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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天照之灾

共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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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极光

阿尔塔位于挪威北端,人口不过两万多,但它却有一个浪漫的别名“北光之城”。这里位于北纬69.97度,已经在北极圈内,是观看极光的好去处。时值2026年春节,趁着放假,周正带妻子雅伦来挪威旅游,欣赏极光当然是行程中的重头戏。

自从2025年太阳活动进入极大期,极光变得更容易被观察到,话虽如此,它仍然是个概率事件。晚上十点,周正把车停在繁星下的阿尔塔河边,熄了火和雅伦一起裹在自备的厚毛毯里,充满期待地等待。这里远离喧嚣,天穹是一片无尽的夜海,布满了无数或明亮或黯淡的小小灯塔,似乎在邀请人类去拜访这片浩瀚的未知之地。也只有在此时,银河才真如一条气势磅礴的闪耀大河,令人神往的同时也恍惚于自身的渺小。

“冷不冷?”他搓着手看着蜷成一团的雅伦,有些好笑地问道。此时车外大约零下七度,对来自南方的他们来说已属严寒。

“快成冰棍了”,雅伦打了个寒战道。她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把拉链完全拉起,头上戴着白色绒线帽—两边垂下两个毛绒圆球的那种,还努力把下巴缩进衣领里。

他想起来自己带了个电热水袋,忙扭身从后座拿出来向她一晃笑道,“看我是不是很机智?”

她一声欢呼,“我要我要!”接过来打开开关塞进羽绒服里,又立刻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歪头道,“这么机智怎么不知道带两个?”

“为什么你总能从骨头里挑出鸡蛋来?”周正开玩笑道。

“因为骨头里挑不出鸭蛋呀”,她咯咯笑道。雅伦比周正小七岁,今年也29了,每当她这么笑,都让他觉得她像个孩子。又或者,也许每个大人心里都躲着个孩子,在我们放松警惕的时候,从某个角落里钻出来恶作剧,比如让我们不想起床,或是肆无忌惮地流泪或大笑。

此时热水袋开始发热,“唔~”,她发出满足的叹息声,“暖和多了~”,转过头来道,“老公你冷不冷?用一会儿我给你。”

“不急,等我冷了再说。”

“你怎么不怕冷?”

“可能我属鱼吧”,他笑道。

她吐舌调侃他道,“我看你只是感觉比较迟钝。”

“拿人的你怎么不嘴软?”

“拿人的本来就不会嘴软呀!真笨,看来你是属黄鱼的。”

“你知不知道我们边上这条河里就有很多鱼?”

“真的吗?难道是挪威三文鱼?”她睁大眼睛问。

“还真是!”俩人哈哈大笑。

“三文鱼怎么能活在这么冷的水里?太厉害了吧!”雅伦道。

“它们体内有一种特殊的抗冻蛋白,这种蛋白可以跟冰晶结合、防止冰晶变大,这样细胞就不会被冰晶损伤。”

“哦这样啊……”,雅伦突然指着天边道,“欸老公,看那边!”

就在俩人说话的当儿,远处悄然显出一道横跨水面的黄绿色光弧,并逐渐变得更宽更亮。随着光弧扩散成光晕,内部开始出现闪动的纵向光柱,好像天边正在开一场看不见的演唱会,有无数人举着手电乱晃。光晕之外则出现神秘的紫色。

渐渐地,光晕幻化出红色和橙色,原先融合的黄绿则好像逆向调色、分离成泾渭分明的两色,这些绚丽的色彩跃动闪耀,把半边夜空化作灵动的色板,也把世界照耀得如同梦幻。

“为什么有些光是绿色的,有些是紫色的?”雅伦问。

“绿色是空间粒子撞击氧原子,紫色是撞击氮原子。”周正道。

“好美啊”,雅伦赞叹道,悄悄把周正一只发凉的右手拉进毯子里握住。俩人十指交缠,静静地欣赏这不似人间的胜景。

此时在大约400公里的近地轨道上,“天宫”空间站里的指令长孙伟也看到了这片极光。从太空中望去,它就像一层覆盖在地球表面的闪耀光膜,有些地方像是破了些口子,漏出奇幻的光柱。

由于两块太阳能电池板出现故障,空间站失去了部分重要供能,如果不及时修复,天宫里的许多功能都会受到影响。此时太阳磁场活动比较强,但仍处于太空行走的安全范畴内。

孙伟通过“天链”数据中继卫星联系地面指挥中心共同评估后,决定由航天员易天和吕思远进行出舱紧急维修。维修预计在出舱后一个小时左右完成,在此期间,暴露在空间中的航天员将会受到比舱内更大的空间辐射,好在他们身穿的第二代“飞天”舱外服能够提供相当程度的防护。

易天今年37岁,有五次空间站任务和三十小时出舱经验,正是巅峰状态。吕思远34岁,经验略浅。吸氧排氮后,他们在孙伟的帮助下穿上重达130公斤的舱外服并戴上头盔。虽说在失重环境中重量不是问题,但臃肿的舱外服还是会对行动造成困难。相比08年使用的第一代“飞天”,二代产品已经从材料和设计上有了多项改进,然而无论如何优化,各种空间环境防护、生命保障、工效保障功能还是一样都少不了。别的不说,光是服内1/3个大气压的加压和独立供氧,就决定了航天服轻便不起来—当然,还得有通风净化,不然肠胃稍有蠕动,后果可就相当另人崩溃。

泄压后,易天打开气闸舱舱门,挂上安全索,接过吕思远递给他的脚限位器和操作台,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探出去,然后才轮到自己出舱。08年航天员第一次尝试出舱时,由于舱内泄压不彻底,出现了舱门打不开的尴尬。如今的设计使用助力手柄,先打开一条小缝,让舱内剩余空气顺着缝尽快排出,避免了这个问题。

出舱口是一个下窄上宽的栏杆型井口,方便挂索。不远处就是机械臂,它可以把航天员带到需要工作的位置,大大减轻了太空行走的体力负担。有趣的是机械臂末端上没有供航天员站立的固定平台,这个小平台—或者叫脚限位器—得由易天临时自行安装,操作台也是如此。

机械臂在太空中无声旋转伸展,把易天带到需要更换的电池板处,再回去接拿着新电池板的吕思远。孙伟则在舱内机械臂操作台实时监控。

易天被机械臂带着在太空里移动,看到灯火点亮的地球和北极圈闪耀的极光,沉浸其中的体验比隔着舱室玻璃奇妙得多。太空行走总让他有种不真实感—离开了舱壁的保护和隔阂,一个凡人竟然得以直面整个世界。每个闪耀的光点都是一座城市,每团旋转的气流都是一场风暴。也许这就是所谓“全局观”?但与此同时,自己又好像什么也看不见。如果世界上真有神,恐怕也得纡尊降贵落到地面,才看得见人间的一草一木,众生的悲欢离合。

易天取下挂在身上的电动螺丝刀,开始卸电池板组上的螺栓。这把螺丝刀体积比普通家用版本大得多,看起来有些滑稽,而且足有10斤重—由于航天员戴着厚厚的手套,工具不能做得太小,否则无法握持操作,这点重量在失重环境中也不是问题。

与在地球上水下训练池中的模拟操作不同,太空中没有液体延缓航天员的行动,因而易天好像一只宇宙中的树懒,尽量避免过于剧烈的动作。更换一块电池板需要拧八个螺栓,他小心翼翼地一一完成,然后取下旧板交给吕思远,并从他手里拿过新板进行安装。这个操作他训练过无数次,有信心在规定时间内完成。

第一块电池板顺利完成,第二块也拧到了第五个螺栓,眼看成功在望,易天的耳机里忽然发出报警声,紧接着是地面指挥中心传来略显紧迫的的声音,“02,03,立即回舱!检测到超高能宇宙射线,立即回舱!”

宇宙射线是宇宙中的高能粒子,起源有多种可能。由于它个体微小但速度极快,有可能破坏人体细胞内的DNA、杀死细胞,也会对飞船中的精密仪器造成损坏。简单来说,宇宙射线可以看作是太阳辐射的加强版。而所谓超高能宇宙射线,指的是能量等级超过1 EeV(10的18次方电子伏特)的宇宙射线。相比之下,普通的太阳辐射能量等级不过百兆电子伏特(1兆电子伏特=1 MeV,即10的6次方),极端情况下也只会达到GeV级别(10的9次方)。飞天舱外服能够对太阳辐射级别的辐射提供较长时间保护,但在超高能和极高能宇宙射线面前就如同挡在子弹前的木板一样力不从心。

易天清楚按规定此时应该立即放下手中的任务并回舱,但仅仅固定五枚螺栓的话,电池板存在脱落风险,而且机械臂一次只能携带一名航天员。他在麦克风里道,“03,立即回舱!”同时手上加快动作,拧紧了第五个螺栓。百忙之中,他向安在手腕处的反射镜瞄了一眼,按下了胸口面板的警报静音按钮—身处于舱外服中的航天员动作和视野都受到极大局限,通过反射镜可以比较方便地观察自身情况与携带的物品。

吕思远知道这不是废话的时候,迅速道,“03明白!”并立即跟随机械臂返回,他失重的身体略显笨拙地消失在出舱口里。早年苏联宇航员出舱行走后,曾发生因压力问题导致宇航服形变膨胀、险些无法退回气闸舱的险情,飞天航天服吸取了这个教训并做了相应设计。

机械臂回到易天身边,后者刚刚拧完第六个螺栓,“02,立即回舱!”地面指挥中心重复道,已经明显听得出焦急。

易天当机立断放弃了完成任务的冲动,将自己从空间站解锁并站上脚限位器。出于安全考虑,脚限位器有特殊设计,两只脚必须先后踩入固定。“02已固定!”他在麦克风中道。机械臂带着他划过空间。他观察到地表的极光比刚才越发耀眼,把致命的危险隐藏在无与伦比的美丽中。他的心跳加速,暗暗希望自己没有遭到过量辐射。

他以尽可能快的速度钻入舱口,“02已回到舱内”,他转动手柄关闭舱门道,“舱门已关闭。”稍稍松了口气。

“地面收到。”

关闭舱门后,气闸舱开始加压。完成后,已经收起了机械臂的孙伟来协助俩人脱下舱外服。

“怎么了?”易天问。

“空间站和地面指挥中信都监测到了超高能宇宙射线”,孙伟严肃地道,“我还没来得及看剂量计数据,你感觉怎么样?”

易天的心中一跳,“目前没什么感觉”,他抑制心中的不安道。

“思远你呢?”孙伟转向吕思远道。

“我没事。”

他们一起回到控制室调出任务报告,数据显示易天在刚才的出舱时间内受到了8毫西弗的辐射量,吕思远也达到6毫西弗。相比之下,一次普通的胸部X光检查大约有0.1毫西弗的辐射量,也就是说易天在刚才短短的四十五分钟内等同于做了八十次X光。中国航天员遵守与NASA(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一致的600毫西弗航天员累计辐射标准,一旦达到这个辐射上限就不能再出任务,而易天在此前的任务中已经累积了大约230毫西弗。孙伟作为指挥长有些自责,毕竟是他和指挥中心共同做出了任务安排。当然,没有人能预测宇宙射线到来。

三人与地面指挥中心对话,试图了解这次射线爆发的具体情况。

“爆发…在继续,强度还…增强”,地面指挥中心道,声音听起来有些断续,估计是电离层扰动干扰了无线电通信。

防护宇宙射线是航天工作的一个重点。宇宙射线中将近90%是质子,当这些质子撞击包括铝在内的各种金属时,会产生包括中子在内的次级粒子并造成对人体的辐射伤害。相比之下,原子核中没有中子的氢元素具有最高的荷质比,是质子辐射的最佳屏蔽元素。因此无论是水还是高含氢量的聚乙烯,都能有效屏蔽宇宙射线,而且不会产生大量二次辐射。正是出于这个原因,航天器的设计除了铝合金外壳和聚乙烯材料外,有时会有目的性地将储水空间设计成围绕核心舱体的布局,不过天宫出于综合考虑并未采取这样的设计,而是采用了金属结构与多层抗辐射结构材料结合的方式。

“对了,我只拧了六个螺栓,还有两个没时间了。”易天道。

孙伟拍拍他,“短时间内应该没事,刚才那点工夫没人能干得更好了。”