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部署

灾备协调会环境研究小组着力于研究和缓解宇宙射线对人类以外动植物和未来人类生存环境的影响。一个令人沮丧的事实是，人类在建的防护设施连全球70亿人口都无法完全覆盖，更不用说宠物、家畜、乃至自然界中的动物。届时大量动物将会死亡，即使存活下来的也有极大可能发生影响健康的变异。这将对未来的水源安全、渔业资源、旅游业等产生巨大的挑战。

作为应对，小组展开了“方舟”计划，采集和储存各种动物的原始DNA，力求在未来重建生态。在SZ市大鹏新区观音山脚下，中国国家基因库不仅拥有基因、蛋白、分子、影像等多组学生物信息数据的“干库”、多样性生物样本和物种遗传资源的“湿库”，还引入了包括动物资源、植物资源、微生物资源和海洋资源的“活库”。美国、欧盟和日本的基因库也都加紧了各类生物样本的搜集。

一种俗称水熊虫的微小动物成为了重点研究对象。它身躯极小，大部分不超过1毫米，放大来看像科幻电影中偶尔会出现的外星肉虫，生命力也强得不像地球产物。除了能在150℃高温和零下200℃低温下存活，它们还能经受相当于马里亚纳海沟六倍的压力，和人体所能承受数百倍的辐射。研究发现，水熊DNA上覆有一种称为Dsup（damage suppressor）的特殊蛋白，能显著减少辐射损伤。此外，水熊还具备高效的DNA修复和抗氧化机制。

作为一种高能辐射，宇宙射线同样能损伤植物细胞的DNA，导致基因突变并造成畸形、减产等问题。一个备受关注的思路是人类能否利用辐射对植物进行改良？这对灾后人类社会的延续将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这当然并不是一个全新的主意。利用物理辐射诱发植物的自发遗传变异、用以开发新的作物品种被称为变异育种，在农业领域已经是比较常见的手段。国际原子能机构突变体品种数据库就存储了70个国家开发的3000多个品种，位于奥地利塞伯斯多夫的原子能机构植物育种实验室则是核诱变的全球中心，为各国提供辐射服务和专家指导。但过去科学家通常使用伽马射线、α和β粒子、紫外光等辐射类型，利用高能宇宙射线还比较少，使用超高能和极高能宇宙射线更没有先例。

这样的实验很适合在空间站进行。为了在保证宇航员安全的前提下尽量延长空间站使用寿命，国际空间站和天宫空间站都在核心舱室外加装了电磁屏蔽装置，实验舱则用以研究宇宙射线对植物的影响。

12月1日，经过将近三个星期逐渐减速的太空之旅，CESN电磁盾001号接近L2预定位置并通过推进器微调进入预定轨道。与韦布望远镜不同的是，电磁盾虽然也部署在L2点，但不需要围绕L2以三维晕轨道方式运行，原因是电磁盾对地月热辐射不敏感，也不需要屏蔽来自太阳的低能量辐射，主要考量则是尽量利用地球阴影避开太阳直射、增强冷却效果。当然，由于L2点不完全稳定，维持这个轨道需要经常的推进器微调。

为了保护敏感的内部元件，即使在航行过程中，电磁盾的遮阳板也已经部分打开，并在抵达目的地时完全张开。这套遮阳板有五层，由超薄聚酰亚胺薄膜制成，每一层都比头发丝更细，张开后的面积超过一个网球场。虽然看上去一模一样，其实面向太阳的两层还额外镀有硅和铝，用以最大程度反射太阳热量。通过这样的逐层反射，朝向太阳的一面温度可达85°C，而最里层能降至-233°C以下，堪称冰火两重天。当然，除了太阳以外，电磁盾本身、尤其是空间反应堆、也会产生大量热能，这部分热能首先被传递到热电转换系统用于电磁盾供电，剩余废热则通过可折叠散热器以红外线形式向太空辐射出去。

成功进入预定轨道后，电磁盾需要进行一系列测试，包括制冷效果、超导体制造的磁场强度、以及组网计算和位置调整。后者正是周正负责的工作内容。雅伦分娩不过二十天，正在产后恢复，所幸有两家父母帮忙，否则还真不知该怎么办。

由于001号是首个进入预定位置的电磁盾装置，组网计算和位置调整都以虚拟方式进行。组网计算测试主要是试验当高能粒子来袭，电磁盾网需要在极短时间内判断由哪个节点执行偏转任务并提高功率，以此提高效率。位置调整则是因为所有电磁盾都将围绕轨道高速运行，难免产生相对位置变化，必须通过算法确保不会发生距离过近的险情甚至碰撞。在测试过程中，测试程序模拟了多个电磁盾节点，通过虚拟数据测试001号与其它节点之间的协调。

“遮阳板打开正常。”

“制冷效果正常。”

“磁场强度正常。”

“节点切换正常。”

“变轨模拟正常！”

地面控制中心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至此CESN首个节点电磁盾001号才算真正部署成功。001号自带的广角摄像头伸出主体结构，给自己来了张自拍，用于宣传。这张照片在5秒后被地面控制中心收到。

世界主流媒体纷纷报道了这个消息并刊登了这张照片。背景能看到电磁盾自身的白色结构和部分遮阳板，稍有遗憾的是由于后者的遮挡，看不到背后的地球和地球边缘的太阳光晕。尽管如此，001号的成功部署像是茫茫黑暗前路中的一线曙光，让所有关注这场危机的人们看到了希望。

也许正是危机帮助人类挖掘出了自身的潜力，抑或是CESN项目在电磁场和高温超导领域的催化作用，三个月后，人类第一台真正意义上的核聚变反应堆在中国成功启动并实现净能量输出。它使用中国自主研发的磁惯性聚变装置，能够持续稳定地产生1吉瓦净功率输出。由于聚变反应相对裂变反应更清洁、安全，燃料供应充足，世界多国都在可控核聚变这个课题上投入了大量资源。借助改革开放后国家在科技和教育领域的大笔投入，中国在30年不到的时间里从这项研究的门外汉逐步成长为领导者，并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块拼图。由于CESN项目已经有成熟的裂变空间反应堆设计，这项研究成果不会应用于CESN，但仍可马上用于一些在建大型地下防护设施的供能，未来的应用场景更是潜力巨大。

2027年7月，中国为CESN项目定制的大型可回收运载火箭长征9B型制造成功。它能够一次性将3枚CESN组网电磁盾送入L2轨道，一级火箭还可以回收。此时已陆续有4枚电磁盾组网成功，有了长征9B的一箭多盾能力，只要各国空间反应堆产量跟得上，中方预计能够在接下来的20个月里完成剩下58枚电磁盾的发射。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CESN迈出第一步的喜悦被越来越严峻的现实冲淡。在大半年时间里，来自X点的宇宙射线强度不断增加，而且增速比原先预计的还要快。按照目前这个趋势，射线强度将在2029年中而不是2030年达到致死剂量，而且在那之前就会达到严重影响健康的程度。因此发射任务还得进一步加快。

周正屏息凝神，神色紧张—然而此刻他并不是在解决什么算法难题，而是在给十个月的雅雅换尿布。虽然已经算是个熟练工，但他还是怎么也习惯不起来。雅伦临盆时他不在身边，总是有几分歉疚，这也算尽自己无限接近于零的育儿能力给雅伦减负。

他屏住呼吸把一次性尿布和用来擦拭的湿巾胡乱叠起来，嫌弃地用两只手指尖捏住尽可能小的一片扔到垃圾袋里，又把垃圾袋口扎起来—此时他已经憋得快要缺氧—这才敢来了个大大的深呼吸。他不知道没有一次性尿布的时候父母们是怎么过来的，连想都不愿意想这件事。荒野中的小羚羊生下来不久就能四处蹦跶，而人类的幼崽长时间没有任何自理能力。他端详面前这个小生命，默默祝愿他能平安健康地成长。

“干得不错！”雅伦走过来，带了调侃和嘉许道。她比产前胖了一小圈，长头发也剪短了，眼圈有点发黑。她歪着头看着雅雅道，“你说他长得像你还是像我？”

“我觉得都挺像”，周正笑道，“眼睛像你，鼻子像我。”

“你眼睛那么小，还好像我。”雅伦促狭道，吃吃地笑。

“再敢对我人身攻击我就罢工”，周正指指尿布威胁道。

“呀！”她嫌弃道，“你还没洗手！”

在地球的另一端的南达科他州此刻是夜晚，琳达·柯提斯和丈夫正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聊天。后者最近找到了新工作，这让俩人的关系有所改善。

“亲爱的，你的新工作怎么样？”琳达问。

“还行”，柯提斯道，“工地嘛，就那样。”

“你们是在造什么来着？”

“老板说给一个有钱人把一个废弃的军用地堡改成避难所，听说要住50个人。”

“50个？！那得多大？”

“非常大，大概五万平方英尺，里面甚至还要造个篮球场。”

“造避难所是为了躲避宇宙射线吗？”

“谁知道那些有钱人是怎么想的。”柯提斯哼了一声道。

“我越来越觉得宇宙射线这件事可能是真的。”琳达坐直身子看着丈夫道。

“不可能。”柯提斯一口否决道。

“你怎么知道？”

“那是假新闻，福斯电视台和网上早就揭露了。”

“可是我看的频道不是这么说的，它们还刊登了那个什么盾的照片。”

“别老看那些虚假媒体。”

“你怎么知道我看的是虚假媒体，你看的就是真实的？”琳达不满地道。

“我相信鲍勃·曼宁不会瞎说。再说你想想里面复杂的利益关系就明白了。”

琳达半信半疑，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