明明比别人早知道消息，竟然还瞒着我，不然我早下单了。”雅伦气鼓鼓地道。

周正拉住她的手柔声道，“那天我本来想告诉你，正碰上你开开心心地说你怀上了……我只是不想在确认前让你白白担心。”

雅伦眼眶一红，低声道，“你跟我说实话，这次咱们躲得过去吗？”

周正沉默片刻道，“人类不会就这样放弃，我也不会放弃。”

雅伦站起身来，侧身坐到他腿上抱住周正，把头埋进他颈侧。

联合国协调灾备组织主动防护小组开始日以继夜地工作，各国专家提出了多种方案，其中欧洲核子研究组织（CERN）提出的超导电磁盾组网计划引起了关注。它的核心思想是在空间部署电磁装置，利用核反应堆和高温超导线圈产生强电磁场，从而改变来袭带电粒子的方向。虽然它对光子和中子无效，但宇宙射线中绝大部分是质子等带电粒子。如果电磁盾数量足够多、磁场足够强，理论上能达到可观的防护效果。

来自CERN的主要倡导者艾比·杜立特介绍道，“我们知道，稀土钡铜氧化物的临界温度高，而且能够制成带状，便于进一步制成线圈。早在2015年结束的SR2S研究项目里，CERN就对电磁场防护宇宙射线作了研究，因此我们有坚实的理论基础。”

与会的日本学者问道，“据我所知，过去的研究仅仅考虑宇宙飞船大小的防护对象，用这个方式防护整个地球，需要多少能源和材料？“

艾比道，“过去的防护方式是在整个保护目标—也就是飞船外—形成电磁场，我们现在倡议的电磁盾仅仅将有可能到达地球高风险地区的带电粒子偏转，这样可以大大减少单个装置和组网的规模。具体来说，由于射线粒子中的质子和高Z粒子速度接近但低于光速，理论上我们能够在它们抵达地球前先发现它们，如果轨迹显示某个粒子将落入人口稠密地区，电磁盾组网就会选择偏转效率最高的节点对它进行偏转，尽量让它偏离地球或落入海洋、沙漠等地区。”高Z粒子中的“Z”指的是原子序数，即原子核中质子的数目，高Z粒子包括铁、镍、铅等。

“但即便如此，我们预计每套电磁盾将需要400千瓦功率，10公里高温超导带材，缠绕成一个1米直径，20米长的线圈，能够产生最强10特斯拉的磁场。由于使用了超导材料，大部分能量不是为了产生电流，而是用于冷却系统。一个好消息是由于稀土钡铜氧化物的临界温度可以达到77K以上，可以使用液氮冷却，比用液氦经济得多。显然，电磁盾的数量越多，对地球而言整体防护效果越好，但考虑到时间和产量方面的限制，我们设想的组网规模是64套。”

听众们一阵骚动，来自NASA的美国学者道，“64套？目前最大的空间核反应堆也不过400千瓦，而且几乎没有库存。“

艾比道，“我知道在短短三四年时间里成产这么多套反应堆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挑战，需要世界各国通力合作，但毕竟我们的目标是拯救整个地球，我想没有人会指望有一个轻松的办法。”

“单个装置的重量大约多少？如何投送？”

“大约5吨，世界上有多种现役火箭可以把这个载荷重量送到最终目的地，也就是日地系统中的L2拉格朗日点。但由于体积限制，只有美国和中国的重型火箭有能力执行这个任务。”

“最终能达到什么效果？”

“我们的估计是能够防护90% 1 GeV以下的质子，对更高能量的质子和高Z粒子的防护性取决于其磁性，对中子和光子无效。在辐射预计最高的一年左右时间里，我们预计能把实际接触到地球人口的总辐射量降低70%。结合被动防护措施”，她的声音变得有些无奈，“我们初步估计地球人口中40%将有希望存活。”

一周后，超导电磁盾组网方案获得灾备协调会正式通过，并被命名为CESN (Cosmic Electromagnetic Shields Network)项目。虽然它还有待各国最高权力机关正式批准，但预计不会有实质性阻力。40%的存活率固然很低，但比起整个人类种族灭亡来说，又已经是个极好的结果。

一个没有人愿意多谈的真相是，这个比率是一个平均值，对于有能力大规模搭建被动防御设施的国家来说，存活比率会大大提高，而反之亦然。由于担心引起恐慌，这个数字被列为高度机密，只在政府高层中流传。所有费用大致参照联合国会员费比例由世界各国分摊。

NASA多年前就开发了名为SAFE-400的小型空间核裂变反应堆，能够提供400千瓦热功率和100千瓦电功率。鉴于这套空间反应堆技术和图纸是现成的，各方一致决定采用这一设计，由美、中、俄、法、日等拥有反应堆制造能力的国家同时建造，中方同时确保超导材料中的稀土原料供应。

L2拉格朗日点距离地球远达150万公里，连无线电信号都需要5秒才能单向传递，因此电磁盾组网节点必须拥有边缘计算能力，自主安排如任务分发、姿态控制等工作而不是由地面控制中心实时操控。原本CESN打算从零开发相关能力，周正听说这件事后与上级沟通，提出由国家超级计算深圳中心承接这个项目。

钱蔚安排电话会议向艾比·杜立特转达后，杜立特道，“很高兴周博士愿意加入，不过事关重大，能否请周博士介绍一下相关能力？”看她神情，有所保留但也愿意了解。团队里原先有望领导人工智能子项目开发、来自巴拉特的乔普拉博士却急了，忍不住道，“我们已经开始和卡内基梅隆大学、巴拉特理工学院共同探讨这个项目，美国和巴拉特在人工智能领域全球领先，我不认为周博士能做得更好。”

周正平时为人谦逊，此时却被激起好胜心，回应道，“这个领域中国有深厚积累，我相信我们的研究和开发能力不比任何人差。”

乔普拉冷着脸道，“差不差可不是靠嘴皮子说的，我们有无人机组网的现成设计，调整一下就能适应CESN的需求。”他语气不善，就差没把不服写在脸上。

钱蔚打圆场道，“要不这样吧，我们分别给乔普拉博士和周博士一个演示的机会，由CESN专家组评审选择。”杜立特自无不可。

两天后的演示仍然在线上进行，乔普拉信心满满地播放了一段现场直播。画面中，在一片绿草如茵的室外空地上，上百台四轴无人机腾空而起，在空中变换复杂队形，一会儿组成一个巨人在空中行走，一会儿拼出CESN字样，看起来相当炫酷。他边播边解说道，“……这里有128台无人机，突破之处在于它们不依赖中央控制，而是每台无人机都通过卫星导航具备独立自主的路径规划能力……”视频结尾，所有无人机安全落地，没有发生任何碰撞。乔普拉面有得色总结道，“我相信我们的算法处于业界领先地位。当然，我也很好奇周博士能拿出什么来让我们开开眼界。”

杜立特皱了皱眉，不太喜欢乔普拉的语气，但这场演示确实相当出色。她对参会者道，“在我们请周博士演示前，大家有没有什么问题？”

有些出乎意料地，视频电话里第一个“举手”的就是周正。

“乔普拉博士，你刚才提到每台无人机具备独立自主的路径规划能力，这些计算都完全由每台无人机单独完成吗？”周正问道。

“确实如此”，乔普拉有些戒备地道。

“这样的实现方式对每台无人机自带算力要求比较高，对吗？”

乔普拉摊了摊手，表情夹杂不耐与困惑，“是的，但CESN项目的一项基本要求就是如此。”

“导航依赖卫星信号的话，如果信号接受发生错误的话会发生什么？”

“如果只是某一台无人机的信号接受发生错误，那只影响它的位置变换，不影响整体组网。如果卫星信号本身出现问题……”乔普拉耸耸肩，“呃，我只能说结果不会太妙。”

“我没有别的问题了，谢谢。”周正道。

随着其他人提问完毕，杜立特道，“好，下面我们把时间留给周博士。”

乔普拉一听，打起精神准备挑周正的毛病。

与会者的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大型仓库模样的空间，靠近摄像头的地上摆了些模型玩具样子的小飞机，稀稀拉拉看起来无非二三十架，数量远比不上乔普拉，看得他心里一宽，嘴角不由上翘。远端则站立着一些支架，撑着一个个方框。方框的周边亮晶晶的，一时看不出是什么。

随着画外音的一声“开始！”所有方框同时亮起—原来亮晶晶的是小灯泡。数十架固定翼小飞机依次短暂滑翔后腾空而起，向着方框飞去，看样子像是要用钻火圈的方式通过这些方框。

“就是一场模型飞机表演吗？”乔普拉暗自嘀咕道，“这没什么稀奇。”

杜立特却看出些门道。这场表演是在室内进行的，因此很可能不依赖于卫星导航。其次，使用固定翼小飞机比使用普通旋翼无人机难度更高，因为前者无法悬停和后退。

果然就听周正介绍道，“这是我两年前和一家位于中国深圳的无人机企业在集群智能方面的合作成果演示，它的灵感来自蜂群和蚁群。这些小飞机没有人类操控，也不依赖卫星导航，完全是凭借自身携带的传感器和算法实时自主编队并寻找目标。”乔普拉心中咯噔一下，隐隐感觉不妙。

周正继续道，“这个方案和乔普拉博士刚才的演示还有一个重要的不同—虽然都采用边缘计算，但我们的方案基于集群智能，也就是说计算是由整个网络共同完成和验证的。如果一个节点出现错误，集群智能会以更高优先级取代单一节点计算结果。这样能在降低单一节点的计算能力要求的同时增强容错能力。”乔普拉听得面如土色，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随着周正的介绍，小飞机群鱼贯通过一个个方框，由于方框的位置故意布置得散乱，小飞机经常需要作出比较大的转弯动作，但它们飞行得异常丝滑，互相之间也完全没有出现碰撞。

“……为了增加难度，我们故意在目标周围点亮了灯泡，考验小飞机的光学观察能力。小飞机之间通过高速数据链实时共享所有飞机的位置、速度等信息并且规划飞行路径。虽然演示里只有三十六架，但这套算法能够保证上千架无人机进行复杂的空中位置变换而不出现碰撞。这是两年前的成果，随着数据链带宽和算法优化等等方面的进步，如今我们在反应速度和容错等方面还能做得更好。”

周正的成果折服了观众。虽然电磁盾不是玩具而是承载人类命运的昂贵太空设备，但集群作业原理并没有根本差异。演示结束后，项目组当即拍板让周正带领深圳中心团队负责组网智能部分。

由于每套电磁盾体积较大，只有中美重型火箭能够承担发射任务，火箭载具的产能也必须大幅增加。除了NASA的SLS和中国的长征系列外，还有深谷公司的雄鹰重型火箭满足要求。SLS发射成本极高，项目组商量下来，决定由NASA出面联系深谷公司，看看能否谈一个合适的价格，由后者承担部分发射任务。

硅谷。

阿特金斯接起电话，来电的是NASA局长，“坎普局长，下午好”，阿特金斯尽量让自己听起来热情但不谄媚。

“早上好乔治”，坎普道，“你好吗？”

“非常好，你呢？”

“我很好”，坎普道，“乔治，我们大家都很忙，我就直说了，我听说苏珊在深谷公司工作，你和大卫·戈德斯坦认识吗？”

“是的，我认识他。”阿特金斯不知对方来意，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很好”，坎普道，“你知道CESN项目现在急需运载火箭，我们需要深谷加入进来，你能不能和他聊聊？”

“当然可以，局长，不过你知道，他是个商人……”阿特金斯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项目会支付合理费用，你跟他谈个价吧。”

“好的局长，我马上联系他。”

“谢谢，乔治，我不会忘记这件事的。”坎普挂了电话。

阿特金斯立即发了个消息给戈德斯坦，“大卫，NASA授权我跟你商量有偿使用雄鹰帮助CESN组网，有空打个电话吗？”自从阿特金斯参与到戈德斯坦的私人避难所项目中来，俩人已经以名相称。

戈德斯坦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乔治，很高兴看到你的消息。”

“现在满足CESN项目的重型载具有限，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大卫”，阿特金斯道，“从此你能搭上NASA这条线，以后有的是合作的机会。”言下之意，请戈德斯坦从长远利益出发，给个优惠的价格。

“确实如此……”，戈德斯坦道。

阿特金斯还没来得及高兴，戈德斯坦却接着道，“……重型载具只有三种选择，现在是卖方市场。”

“呃……”阿特金斯想好的说辞都被堵在喉咙口，噎得胸闷。

“告诉我，乔治，你能帮我争取到多少预算？”

阿特金斯不料戈德斯坦让他改变立场，说得还理所当然，“……你让我帮你争取？”

“当然啊伙计，CESN是事关整个人类的项目，你总不能让我补贴全世界吧？”

“可是CESN拯救的对象也包括你我……”阿特金斯闷声道，坎普局长亲自打电话给他，希望的肯定是让他以熟人的身份压一压深谷的价……

“大卫，我的朋友，CESN的总预算没有上限，我们现在才是自己人，难道放着钱不赚？等过了这个节骨眼，你这个副主任想当就当，不想当就来为我工作，我开你三倍工资。而且换个角度想想，每多从CESN赚一块钱，我就能在我们的避难所多投入一块钱。”戈德斯坦道，语气充满诱惑。

阿特金斯一时心乱如麻，他非常清楚这只是戈德斯坦的借口，但他需要在戈德斯坦这里积累政治资本，确保避难所里会有他和他的家庭的席位。一个金色的未来也确实很有吸引力……

“一次发射任务八亿美元，怎么样？”戈德斯坦道。

“八亿美元？”，阿特金斯惊道，“从前你们接类似项目不是只要一亿多吗？”

“账不能这么算，从前我有的是时间准备，现在我的人得加班加点，多半还要在越来越高的辐射环境下坚持工作，各种津贴不要钱吗？另外，现在原材料都涨价涨得厉害，对不对？”

戈德斯坦的话倒也不是全无道理，只是这个涨幅未免太惊人，阿特金斯已经在想象坎普局长难看的表情。

他还在犹豫，戈德斯坦道，“NASA只有SLS能出类似任务，不是么？你们的单次发射成本多少，十亿？十五亿？中国的长征火箭产能也有限。所以你看，世界别无选择，我这已经是非常良心的价格了”，他放低声音道，“另外，每签约一次任务，我付你一百万美元佣金，如果签十次就是一千万，怎么样？”

阿特金斯的心怦怦地跳，他并非见钱眼开的人，过去从来没有收受过任何贿赂，但这个足以让他舒适退休的巨额数字还是对他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他一咬牙，“……我去试试“，说出口的霎那，他似乎感觉自己心里某个东西破碎了。

“什么，一次发射八亿美元？”艾比·杜立特瞠目道。

“是的”，主动防护小组组长康明斯道，显然也很无奈，“深谷公司声称他们缺少愿意加班和在未来会越来越高的辐射环境下工作的人员，原材料涨价也很厉害。这还是我的同事、艾姆斯研究中心副主任乔治·阿特金斯争取来的优惠价格。他们姿态很强硬，说如果我们不同意，大可另请高明。”

“这是讹诈！”艾比·杜立特愤愤不平地道。

钱蔚皱眉道，“CESN项目事关人类存亡，虽然有世界各政府全力支持，但我们还是应该审慎把好财务关。如果深谷缺少人手，中方可以派出人员协助—这样的话能否把价格降低到合理范围？”

“我们再去试试”，康明斯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